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九月十二,晨起時,周明月就覺得不對勁。

太熱了。

按節令,這時該是“秋風蕭瑟天氣涼”的時候,可今早她推開窗,撲面而來的竟是一股黏糊糊的暖風,像夏天的尾巴賴着不肯走。

春杏端來洗臉水,額頭上沁着細密的汗珠:“娘娘,今兒這天可真怪,悶得人心慌。”

周明月沒說話,走到妝台前,拿起那支寒暑表。

水銀柱緩緩上升,停在了一個讓她心驚的位置:二十七度。

九月深秋,二十七度?這比往年同期高了至少十度。

她握着琉璃管的手有些發顫。不是因爲熱,是因爲知道這意味着什麼——極端天氣的前兆。小冰河期不是開玩笑的,它會用這種劇烈的溫度波動,來宣告自己的到來。

“春杏,”她聲音發緊,“去把王承恩叫來。”

王承恩來得很快,也是一頭汗:“娘娘,您找我?”

“這幾的天氣記錄呢?”周明月問。她讓王承恩每天記錄三次溫度,已經堅持了半個月。

王承恩從懷裏掏出個小本子,雙手奉上。上面密密麻麻記着:

“九月初一,晨十六度,午二十度,晚十八度…

九月初五,晨十五度,午十九度,晚十七度…

九月初十,晨十八度,午二十三度,晚二十度…

九月十一,晨二十度,午二十六度,晚二十二度…

九月十二,晨二十七度…”

溫度在攀升,而且速度驚人。

周明月的心沉了下去。這不僅僅是“暖和點”,這是氣候異常。按照她的知識,劇烈升溫後往往跟着劇烈降溫,甚至可能有極端天氣——暴雨、冰雹,或者…旱災。

“陛下呢?”她問。

“陛下在乾清宮,正和幾位大臣議事。”王承恩頓了頓,壓低聲音,“魏公公也在。”

周明月站起身:“備轎,本宮要去乾清宮。”

“娘娘,這…”王承恩遲疑,“後宮不得政,陛下議事,娘娘去怕是不妥…”

“不是政,”周明月打斷他,“是報災。”

她抓起那本記錄冊和寒暑表,快步往外走。王承恩不敢再勸,連忙跟上去。

乾清宮裏,氣氛壓抑。

朱由檢坐在龍椅上,臉色鐵青。下頭站着戶部尚書郭允厚、工部尚書薛鳳翔,還有魏忠賢。

“陛下,”郭允厚正在訴苦,“不是臣不盡心,實在是…各地稅賦遲遲不到,庫裏就那些銀子,遼東要七十萬,陝西旱災要賑濟,河工要修,官員俸祿要發…臣,臣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啊!”

朱由檢冷冷地看着他:“所以你就把遼東的軍餉,拖到月底?”

“臣不敢!”郭允厚跪下,“臣只是…只是需要時間周轉。”

“你需要時間,遼東將士需不需要吃飯?”朱由檢的聲音越來越冷,“朕聽說,你昨又給崔呈秀送了五千兩銀子,說是‘壽禮’。怎麼,崔府的壽宴,比遼東將士的命還重要?”

郭允厚汗如雨下:“陛下明鑑!那是…那是臣私人情誼,與公事無關…”

“好一個私人情誼。”朱由檢冷笑,“那朕問你,國庫的銀子,是不是也是你的‘私人情誼’?”

這話太重了。郭允厚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魏忠賢這時開口了,聲音不疾不徐:“陛下息怒。郭尚書確有難處,遼東軍餉一事,老奴也覺得,可從長計議。倒是另一件事…”

他頓了頓,看向朱由檢:“巫蠱案,老奴查到了些眉目。”

朱由檢瞳孔一縮。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當口,外頭傳來通報:“皇後娘娘求見——”

所有人都是一愣。

皇後?這個時候來乾清宮?

朱由檢眉頭皺起,但還是說:“宣。”

周明月走進來時,手裏捧着那本記錄冊和寒暑表。她穿着簡單的常服,沒戴太多首飾,但那股沉穩的氣度,讓在場幾個大臣都不禁側目。

“臣妾參見陛下。”她行禮。

“皇後何事?”朱由檢問。

周明月直起身,目光掃過魏忠賢和郭允厚,最後落在朱由檢臉上:“臣妾來報災。”

“報災?”朱由檢一愣,“何災?”

