第七章 血色黎明
城郊的荒野比想象中更荒涼。沒有路燈,沒有路徑,只有及膝的荒草、嶙峋的亂石和遠處黑黢黢的山林輪廓。夜風呼嘯着掠過原野,帶來泥土和腐爛植物的氣息,也帶來了遠處城市方向隱隱約約、尚未完全平息的喧囂——警笛聲、偶爾的爆炸悶響,像是碼頭區戰鬥的餘波,又像是城市其他地方新燃起的混亂。
三人互相攙扶着,深一腳淺一腳地朝着西方群山的陰影跋涉。徐博士的腿傷嚴重限制了速度,每走一步都疼得吸氣。小彩的體力也在之前的地下驚魂中消耗了大半,彩虹色的頭發被汗水打溼,貼在蒼白的額頭上。林默走在最後,既要注意後方是否有人或非人的追蹤,又要用軍刀劈開過於茂密的荊棘灌木,爲前面兩人開路。
沉默籠罩着他們,只有喘息聲、腳步聲和荒草摩擦的沙沙聲。方才隧道裏的恐怖遭遇像一層粘稠的陰影,緊緊包裹着每個人的神經。那個融合了菌毯、垃圾和人類殘骸的怪物,那斷斷續續的電子合成音呼喚出的名字,都像冰冷的毒蛇,纏繞在心口。
“還有多遠?”林默打破了沉默,聲音澀。
小彩停下來,從背包裏掏出一個老舊的指南針和一張手繪的簡易地圖,借着月光辨認。“按騾叔說的,過了鐵路隧道,再往西走三四公裏,有個廢棄的采石場。‘燈塔’的入口在采石場更深處的一個山洞裏。我們剛才……算是抄了近路,直接從地下穿到采石場邊緣了。”她指向遠處一片更加黑暗、地形破碎的區域,“應該就是那邊。但具體入口很隱蔽,只有我們自己人知道標記。”
“需要信號或者暗號嗎?”林默問。
“有。入口外面三棵呈三角形生長的老鬆樹,最粗的那棵離地一米半的樹上,有個不起眼的樹洞,裏面有塊刻着特定圖案的石頭。移動石頭,會觸發裏面的感應器。”小彩解釋道,“但現在情況特殊,‘燈塔’肯定處於高度戒備狀態,我們這樣貿然靠近,可能會被哨兵直接……”
她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他們現在的樣子——一個穿着不合身工裝、滿身污穢的失憶博士,一個受傷狼狽的前新紀元研究員,一個彩虹頭發的年輕獵人——怎麼看都像是逃難的難民或者可疑分子。
“必須聯系裏面,讓他們知道是我們。”林默說,“你有辦法嗎?”
小彩拿出那個小型通訊器,嚐試調整了幾個頻道,但只收到一片沙沙的雜音。“這裏的信號被屏蔽了,或者‘燈塔’啓用了更嚴格的靜默協議,普通頻段聯系不上。”她有些沮喪。
“那就只能靠近,然後……賭一把了。”林默看着黑暗中采石場的輪廓,“希望莫裏斯已經回去了,或者裏面還有認識你的人。”
賭。這個字眼現在像冰錐一樣刺人。他們已經在隧道裏賭過一次,差點把命賭進去。
徐博士一直沒說話,只是低着頭,努力跟上步伐。她的恐懼似乎被更深層的疲憊和某種迷茫取代了。林默偶爾看向她,會發現她正偷偷打量自己,眼神復雜,欲言又止。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采石場的輪廓逐漸清晰。那是一個巨大的、被人工開采出來的凹陷地,邊緣陡峭,像大地上一個醜陋的傷疤。月光下,可以看到裏面堆放着一些廢棄的機械殘骸和碎石堆,寂靜得可怕,只有風穿過岩縫的嗚咽聲。
按照小彩的指引,他們繞到采石場北側,尋找那三棵老鬆樹。樹木在采石場邊緣稀疏生長着,很快就找到了目標——三棵扭曲但頑強生長着的鬆樹,呈不規則的三角形排列。最粗的那棵,樹要兩人才能合抱。
