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九月初三的夜,下起了雨。

不是江南那種纏綿細雨,是北方的秋雨,冷冽、急促,敲在琉璃瓦上噼啪作響,像千萬只手指在同時叩擊。

周明月睡不着。

她躺在坤寧宮的拔步床上,聽着雨聲,心裏莫名地發慌。白天她去了偏殿,見了那八個美人,回來後就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特別是那個玉蓉。

那個姑娘看她的眼神,不是恨,也不是怕,而是一種…打量。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的價值,又像是在等待什麼時機。

“娘娘,”值夜的春杏小聲說,“您翻來覆去的,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周明月坐起身,“就是心裏不踏實。現在什麼時辰了?”

“快子時了。”

子時,現代時間的夜裏十一點。正是夜深人靜,最適合做點什麼見不得光的事的時候。

周明月心頭的慌亂更甚。她掀開被子下床:“點燈,我出去走走。”

“娘娘,外頭下雨呢!”春杏急了,“而且這麼晚了…”

“就在廊下走走。”周明月已經披上外衣,“不打傘。”

春杏拗不過她,只好點了燈籠,主仆二人一前一後出了寢殿。

坤寧宮的遊廊很長,曲曲折折,連接着各個偏殿。雨絲被風吹進來,打在臉上涼颼颼的。燈籠的光在雨夜裏暈開一團暖黃,勉強照亮腳下。

走到西偏殿附近時,周明月忽然停住了腳步。

“春杏,”她壓低聲音,“你聽。”

春杏側耳細聽。雨聲中,似乎夾雜着極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躡手躡腳地走路。

“有人?”春杏聲音發顫。

周明月示意她噤聲,輕輕吹滅了燈籠。黑暗瞬間吞噬了她們,只有遠處宮燈的光,在雨幕中朦朧地亮着。

她拉着春杏,躲到一廊柱後面。

腳步聲越來越近,是從偏殿方向來的。不止一個人。

周明月屏住呼吸,從廊柱的縫隙往外看。

兩個黑影,一高一矮,正鬼鬼祟祟地沿着遊廊往前走。高個的提着燈籠,但用布罩着,只透出一點微光。矮個的懷裏抱着個什麼東西,用布包着,看不清。

雨聲掩蓋了他們的腳步聲,若不是周明月耳朵尖,本發現不了。

兩人走到一處拐角,停下。高個的左右張望,矮個的則蹲下身,把懷裏的東西放在地上,開始…挖土?

周明月的心跳加快了。他們在埋東西。

埋什麼?毒藥?巫蠱?還是…

她正想着,忽然聽見矮個的說話了,聲音壓得極低,但雨夜寂靜,還是傳了過來:

“…就這兒,埋深點…”

是個女聲。

周明月瞳孔一縮——這聲音,她白天剛聽過。

玉蓉。

那高個的顯然是個太監,尖細的嗓音:“姑娘放心,這兒平時沒人來。”

“快點。”玉蓉催促,“埋好了還得回去,不能讓人發現。”

太監開始挖坑,鐵鍬鏟進溼土裏,發出悶響。

周明月腦子飛快地轉。現在怎麼辦?沖出去抓現行?可對方兩個人,她和春杏兩個弱女子,萬一對方狗急跳牆…

正猶豫時,懷裏忽然一熱。

是那個自制的寒暑表。她貼身帶着,本是想隨時記錄溫度變化。此刻,琉璃管隔着衣服傳來溫度——二十五度,不高。

但就是這個觸感,讓她靈機一動。

“春杏,”她湊到春杏耳邊,用氣聲說,“你往東跑,跑到有侍衛的地方,就說看見可疑人影,讓他們過來。記住,別說看見我。”

“那娘娘您…”

“我在這兒盯着。快去!”