“天災。”周明月舉起寒暑表,“陛下請看此物。這半月來,京城氣溫持續攀升,今晨間已達二十七度,比往年同期高出十度有餘。”

她翻開記錄冊:“臣妾讓王承恩每記錄,數據在此。這不是尋常的‘秋老虎’,這是氣候異常的前兆。”

魏忠賢笑了,那笑容裏帶着譏諷:“娘娘說笑了。天冷天熱,乃是天象,自有欽天監觀測。娘娘拿琉璃管,就說能測天災,未免…太過兒戲。”

周明月看向他,目光平靜:“魏公公可知,爲何今年陝西大旱?”

魏忠賢一愣。

“因爲去歲冬天極寒,今春回暖過快,地表水分蒸發加劇。”周明月一字一句,“氣溫異常,必有災異。若臣妾所料不差,三內,必有暴雨,甚至可能有冰雹。”

郭允厚忍不住開口:“娘娘,天象莫測,豈可妄斷?”

“本宮不是妄斷,是推演。”周明月看向朱由檢,“陛下,臣妾懇請,立即令順天府、五城兵馬司,加固民房屋頂,疏通溝渠,預備沙袋。尤其是城南低窪處,要盡快疏散百姓。”

朱由檢盯着她,眼神復雜。他信她,但…這是朝堂,有百官看着。

“皇後,”他緩緩開口,“你可知道,若你預言不準,會有什麼後果?”

“臣妾知道。”周明月聲音堅定,“若三內無雨,臣妾願領‘妖言惑衆’之罪,任憑處置。”

這話一出,滿堂皆驚。

魏忠賢眼中閃過一絲喜色。他正愁沒機會扳倒這個礙事的皇後,她自己送上門來了。

“娘娘,”他假惺惺地說,“這話可不能亂說。萬一…”

“沒有萬一。”周明月打斷他,“魏公公若不信,可與臣妾打個賭。”

“賭什麼?”

“若三內有暴雨,魏公公就督促戶部,十內湊齊遼東軍餉,一文不能少。”周明月盯着他,“若沒有,臣妾自請廢後,永不政。”

乾清宮裏死一般寂靜。

連朱由檢都驚得站了起來:“皇後!”

周明月轉頭看他,輕輕搖了搖頭。那眼神在說:信我。

朱由檢的手握緊了龍椅扶手。他看着周明月,看着那雙清澈堅定的眼睛,忽然想起她新婚夜說的話,想起她做的寒暑表,想起她制的淨瘡露。

這個女子,從來沒有讓他失望過。

“好。”他終於開口,“就依皇後所言。魏公公,你敢賭嗎?”

魏忠賢心裏飛快地盤算。九月深秋下暴雨?還有冰雹?簡直天方夜譚。這皇後怕是瘋了,自己往火坑裏跳。

“老奴…”他躬身,“老奴謹遵聖意。”

賭約,就這麼定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半天就傳遍了紫禁城。

皇後用一琉璃管預言三內有暴雨,還和九千歲打賭,賭注是遼東軍餉和…後位。

坤寧宮裏,春杏急得團團轉:“娘娘!您怎麼敢…怎麼敢賭這麼大!萬一…”

“沒有萬一。”周明月坐在窗邊,看着窗外反常的藍天,“春杏,你知道什麼叫‘對流雨’嗎?”

春杏茫然搖頭。

“簡單說,就是地面太熱,熱氣上升,遇到高空的冷空氣,凝結成雨。”周明月指着天,“你看現在的天,一絲雲都沒有,這叫‘暴風雨前的寧靜’。等熱氣積攢夠了,雲就會突然出現,然後…”

她做了個傾瀉的手勢:“暴雨傾盆。”

春杏似懂非懂,但看着娘娘篤定的樣子,心裏稍微安定了些。

“那…那魏公公那邊…”

“他巴不得我輸。”周明月冷笑,“所以他一定會做手腳。”

“做手腳?”

“嗯。”周明月站起身,“你去告訴王承恩,讓他派人盯着欽天監。魏忠賢肯定會去施壓,讓他們咬定‘近無雨’。還有…”

她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了幾行字:“把這個交給陛下。”

春杏接過一看,上面寫着:

“一、令五城兵馬司暗中準備,勿要大張旗鼓,以免百姓恐慌。

二、城南低窪處,以‘檢修房屋’爲由,暫遷百姓。

三、宮中各處屋頂、溝渠,立即檢查。”

“娘娘,”春杏擔憂,“陛下會聽嗎?”