林默讓兩個女人留在不遠處一塊巨石後面隱蔽,自己悄然靠近。他警惕地環顧四周,確認沒有暗哨或陷阱,然後才湊到樹前,摸索着。樹皮粗糙,布滿了裂紋和苔蘚。在約莫一米半的高度,他果然摸到了一個向內凹陷的樹洞,被一塊形狀不規則、顏色與樹皮相近的石頭堵着。
他小心翼翼地移開石頭。樹洞內部是空的,底部有一個不起眼的、類似壓力傳感器的金屬片。石頭移開的瞬間,傳感器似乎被觸發,極輕微的“咔噠”聲響起,隨即,林默感到腳下的地面傳來幾乎無法察覺的震動。
等待。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漫長。夜風吹過鬆林,發出低沉的濤聲。遠處偶爾傳來夜梟的啼叫,更添了幾分陰森。
大約過了五分鍾,就在林默懷疑是否觸發的是警報而非通知時,前方采石場邊緣,一塊看起來和周圍岩壁毫無二致的巨石,突然無聲地向內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黑漆漆的洞口。洞口邊緣鑲嵌着微弱的紅色指示燈,一閃一閃,如同野獸的眼睛。
一個全副武裝、臉上塗着油彩、端着沖鋒槍的身影從洞口陰影中閃出,槍口抬起,無聲地指向林默藏身的方向。緊接着是第二個,第三個。他們動作敏捷,戰術動作標準,呈扇形散開,封鎖了所有角度。
沒有喊話,沒有警告,只有冰冷的槍口和充滿戒備的眼神。
林默緩緩舉起雙手,從樹後走了出來。“別開槍。是小彩帶我們來的。莫裏斯在嗎?”
武裝人員中,一個看起來像是頭領的人(身形高大,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到嘴角的舊疤,眼神銳利如鷹隼)做了個手勢,其他人依然保持瞄準姿勢,槍口穩定得可怕。疤臉男人走上前幾步,目光如刀,上下打量着林默,又看了看他身後巨石方向。
“小彩?”疤臉男人的聲音嘶啞低沉。
小彩聽到聲音,從巨石後探出頭,看到疤臉男人,眼睛一亮:“雷叔!是我!”
被稱爲雷叔的疤臉男人眼神緩和了一絲,但槍口並未放下。“過來,慢慢走。那個受傷的女人是誰?”他看到了徐博士。
小彩扶着徐博士走出來,快速解釋道:“雷叔,這是徐莉,新紀元的研究員,但她……她幫了我們,想脫離新紀元。這是林默博士,就是他觸發了‘拉撒路’協議!”
“林默博士”幾個字一出,幾個武裝人員的槍口明顯晃動了一下,氣氛瞬間變得更加緊繃和……詭異。那眼神裏,不僅僅是戒備,還有更深的、混合着審視、懷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敵意?
雷叔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死死盯着林默,仿佛要將他從裏到外看透。“你就是那個‘林默’?”
林默坦然承受着他的目光:“如果你指的是曾經在新紀元科技主導‘阿卡西檔案’的林默,那麼,是我。”
“你知道因爲你,我們損失了多少人嗎?”雷叔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碼頭那邊傳回的消息,強攻七號倉庫,我們死了七個兄弟,傷了十幾個!就爲了你搞出來的那堆破數據!”
林默沉默。他無法反駁。無論他是否失憶,那些犧牲,確實與他有關。
“雷叔!”小彩急切地辯解,“不是他的錯!是安娜·李!而且,那些數據很重要,可能能救小雨姐她們!”
