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聲鼎沸的食堂。
不鏽鋼餐盤碰撞的清脆聲響、學生們的喧譁談笑聲、窗口阿姨中氣十足的吆喝聲，混合着各種飯菜的濃烈香氣，形成一股強大的聲浪和氣味洪流，沖擊着每一個踏入其中的人的感官。
午餐高峰期的學校食堂，是一個充滿煙火氣與生命力的戰場。
鄧海軍獨自一人擠在長長的隊伍裏，眉頭習慣性地微蹙着，眼神有些放空。他手裏端着的空餐盤像個累贅。此刻占據他腦海的，不是即將入口的食物，而是昨晚偶然翻到的一篇關於“麥克斯韋妖”思想實驗的最新爭議性論文。這個由19世紀物理學家麥克斯韋提出的著名悖論——一個假想的、能識別分子速度並控制開關的小“妖”，似乎能在不消耗能量的情況下降低系統的熵，從而違反熱力學第二定律——至今仍困擾着物理學家們。最新的模擬實驗似乎暗示了某種信息與能量轉換的微妙關系，但解釋依舊模糊不清。鄧海軍下意識地用指尖在油膩的餐盤邊緣無意識地劃着，試圖在腦海中構建模型。
“又在思考宇宙的終極難題了？”
一個帶着笑意的熟悉聲音在身邊響起。鄧海軍猛地回神，發現柳笙樓不知何時已經端着打好飯菜的餐盤，站在了他旁邊的隊伍空隙處。她今天穿着簡單的白色衛衣，外面套着件淺灰色的學院風針織馬甲，長發扎成利落的丸子頭，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在嘈雜油膩的環境裏顯得格外清爽。餐盤裏是清淡的蒸蛋、白灼西蘭花和一小份米飯。
“啊？哦…笙樓。” 鄧海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讓開一點位置讓她站得更近些，“在想麥克斯韋妖那個老問題。”
柳笙樓很自然地和他並肩站着排隊，側頭看着他，眼神帶着了然的笑意：“那個試圖挑戰熱力學第二定律的‘小妖精’？最新的論文是不是在討論信息擦除的能耗問題？”
鄧海軍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對！就是這個！蘭道爾原理認爲擦除一比特信息至少需要 kT ln2 的能量消耗，這似乎給麥克斯韋妖的操作設置了能量門檻，讓它無法‘免費’獲取信息來降低熵。但最近有些納米尺度的實驗模擬似乎顯示，在某些特定的量子態或非平衡條件下，信息獲取和熵減的關聯比經典理論更復雜…” 他語速不由自主地加快，完全忘記了周圍的嘈雜，仿佛整個食堂只剩下他們兩人和這個困擾物理學界百年的難題。
柳笙樓安靜地聽着，不時點點頭，眼神專注。輪到鄧海軍打菜了，他心不在焉地隨便指了兩個看起來不那麼油膩的菜。柳笙樓在一旁看着，嘴唇動了動，似乎想提醒什麼，但最終沒開口。
兩人端着餐盤，在擁擠的食堂裏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角落的雙人空位坐下。
“所以，你覺得問題出在哪裏？” 柳笙樓拿起筷子，沒有立刻吃飯，而是繼續剛才的話題，“是‘妖’本身定義模糊，還是熱力學第二定律在微觀尺度需要修正？或者說，‘信息’本身，是否就是一種更基本的物理量，甚至…可以影響時空的結構？”
“影響時空結構？” 鄧海軍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被柳笙樓這個天馬行空卻又似乎觸及核心的聯想驚了一下。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信息與熵的問題。麥克斯韋妖本質上是關於微觀信息控制與宏觀熱力學定律的矛盾。如果信息本身能像質量或能量一樣，對時空產生某種“壓力”或“扭曲”…這個念頭如同閃電劃過腦海！他想起柳笙樓之前提到的聲波與時空結構的聯系，兩者似乎隱隱指向了同一個方向——某種非物質“擾動”對時空本底的影響！
“這個想法…太有意思了！” 鄧海軍放下筷子，眼神灼灼，完全被這個新穎的視角點燃了，“信息熵、熱力學熵、時空幾何…它們之間是否存在某種未被發現的深層統一性？聲波作爲一種信息載體，它的振動模式是否就是這種‘信息擾動’在時空中的一種具象表現？如果麥克斯韋妖真的存在，它操控分子的信息，是否就在微觀層面制造了某種時空的‘褶皺’或‘湍流’，從而間接導致了局部的熵減？雖然這種操作本身需要能量（擦除信息），但它撬動的效應可能遠超輸入能量的尺度…”
他越說越興奮，思維的火花激烈碰撞，仿佛眼前油膩的餐盤和喧鬧的食堂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個由信息、熵和時空交織成的宏偉圖景。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推演中，手指無意識地在沾着水汽的桌面上畫着抽象的符號和箭頭。
柳笙樓看着他神采飛揚、滔滔不絕的樣子，看着他眼中閃爍的、近乎狂熱的光彩，臉上露出了溫柔而滿足的笑容。她安靜地吃着飯，沒有打斷他，只是偶爾在他停頓思考時，適時地提出一個引導性的小問題，或者補充一個相關的概念，如同最默契的領航員，在他思維的星海中點亮一盞盞航燈。
周圍的世界依舊喧囂，人聲鼎沸。但在他們這個小小的角落，時間仿佛慢了下來，只剩下思想碰撞的無聲火花和心靈相通的寧靜暖意。柳笙樓看着對面那個完全沉浸在物理世界中的男孩，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安寧和一種奇異的宿命感。
能這樣坐在他身邊，分享他浩瀚而迷人的精神世界，哪怕只是片刻，也足以讓她暫時忘卻那如影隨形的陰影。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斜斜地照在餐桌上，也照在鄧海軍興奮的臉上和柳笙樓帶着淺笑的眼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