“會。”周明月說,“因爲他沒得選。”

她走到窗邊,看着乾清宮的方向。那個十七歲的少年天子,此刻一定在掙扎,在權衡。

信她,還是信滿朝文武?

她希望他信她。

乾清宮裏,朱由檢確實在掙扎。

周明月走後,幾位大臣都勸他“不可聽信婦人妄言”。連一向中立的工部尚書薛鳳翔都說:“陛下,九月暴雨,聞所未聞。皇後此舉,恐惹天下非議。”

只有王承恩,悄悄遞上了周明月的字條。

朱由檢看着那幾行字,沉默了許久。

“王承恩。”

“奴婢在。”

“按皇後說的辦。”朱由檢終於開口,“但要悄悄辦,別讓魏忠賢知道。”

“奴婢明白。”

王承恩退下後,朱由檢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明晃晃的太陽。

真的會有雨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周明月從沒騙過他。她說十七年國祚,皇兄真的走了。她說能做寒暑表、淨瘡露,真的做出來了。

這一次,他依然選擇信她。

哪怕賭上的是…她的後位。

魏忠賢那邊,動作很快。

他去了欽天監,監正戰戰兢兢地接待。

“咱家問你,”魏忠賢端着茶盞,慢條斯理,“這幾,可有雨?”

監正擦了擦汗:“回公公,觀星象、查歷法,近…應是晴天。”

“確定?”

“確、確定。”

“好。”魏忠賢放下茶盞,“那你就上折子,說‘秋高氣爽,近無雨’。記住,要說得斬釘截鐵。”

監正心裏叫苦。他其實也察覺到天氣反常,但九千歲發話了,他敢不從?

“下官…遵命。”

魏忠賢滿意地走了。回司禮監的路上,他問身邊的小太監:“坤寧宮那邊有什麼動靜?”

“回爹,皇後娘娘一直在宮裏,沒出來。倒是王承恩跑了幾趟五城兵馬司,說是…奉旨檢修房屋。”

“檢修房屋?”魏忠賢冷笑,“死到臨頭還裝模作樣。告訴咱們的人,盯緊了。三後若沒雨,咱家就讓她知道,什麼叫禍從口出。”

“是。”

九月十三,溫度繼續攀升。

寒暑表的水銀柱沖到了二十九度,創下了有記錄以來的最高值。京城裏熱得像蒸籠,百姓們都脫了秋衣,換上單衫,聚在樹蔭下搖扇子。

“邪門了,這都九月了,怎麼還這麼熱?”

“聽說是皇後娘娘預言要下暴雨,跟魏公公打賭呢。”

“暴雨?這大太陽的,哪來的雨?皇後娘娘怕不是…”

話沒說完,但意思都懂。

坤寧宮裏,周明月卻異常平靜。她甚至在小廚房裏,試着用酒精提取薄荷精油——這是她從御花園的薄荷叢裏采來的,想試試能不能做點清涼油。

春杏急得嘴上都起泡了:“娘娘!您怎麼還有心思弄這些!”

“不然呢?”周明月頭也不抬,“着急有用嗎?”

“可是明天就是第三天了!要是沒雨…”

“會有雨的。”周明月說,“你去把窗都打開。”

“啊?”

“打開,通通風。”周明月解釋,“現在氣壓低,悶得很。等風來了,雨就來了。”

春杏將信將疑地開了窗。一股熱風涌進來,確實悶得人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周明月手裏的動作忽然停了。

她抬起頭,側耳細聽。

“怎麼了娘娘?”

“你聽。”

春杏屏息凝聽。遠處,似乎有隱約的雷聲,悶悶的,像巨獸在雲層裏翻身。

“是…打雷?”