“哼。”雷叔冷哼一聲,但目光在小彩臉上停留片刻,終於還是揮了揮手,“進去再說。規矩你們都懂。”
林默三人被繳械(林默的軍刀,小彩的短棍和備用小刀),然後被分開帶進洞口。洞口在他們身後無聲關閉,將月光和夜風隔絕在外。
裏面是一條向下的、燈火通明的混凝土通道,牆壁光滑,頂部有通風管道和監控攝像頭。空氣是經過過濾的燥氣味,帶着淡淡的臭氧味。每隔一段距離就有武裝人員站崗,戒備森嚴。這裏與其說是反抗組織的秘密基地,不如說更像一個軍事設施。
他們被帶到一個類似安檢室的房間,接受了細致的全身掃描和物品檢查。林默的平板電腦和U盤被暫時收走(小彩的通訊器也是),但檢查人員看到U盤上“葉小雨”的標籤時,動作明顯停頓了一下,看向林默的眼神更加復雜。
通過安檢後,他們被領着穿過幾條岔路,最終來到一個寬敞、但陳設簡單的房間。牆壁是的混凝土,只有簡單的桌椅和幾張行軍床。房間一角有獨立的衛生間。這裏看起來像是一個臨時安置點或禁閉室。
“在這裏等着。莫裏斯頭兒在開會,處理‘拉撒路’數據的事。他忙完了會來見你們。”雷叔丟下這句話,又深深看了林默一眼,轉身離開,厚重的金屬門在他身後關閉,發出沉悶的“咔噠”聲,顯然被鎖上了。
房間裏只剩下他們三人。氣氛有些壓抑。
“雷叔脾氣一直不太好,但他不是壞人。”小彩試圖緩和氣氛,對林默說,“他女兒……在一次新紀元的‘清理行動’中失蹤了,一直沒找到。所以他恨所有和新紀元有關的人。”
林默點點頭,表示理解。他走到房間唯一的窗戶前——那其實是一塊單向玻璃,外面是走廊,裏面能看到外面的情況。走廊裏不時有穿着獵人制服(樣式不一,但大多簡便實用)的人員匆匆走過,神色凝重,通訊器的低語聲和腳步聲在封閉空間裏回蕩。
這裏的氣氛很緊張,是一種臨戰前的緊繃。
“數據……”徐博士忽然小聲開口,她坐在一張行軍床上,抱着膝蓋,眼神有些空洞,“‘拉撒路’上傳的數據,對你們……對獵人來說,真的那麼重要嗎?值得死那麼多人?”
小彩抿了抿嘴唇,沒有立刻回答。林默轉過身,看着她。
“你知道小雨姐,葉小雨,對我來說是什麼人嗎?”小彩的聲音很低,帶着壓抑的情緒,“她是我姐姐最好的朋友。我姐姐……李夢,是第三個樣本。”
林默的心一沉。他想起了硬盤裏那些檔案,想起了莫裏斯的資料——他的女兒李夢,十八歲,在一次“志願實驗”中成爲植物人。
“我姐姐是個很溫柔、很愛笑的人。”小彩繼續說,眼神看向虛空,仿佛陷入了回憶,“小雨姐也是。她們一起上學,一起偷偷化妝,一起憧憬未來……然後,她們先後‘失蹤’了。官方說法是意外,是疾病。但我們不信。莫裏斯叔叔不信。我們找了很久,最後……找到了新紀元科技,找到了‘阿卡西檔案’。”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我們看到那些資料,那些實驗記錄……才知道她們經歷了什麼。她們不是意外,不是生病,是被選中,被欺騙,被當成……材料。”她抬起頭,眼圈發紅,但眼神裏燃燒着火焰,“那些數據,是證明新紀元罪行的證據!也是……也是小雨姐她們可能還活着的唯一希望!莫裏斯叔叔說,完整的意識數據,加上合適的載體,理論上……理論上是有可能讓她們恢復的!哪怕只是一點點意識,一點點記憶!”
她的目光投向林默,那火焰中摻雜着痛苦和掙扎:“所以,就算你……就算你曾經是那個動手的人,只要你能幫忙,只要那些數據有用……我,我們……可以暫時不去想那些。”
林默無言以對。他能說什麼?道歉?懺悔?在那些被剝奪的人生面前,語言蒼白無力。
“載體……”徐博士喃喃道,“你們……你們找到了載體?”
小彩搖搖頭,抹了把眼睛:“沒有。理論上需要高度匹配的生物體,或者……或者像新紀元那樣,用昂貴的維生艙和神經網絡模擬器。我們沒有那些設備。莫裏斯叔叔一直在想辦法,但……”她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希望渺茫。
房間裏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通風系統低沉的嗡嗡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林默站在單向玻璃前,觀察着外面的動靜。獵人們似乎很忙,不斷有人進出,手裏拿着各種報告和存儲設備,臉色都不太好看。偶爾能聽到零星的對話片段:
“……傳輸還是不穩定……”
“……第三數據包解析失敗……”
“……‘方舟’密匙沒有響應……”
“……莫裏斯頭兒在和‘信鴿’那邊吵……”
“方舟”密匙?林默心中一動。果然,獵人也知道“方舟”,並且在嚐試使用?但“沒有響應”是什麼意思?