春杏咬了咬牙,貓着腰,往東邊去了。她的腳步聲被雨聲掩蓋,那兩人沒發現。

周明月繼續盯着。坑已經挖好了,玉蓉把那個布包放進去,太監開始填土。

她努力想看清布包的大小形狀——不大,像個盒子。會是什麼呢?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春杏還沒回來。

周明月手心出汗。她算着時間,從這兒到最近的侍衛崗,來回至少一炷香(十分鍾)。春杏得跑快點…

終於,遠處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玉蓉和太監也聽到了。兩人動作一頓,玉蓉低喝:“快!”

太監加快了填土速度。土坑填平,還用腳踩實,又把旁邊的落葉掃過來掩蓋。做完這一切,兩人提起燈籠,轉身就往反方向跑。

“站住!”侍衛的喝聲傳來。

但雨夜視線太差,那兩人幾個拐彎就消失在了黑暗裏。

周明月從廊柱後走出來。侍衛們舉着火把趕過來,領頭的是個年輕侍衛,見到她大吃一驚:“皇後娘娘?您怎麼…”

“本宮睡不着,出來走走。”周明月指着剛才埋東西的地方,“那底下,有東西。”

侍衛們面面相覷,但還是動手挖開。剛填的土還鬆着,很快就挖出了一個布包。

打開,裏面是一個木盒。再打開——

“這…”侍衛倒吸一口涼氣。

盒子裏,是一個布偶。穿着明黃色的衣服,心口扎滿了針。布偶背上貼着一張紙,上面寫着生辰八字。

周明月湊近一看,心沉到了谷底。

那是朱由檢的生辰八字。

乾清宮的東暖閣裏,燭火通明。

朱由檢坐在書案後,臉色鐵青。桌上放着那個木盒,盒蓋打開,露出裏面猙獰的布偶。

周明月站在一旁,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臣妾聽到動靜,就躲起來看。確實是玉蓉和一個太監,埋了這東西。可惜雨太大,讓他們跑了。”

朱由檢的手攥成了拳,指節發白。

巫蠱。這是宮裏最陰毒、最忌諱的手段。前朝多少後宮爭鬥,都用這一招栽贓陷害,害死了不知多少人。

而現在,這東西指向了他,大明的皇帝。

“好個魏忠賢,”朱由檢聲音冷得像冰,“好個玉蓉。他們這是要朕死啊。”

“陛下息怒。”周明月說,“這東西埋得隱秘,若不是臣妾偶然發現,本不會有人知道。他們未必是想立刻害陛下,更像是…留個後手。”

“後手?”

“對。”周明月分析,“萬一哪天陛下真要動魏忠賢,這東西就可以拿出來,誣陷是後宮有人行巫蠱之術詛咒陛下。到時候,陛下要查,他們就可以借機清洗後宮,甚至…牽連到臣妾。”

朱由檢猛地抬頭:“你?”

“臣妾是皇後,後宮出事,第一個有責任。”周明月苦笑,“而且陛下別忘了,玉蓉是崔呈秀的侄女。崔呈秀是魏忠賢的心腹。這局,從一開始就是沖着我們來的。”

朱由檢站起身,在屋裏來回踱步。燭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只困獸。

“朕現在就去偏殿,把那個玉蓉抓起來,嚴刑拷打!”他咬牙切齒。

“不可。”周明月攔住他,“陛下,我們現在沒有證據。”

“你不是看見了嗎?”

“臣妾看見了,但只有臣妾和春杏看見了。玉蓉可以反咬一口,說是臣妾栽贓。那個太監,恐怕已經滅口了。”

朱由檢停住腳步,盯着她:“那你說,怎麼辦?”

周明月走到書案前,看着那個布偶,沉吟片刻:“將計就計。”

“怎麼說?”

“他們把東西埋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我們就讓它繼續埋着。”周明月說,“只不過,要換個地方。”

朱由檢皺眉:“換地方?”