“嗯。”周明月放下手中的器具,走到窗前,“雲來了。”

東邊的天際,不知何時出現了一線灰黑色的雲,很低,很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過來。

風也變了方向。剛才還是悶熱的南風,現在變成了涼颼颼的東風,帶着溼的土腥味。

“要下雨了。”周明月輕聲說,“而且是大雨。”

乾清宮裏,朱由檢也聽到了雷聲。

他走到殿外,仰頭看天。剛才還晴空萬裏,此刻已是烏雲密布。風越來越大,吹得他的袍角獵獵作響。

“陛下,”王承恩小聲說,“真…真要下雨了。”

朱由檢沒說話,只是看着天邊那道越來越近的烏雲,心裏翻江倒海。

她是對的。

又一次,她是對的。

“傳旨,”他轉身,“令五城兵馬司,按皇後吩咐,全力防災。”

“是!”

魏忠賢在司禮監也聽到了雷聲。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怎麼可能…”他喃喃自語。

小太監慌慌張張跑進來:“爹!東邊…東邊烏雲壓過來了!欽天監那邊說,怕是真的要下雨!”

“閉嘴!”魏忠賢厲喝,“還沒下呢!”

可話音未落,一道閃電撕裂天際,緊接着是震耳欲聾的雷聲。

豆大的雨點,噼裏啪啦地砸了下來。

開始還是稀疏的幾點,轉眼間就連成了線,成了簾,成了瓢潑之勢。雨點砸在琉璃瓦上、青石板上,發出震天的響聲。

暴雨,真的來了。

雨下得昏天暗地。

坤寧宮的院子裏,頃刻間就積起了水。周明月站在廊下,看着瓢潑大雨,心裏卻異常平靜。

春杏又驚又喜:“娘娘!真的下雨了!您贏了!”

“還沒完。”周明月說,“你看這雨的勢頭,怕是短時間停不了。城南那邊…”

話音未落,王承恩撐着傘跑進來,渾身溼透:“娘娘!陛下讓奴婢來告訴您,城南低窪處已經疏散了大半,但還有幾十戶不肯走,說…說皇後預言不準,沒必要折騰。”

周明月眉頭一皺:“爲什麼不肯走?”

“大多是老人,舍不得家當。”王承恩抹了把臉上的水,“五城兵馬司的人勸不動。”

周明月沉思片刻,轉身進屋。

“娘娘?”春杏不解。

周明月從櫃子裏取出蓑衣鬥笠——這是她讓內造監特制的,輕便防水。

“本宮親自去。”

“不行!”春杏和王承恩同時反對,“雨這麼大,太危險了!”

“正因爲危險,本宮才要去。”周明月已經穿好了蓑衣,“本宮下的預言,本宮去負責。王承恩,帶路。”

王承恩看着她堅定的眼神,知道勸不動,只好說:“那…那奴婢多帶些人。”

“不必,人多反而累贅。”周明月戴上鬥笠,“就你和我,再加兩個侍衛。”

春杏急得跺腳:“那奴婢也去!”

“你留在宮裏。”周明月拍拍她的肩,“若有人來問,就說本宮…奉旨巡視。”

說完,她踏進了雨幕。

城南低窪處,已經成了水鄉。

雨水匯成急流,在狹窄的街巷裏奔騰。最深處,積水已經沒過了膝蓋。幾十戶人家擠在幾處高地上,望着越來越高的水位,臉色慘白。

五城兵馬司的指揮使是個黑臉漢子,姓趙,正扯着嗓子喊:“鄉親們!快走吧!水還要漲!”

一個白發老翁抱着門柱,死活不肯鬆手:“不走!我在這兒住了六十年,從來沒淹過!就憑皇後一句話,我就要丟下祖宅?”

“老人家,這不是鬧着玩的!”趙指揮急得滿頭汗,“您看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正僵持着,有人喊:“皇後娘娘來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雨幕中,幾個人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來。領頭的是個披着蓑衣的女子,鬥笠壓得很低,但那股氣度,一看就不是尋常人。

周明月走到老翁面前,摘下鬥笠。

雨水打溼了她的頭發,貼在臉頰上,但她眼神清澈堅定:“老人家,本宮就是皇後。”

老翁瞪大眼睛,撲通跪下了:“草民…草民叩見娘娘!”

“快起來。”周明月扶他,“水要漲了,這裏不安全。跟本宮走,好嗎?”

“可是娘娘…”老翁老淚縱橫,“草民的家當都在屋裏,這一走…”

“家當沒了可以再掙,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周明月聲音不大,但在暴雨中清晰可辨,“本宮向您保證,等水退了,朝廷會幫您修房子,補損失。”

她環視四周:“所有受災的百姓,朝廷都會管。但前提是,你們得先活着。”

百姓們面面相覷。

趙指揮趁機喊:“聽見了嗎?娘娘親自來了!還能騙你們不成?快走吧!”