大約過了一個多小時,沉重的金屬門再次打開。莫裏斯走了進來。
他看起來比在下水道時更加疲憊,臉上的傷疤在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更加猙獰。那只機械義眼閃爍着微弱的紅光,掃過房間裏的三人,最後定格在林默身上。他的眼神很復雜,有審視,有評估,有深深的疲憊,還有一絲林默看不懂的……憂慮?
“小彩,徐博士,你們先去醫療室處理一下傷口,休息一會兒。”莫裏斯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和林默博士單獨談談。”
小彩擔憂地看了林默一眼,但還是扶着徐博士離開了。房間裏只剩下林默和莫裏斯。
莫裏斯走到桌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示意林默也坐。他自己則從懷裏掏出一個扁平的金屬酒壺,擰開蓋子,灌了一大口濃烈的液體,然後長長地吐了口氣。
“碼頭那邊,我們死了七個兄弟。”他開門見山,語氣平靜,但平靜之下是壓抑的火山,“傷了十三個,其中四個重傷,能不能挺過來還不知道。”
林默在他對面坐下:“我很抱歉。”
“抱歉沒用。”莫裏斯又喝了一口酒,“死人活不過來。我只想知道,值不值得。”
“數據……接收到了多少?”林默問。
莫裏斯看着他,機械義眼的紅光微微閃動:“‘拉撒路’協議觸發的很及時。我們啓用了三個備用接收點,兩個在五分鍾內被新紀元定位並摧毀。最後一個,也就是傳輸過來的這個,位於地下三百米的老舊軍事通訊井裏,屏蔽做得不錯,目前還沒暴露。數據流……很大,非常大。我們只接收到大約百分之三十,而且傳輸斷斷續續,新紀元在瘋狂擾,甚至嚐試注入病毒和僞造數據包。”
他頓了頓,從口袋裏拿出一個數據板,放在桌上,推給林默。“這是已經接收並初步解密的部分內容摘要。你自己看吧。”
林默拿起數據板。屏幕亮起,顯示着分類清晰的列表:
【已接收/解密數據包(占總傳輸量約32%)】
1. 新紀元科技內部通訊記錄(部分):涉及高層決策、實驗倫理審查(缺失)、部分人員調動記錄。價值中等。
2. 七個樣本生理數據及基礎意識圖譜:包含葉小雨、李夢等人的基礎生理指標、腦波模板、初步意識結構分析。價值高。
3. 阿卡西檔案算法框架(概念模型及部分核心參數,約占總框架的8%):高度加密且結構不完整,無法直接運行或逆向。價值待評估。
4. 未知數據模塊(標籤:[林默-私人備份-絕密]):加密等級極高,與已接收算法框架片段深度綁定,嚐試所有已知解密方式均失敗。無法讀取。價值未知。
5. 其他雜項數據:包括部分實驗室設計圖、設備維護志、無關人員檔案等。價值低。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接收到的數據比預想的要少,而且最關鍵的部分——算法框架和“私人備份”——要麼殘缺,要麼完全鎖死。
“算法框架只有8%?”他問。
“是的,而且是最基礎的架構描述和外圍參數,核心的迭代邏輯、神經映射算法、意識編碼密鑰……全都沒有。”莫裏斯的聲音帶着壓抑的怒火,“安娜·李那個婊子,她肯定有完整備份,但她不可能給我們。‘拉撒路’上傳的,很可能只是你當初留在終端裏的、非核心的、或者經過故意刪減的版本。”
“那‘私人備份’呢?”林默指着最後一項。
莫裏斯看着他,眼神變得銳利:“這就是我想問你的,林默博士。‘林默-私人備份-絕密’。這是什麼?密碼是什麼?怎麼打開?”
林默緩緩搖頭:“我不知道。我失憶了。”
“失憶了。”莫裏斯重復了一遍,語氣聽不出喜怒,“一個失憶的人,能精準地找到碼頭倉庫的檢修管道,能利用電壓擾制造混亂,能知道‘拉撒路’協議的關鍵詞,甚至能在那種情況下偷走徐博士的U盤。林默博士,你的‘失憶’,似乎很有選擇性。”
林默迎着他的目光:“記憶在恢復,但很碎片化。有些是知識,有些是本能,有些……只是模糊的感覺。‘拉撒路’是關鍵詞,是看到終端狀態時突然想起來的。至於那個‘私人備份’,我毫無頭緒。也許……需要特定的條件,或者特定的設備才能觸發?”