終於,有人動搖了。一個中年漢子背起老母親:“娘,咱們走!信娘娘的!”

有人帶頭,其他人也陸續跟上。老翁最後看了眼自己的老屋,一咬牙:“走!”

疏散工作終於順利起來。周明月站在雨裏,指揮着官兵攙扶老弱,護送百姓往高地轉移。

雨越下越大,水已經漲到了。周明月的蓑衣早就溼透了,冰冷的雨水順着脖子往裏灌,凍得她直打哆嗦。

但她沒動,一直站在最危險的地方,直到最後一個百姓離開。

“娘娘,”趙指揮紅了眼眶,“您…您快回去吧!這兒有臣呢!”

周明月點點頭,正要轉身,忽然腳下一滑——

“娘娘小心!”

一雙有力的手扶住了她。

周明月抬頭,愣住了。

是朱由檢。

他穿着明黃色的雨披,同樣渾身溼透,臉上都是雨水,眼神裏卻燒着火。

“陛下?您怎麼…”

“朕聽說你來了。”朱由檢的聲音在雨聲中有些模糊,但周明月聽清了,“朕不放心。”

他緊緊抓着她的胳膊,手在發抖,不知是冷還是後怕。

“你瘋了?”他低吼,“這麼大的雨,這麼深的水,萬一…”

“臣妾沒事。”周明月輕聲說,“百姓都撤出來了。”

朱由檢盯着她看了許久,忽然一把將她拉進懷裏。

很用力,用力到周明月能感覺到他劇烈的心跳。

“下次…不許這樣。”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着顫,“你要有什麼事,朕…”

他沒說下去,但周明月懂了。

雨還在下,譁啦啦的,像是要把整個京城都洗刷一遍。但在這一角,帝後相擁,溫暖從緊貼的身體傳來,驅散了寒意。

遠處,趙指揮和官兵們低着頭,假裝沒看見。

但每個人心裏都明白:這位皇後娘娘,和以前那些不一樣。

而這位皇帝陛下,好像…也不一樣了。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九月十四清晨,雨終於停了。京城一片狼藉,到處是積水、倒伏的樹木、坍塌的房屋。但萬幸的是,因爲提前疏散,城南低窪處沒有死一個人。

消息傳開,全城震動。

皇後預言暴雨,親自涉險疏散百姓——這事很快就傳遍了街頭巷尾。原本那些說“皇後妖言惑衆”的人,此刻都閉了嘴。

乾清宮裏,氣氛微妙。

魏忠賢跪在地上,臉色灰敗。

朱由檢坐在龍椅上,手裏把玩着那支寒暑表。水銀柱已經降到了十八度,恢復正常。

“魏公公,”他緩緩開口,“賭約,還記得嗎?”

魏忠賢磕頭:“老奴…記得。”

“那遼東軍餉…”

“老奴這就去督促戶部,十內…不,七內,一定湊齊!”魏忠賢咬牙。

“好。”朱由檢點頭,“那欽天監監正,妄測天象,險些誤了大事,該如何處置?”

魏忠賢心一橫:“革職查辦!”

“就依魏公公所言。”朱由檢放下寒暑表,“退下吧。”

魏忠賢退出去時,腳步踉蹌。這一局,他輸得徹底。

等他走遠,朱由檢才站起身,走到窗前。雨後的天空洗得湛藍,陽光明媚。

“陛下,”王承恩小聲說,“娘娘昨夜受了涼,有些發熱,太醫已經去看了。”

朱由檢臉色一變:“怎麼不早說?”

他轉身就往外走。

坤寧宮裏,周明月確實在發燒。

昨夜淋了雨,又吹了風,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她躺在床上,蓋着厚被子,還是覺得冷。

春杏喂她喝藥,眼睛紅紅的:“娘娘,您嚇死奴婢了。那麼大的雨,那麼深的水…”

“沒事。”周明月聲音沙啞,“百姓都安全嗎?”

“都安全,一個都沒少。”春杏說,“現在外頭都在傳,說娘娘是‘神後’,能預知天災呢。”

周明月苦笑。什麼神後,不過是懂點科學罷了。

正說着,外頭傳來通報:“陛下駕到——”

朱由檢快步走進來,看見周明月蒼白的臉,眉頭緊皺。

“都下去。”他揮退宮人。

春杏擔憂地看了周明月一眼,還是退下了。

屋裏只剩兩人。

朱由檢在床邊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很燙。

“太醫怎麼說?”

“說是風寒,吃幾服藥就好。”周明月想坐起來,被他按住。

“別動。”朱由檢看着她,眼神復雜,“你…知不知道昨天有多危險?”

“知道。”

“知道你還去?”

“因爲臣妾不去,他們不走。”周明月輕聲說,“陛下,皇後的責任,不只是管理後宮,還有…在關鍵時候,站出來。”

朱由檢沉默。

“明月,”他忽然說,“朕有時候真希望你弱一點。”

周明月一怔。

“弱一點,就可以躲在朕身後,讓朕保護你。”朱由檢的聲音低下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總是沖在前面,讓朕…提心吊膽。”

這話說得太直白,周明月心跳漏了一拍。

“陛下…”

“聽朕說完。”朱由檢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燙,“朕知道,你有仙人所授的學識,有朕沒有的見識。但朕也是男人,是你的丈夫。朕想保護你,而不是…總是被你保護。”

他抬起頭,看着她:“可以嗎?”

周明月喉嚨發緊。她看着這個少年天子,看着他眼裏的認真和…脆弱,心裏某個地方,徹底軟了。

“好。”她聽見自己說,“下次…臣妾讓陛下保護。”

朱由檢笑了,那笑容很輕,但真實。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正是之前送她的燙傷膏。

“這個也能治風寒?”周明月疑惑。

“不能。”朱由檢打開蓋子,用手指蘸了一點,輕輕塗在她太陽上,“但這是薄荷膏,清涼,能緩解頭痛。朕讓人加了薄荷油——就是你昨天做的那個。”

周明月愣住了。她做的薄荷油,他什麼時候拿去的?

“朕偷偷拿的。”朱由檢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想試試能不能提神。沒想到,先給你用上了。”

清涼的感覺從太陽傳來,確實舒服了些。

“謝謝陛下。”

“不用謝。”朱由檢收起瓷瓶,“好好養病。遼東軍餉的事,魏忠賢已經去辦了。你可以歇歇了。”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朕讓御膳房熬了姜湯,一會兒送來。必須喝。”

“臣妾遵旨。”

等朱由檢走了,周明月才慢慢躺下,望着帳頂發呆。

手上的燙傷膏還在散發清涼的薄荷香,混着藥味,有點奇怪,但很好聞。

她閉上眼,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也許,穿越到明朝,不全是壞事。

三後,周明月病好了。

遼東軍餉的事也有了進展——在魏忠賢的“督促”下,戶部七內湊齊了七十萬兩銀子,加上內帑的三十萬,一百萬兩軍餉整裝待發。

而欽天監監正被革職,新上任的監正,是徐光啓的學生,懂西學,也懂“格物”。

九月二十,第一批酒精裝車,隨軍餉一同運往遼東。周明月親手寫了使用方法,讓使者交給袁崇煥。

臨行前,朱由檢在乾清宮設宴,爲使者餞行。

宴上,他舉起酒杯:“這杯酒,敬遼東將士。告訴他們,朝廷沒有忘記他們,朕沒有忘記他們。”

使者跪地:“臣定將陛下、娘娘的恩德,帶到遼東!”

宴後,朱由檢和周明月並肩站在宮牆上,看着遠去的車隊。

秋風起,已有涼意。

“你說,袁崇煥會怎麼用那些酒精?”朱由檢問。

“會用來救很多人的命。”周明月說,“陛下,這只是一個開始。”

“是啊,開始。”朱由檢轉頭看她,“皇後,接下來,我們做什麼?”

周明月想了想,笑了:“做點…更實際的。”

“比如?”

“比如,改良農具,提高糧食產量。”周明月說,“再比如,建一個真正的‘格物院’,讓天下有志之士,都能來學、來研究。”

朱由檢也笑了:“好,都依你。”

夕陽西下,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重疊在一起。

遠處,紫禁城的琉璃瓦反射着金光,一片輝煌。

而屬於這對年輕帝後的路,還很長。

但至少,他們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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