莫裏斯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斷他話中的真假。最終,他移開目光,又喝了一口酒。“我們試過了。用現有的設備,用各種已知的神經信號模擬,甚至嚐試接入從新紀元那裏繳獲的、低版本的神經接口……都沒有反應。那個數據模塊像一塊鐵疙瘩,紋絲不動。”
他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上,那只正常的灰色眼睛和那只閃爍紅光的機械義眼同時盯着林默:“我們需要那個‘私人備份’。直覺告訴我,那裏面有關鍵的東西。可能是完整的算法,可能是新紀元更深的秘密,也可能是……喚醒那些女孩的方法。你必須想起來,林默博士。爲了那些死去的人,也爲了還活着、但被困在數字裏的她們。”
他的語氣近乎懇求,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默感到壓力如山。他不是不想,是真的不知道。那些記憶的碎片如同沉在深海的冰山,他只能看到水面上的零星一角,真正的龐然大物隱藏在黑暗的海底。
“我會盡力。”他只能如此回答。
莫裏斯直起身,似乎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也不滿意,但暫時沒有繼續迫。“數據接收還沒完成,雖然擾嚴重,但還在斷斷續續傳輸。我們正在嚐試建立更穩定的中繼,同時解析已經到手的東西。徐博士……”他提到這個名字時,語氣有些微妙,“她掌握一些新紀元內部的技術細節和人員情報,對我們有價值。但她畢竟是那邊的人,需要嚴密監控。你……”
他頓了頓:“在你恢復更多記憶,或者那個‘私人備份’被打開之前,你也不能離開基地。這是爲了你的安全,也是爲了我們的。”
軟禁。意料之中。
“我明白。”林默平靜地說。
“明白就好。”莫裏斯點點頭,拿起數據板,“你先在這裏休息。食物和水會有人送來。不要亂走,基地裏有些區域……不太安全。尤其是‘檔案室’附近。”
他說完,轉身走向門口,在握住門把手時,又停住,沒有回頭,聲音低沉地補充了一句:“林默博士,我希望你真的是站在我們這邊的。因爲如果你不是……我會親手把你交給安娜·李,換回我女兒的意識數據。我說到做到。”
門關上,落鎖。
房間裏只剩下林默一個人,和那句冰冷話語的回響。
交給安娜·李。
林默走到床邊坐下,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和寒意。這裏不是庇護所,是另一個角鬥場。獵人需要他腦子裏的東西,需要他打開“私人備份”,但同時也警惕他,不信任他。莫裏斯的最後通牒,既是警告,也是底線。
而他,夾在安娜·李的追捕和獵人的期許之間,夾在過去的罪孽和渺茫的贖罪希望之間,像一片飄蕩在風暴中的孤葉。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黑暗襲來,但腦海中的畫面卻紛亂涌現。
隧道裏那個與服務器融合的恐怖造物……“信號源識別……林默博士……”那聲音還在耳邊回蕩。
葉小雨U盤裏那些扭曲的互動記錄……“我會找到辦法的。我保證。”那個年輕的、冷漠的林默博士的聲音。
莫裏斯那只閃爍着紅光的機械義眼,以及他提到女兒時眼中深藏的痛楚。
還有徐博士那迷茫而恐懼的眼神……
這些碎片糾纏在一起,無法拼湊出完整的真相,卻像無數細針,刺戳着他的神經。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輕輕敲響,然後打開。一個沉默的獵人端進來一份簡單的食物和水,放在桌上,又沉默地離開。
林默沒有胃口,但還是強迫自己吃了一些。他需要體力,需要清醒的頭腦。
飯後,他再次嚐試整理思緒。平板電腦和U盤被收走了,他無法查看裏面的內容。但他還記得“拉撒路”協議志的摘要,記得U盤裏葉小雨記錄的關鍵信息。
潛意識層的高能意識殘留體……未知信號A……“我會找到辦法的”承諾……
還有那個與蝕鐵菌融合的怪物對他的“識別”……
這一切之間,有沒有聯系?
蝕鐵菌受神經信號輻射影響變異……它對特定腦波有趨性……那個融合體甚至能發出斷斷續續的電子音……
難道,那個融合體中的“人類部分”,也是某種意識實驗的受害者?他的意識(或殘存意識)與蝕鐵菌、電子垃圾、服務器……融合了?所以才能“識別”出與實驗相關的自己?
如果是這樣,那新紀元科技的實驗,其影響和後果,可能遠比泄露的資料顯示的更加恐怖和不可控。
而“阿卡西檔案”,那個旨在提取和存儲人類意識的計劃,其最終目的,難道僅僅是爲了“數字化永生”?還是說,有更可怕的應用?
那個“私人備份”裏,又隱藏着什麼?
林默感到頭痛再次隱隱發作。他知道,自己必須接近那些數據,接觸那些設備,才有可能觸發更多的記憶碎片。但莫裏斯顯然不會輕易讓他接觸核心。
他需要一個契機。
機會比他預想的來得更快。
凌晨時分,基地裏突然響起一陣急促但低沉的警報聲,不是那種刺耳的鳴響,而是有節奏的蜂鳴。林默立刻從淺睡中驚醒,走到單向玻璃前。
走廊裏燈火通明,獵人們跑動的身影更加急促,許多人全副武裝,臉色凝重。通訊器裏傳來斷斷續續的命令:
“……外圍3號哨點失去聯系……”
“……檢測到不明信號靠近……”
“……啓動二級防御……”
有人入侵?還是新紀元發現了這裏?
幾分鍾後,莫裏斯的身影出現在走廊,他臉色鐵青,正對着通訊器低吼:“……確定是‘清掃者’?數量?……媽的,還是被嗅到了。啓動應急協議,轉移非戰鬥人員,銷毀所有非核心數據!A組、B組,跟我去入口通道!C組守住核心區,尤其是‘檔案室’和服務器!”
清掃者?林默記得這個名詞。在新紀元的內部資料裏,似乎是指一種用於執行“徹底清除”任務的特殊行動部隊,裝備精良,手段殘忍。
基地遇襲了。
沉重的腳步聲和金屬摩擦聲從門外傳來,似乎有更多的武裝人員被調往入口方向。房間裏的燈光閃爍了一下,電壓似乎有些不穩。
就在這時,房間門突然被從外面打開了。
不是莫裏斯,也不是送飯的獵人。
是小彩。
她換上了一身更方便行動的深色作戰服,臉上也塗了些油彩,彩虹色的頭發被緊緊扎起。她手裏拿着一套類似的衣服和一個小背包,神色緊張。
“快,換上!”她把衣服扔給林默,“新紀元的‘清掃者’來了,火力很強,雷叔他們不一定頂得住太久。莫裏斯叔叔讓我帶你和其他非戰鬥人員從緊急通道撤離!”
“撤離?去哪裏?”林默快速換着衣服。
“‘信鴿’在另一個備用基地接應。別問那麼多了,快!”小彩語速極快,同時把背包塞給他,“裏面有你的平板和U盤,還有一些應急物品。我們得趁亂走,入口那邊打起來,注意力都被吸引了。”
林默接過背包,果然看到了自己的平板和U盤。他迅速檢查了一下,東西都在。“徐博士呢?”
“已經有人帶她去撤離點了。”小彩拉着他沖出房間,“跟我來!”
走廊裏一片混亂,但獵人們的行動井井有條,顯然受過訓練。小彩帶着林默沒有走向主通道,而是拐進了一條不起眼的、標着“設備維修”的側廊。側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防火門,小彩輸入密碼(林默注意到她輸入密碼時手指有些顫抖),門滑開,後面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燈光昏暗的應急樓梯。
他們沿着樓梯快速下行,腳步聲在密閉空間裏回蕩。空氣中彌漫着灰塵和機油的味道。下了大約四五層,樓梯盡頭是另一扇門,門外傳來發電機的轟鳴聲和大型設備運轉的嗡嗡聲。
“這裏是地下三層,備用發電機組和一部分老舊的服務器機房。”小彩低聲解釋,“緊急通道的入口在機房最裏面,平時是封鎖的,只有少數人知道密碼和路徑。”
她推開厚重的隔音門,巨大的轟鳴聲瞬間涌入耳朵。眼前是一個寬闊的空間,排列着數台老式但仍在運轉的柴油發電機,空氣悶熱,充滿了燃油味。更深處,隱約可見一排排閃爍着指示燈的服務器機架。
“這邊!”小彩示意林默跟上,兩人貼着牆邊,快速穿過轟鳴的發電機組區域。
就在他們即將進入服務器機房區域時,林默眼角的餘光瞥見,在機房深處,一排機架的後面,似乎有微弱的、不同於服務器指示燈的藍光在閃爍,而且,那裏似乎有一個獨立的空間,用厚重的防輻射簾隔着,門口掛着“檔案室 - 未經授權嚴禁入內”的警示牌。
莫裏斯特別警告過不要靠近的“檔案室”。
裏面有什麼?爲什麼在這種時候還要特別警告?
小彩似乎沒有注意到林默的目光,她徑直朝着機房另一側、一個不起眼的應急出口標志走去。那裏有一扇厚重的、帶有轉輪閥門的密封門。
“通道在後面,穿過這個氣閘門就是。”小彩說着,開始轉動門上的轉輪。
就在閥門轉動到一半時——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他們頭頂傳來,整個地下空間都劇烈震動了一下!灰塵和碎屑從天花板簌簌落下,燈光瘋狂閃爍,發電機發出不堪重負的咆哮。
“他們用重武器了!”小彩臉色一變,“在強行突破上層防御!快!”
她加快速度轉動閥門。林默幫忙,兩人合力,沉重的閥門終於被擰開。小彩用力拉開密封門,一股帶着土腥味的冷風從門後漆黑的通道涌出。
“走!”小彩率先鑽了進去。
林默緊隨其後。就在他踏入通道的前一刻,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檔案室”的方向。
防輻射簾似乎被剛才的爆炸震動掀開了一角,裏面透出的藍光更加明顯。借着閃爍的燈光,林默隱約看到,那藍光的來源,似乎是幾個並排擺放的、圓柱形的透明維生艙。艙體裏似乎浸泡着液體,還有模糊的、人體的輪廓……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但沒時間細看了。小彩在通道裏催促:“快啊!”
林默咬牙,轉身沖進了黑暗的應急通道。密封門在他們身後自動緩緩關閉,將發電機的轟鳴和基地的震動隔絕。
通道狹窄、陡峭,向上延伸。他們必須彎腰前行。小彩打開了強光手電,光束刺破黑暗。通道似乎是沿着山體內部的天然裂縫開鑿的,牆壁粗糙,腳下溼滑。
身後,隱約還能聽到爆炸和交火的聲音,但已經變得非常模糊。
兩人沉默地向上爬了大約十分鍾,通道開始變得平緩,前方出現了一點自然的光亮——是出口。
出口僞裝成一個山體裂縫,外面覆蓋着藤蔓和灌木。小彩撥開藤蔓,兩人先後鑽了出去。
外面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東方天際只有一絲微不可察的魚肚白。他們身處半山腰,腳下是陡峭的山坡和茂密的樹林。寒風凜冽,空氣中彌漫着硝煙和燃燒的味道——來自山下“燈塔”基地的方向。
遠遠望去,原本隱蔽的基地入口附近,閃爍着火光和爆炸的光芒,槍聲密集如爆豆。新紀元的“清掃者”正在強攻。
“快,這邊!接應的車應該在山谷另一邊的廢棄護林站!”小彩辨別了一下方向,指着一條被雜草覆蓋的獸徑。
林默最後看了一眼陷入戰火的“燈塔”基地,那個可能存放着維生艙的“檔案室”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維生艙……裏面是誰?是那些“樣本”的身體嗎?葉小雨?李夢?其他人?
獵人組織竟然保存着她們的身體?莫裏斯知道嗎?他爲什麼不告訴自己?
無數疑問涌上心頭,但現在不是思考的時候。
他轉身,跟着小彩,沖進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山林之中。
身後,基地的戰鬥仍在繼續。血色,正一點點染紅天際線。
而前方的路,依舊籠罩在迷霧裏。
第七章在逃亡與基地遇襲的緊張節奏中結束,揭開了“燈塔”基地的部分面紗,也留下了“檔案室”維生艙的巨大懸念。林默的疑惑更深,而新的危機已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