“對。”周明月拿起布偶,仔細看了看,“這布偶做工粗糙,衣服料子也是普通棉布。但陛下請看,這明黃色的布料,是內造監的,一般人拿不到。”

朱由檢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查。”周明月說,“悄悄查,最近誰從內造監領過明黃料子。還有這針,這線,這寫八字用的朱砂…順藤摸瓜,總能找到源頭。”

她頓了頓:“至於玉蓉,先不動她。但她既然埋了這個,就一定會有所行動。我們只要盯緊她,看她接下來聯系誰,做什麼。”

朱由檢沉默良久,緩緩坐下:“你…不怕嗎?”

“怕。”周明月老實說,“但怕沒用。既然他們出招了,我們就得接招。”

朱由檢看着她。燭光下,她的臉有些蒼白,但眼神堅定。沒有哭哭啼啼,沒有驚慌失措,反而冷靜得像個將軍。

“周明月,”他輕聲說,“朕有時候真懷疑,你是不是真的只有十七歲。”

周明月心裏一跳,面上卻笑:“仙人托夢,讓臣妾老成了些。”

又是這個借口。朱由檢知道她沒說實話,但此刻,他不想深究。

“好,”他說,“就按你說的辦。王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從門外進來。

“把東西收好,悄悄去查。記住,不許走漏半點風聲。”

“奴婢明白。”

王承恩捧着盒子退下了。屋裏又只剩下帝後二人。

雨還在下,敲打着窗櫺。

朱由檢忽然說:“今晚…你別回坤寧宮了。”

周明月一愣。

“就睡在這兒,”朱由檢指了指暖閣裏的榻,“外頭不安全。”

他說得坦蕩,但耳有點紅。

周明月明白了。他不是要留宿,是擔心她安全。玉蓉既然能埋巫蠱,就可能在別的地方動手腳。

“好。”她點頭,“那臣妾睡榻上,陛下…”

“朕睡這兒。”朱由檢指着書案後的椅子,“朕還有折子要看。”

他說完就坐下,拿起一份奏折,假裝專心看起來。但那微微發紅的耳,出賣了他的緊張。

周明月沒拆穿他,走到榻邊坐下。榻上鋪着錦褥,很軟。她躺下,拉過薄毯蓋上。

燭火噼啪。雨聲淅瀝。

她側過頭,看着書案後的朱由檢。少年天子低着頭,眉頭緊鎖,在燭光下批閱奏折。那身影單薄,卻挺得筆直。

“陛下,”她忽然開口。

“嗯?”

“謝謝。”

朱由檢抬頭看她,眼神有些茫然:“謝什麼?”

“謝謝陛下…信臣妾。”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但朱由檢聽懂了。巫蠱這種事,歷來寧可信其有。若換做別的皇帝,恐怕第一時間就要懷疑皇後是不是知情,甚至是不是主謀。

但他沒有。

朱由檢沉默片刻,輕聲說:“朕不信你,還能信誰?”

這話太輕,輕到周明月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她沒再說話,閉上了眼睛。

這一夜,乾清宮的東暖閣裏,皇帝在書案後批了一夜奏折,皇後在榻上睡了一夜。

兩人之間隔着一道屏風,不遠不近。

第二天,雨停了。

秋的陽光透過窗櫺照進來,暖洋洋的。周明月醒來時,發現自己身上多了條毯子——不是昨晚那條薄的,是厚的、繡着龍紋的。

朱由檢已經不在暖閣裏了。王承恩候在門外,見她醒來,忙進來伺候。

“娘娘,陛下上朝去了。臨走前吩咐,讓娘娘多睡會兒,不必急着回坤寧宮。”

“現在什麼時辰了?”

“巳時初了。”

上午九點。她居然睡了這麼久。

周明月起身梳洗,問王承恩:“昨夜的事,查得如何了?”

王承恩壓低聲音:“回娘娘,奴婢已經悄悄查了內造監的賬。最近三個月,領過明黃料子的,一共七處。其中六處都有正當用途,唯有…”

他頓了頓:“唯有崔呈秀府上,上月領過一匹,說是給老夫人做壽衣。但奴婢打聽到,崔老夫人身體康健,並無病重。”

周明月眼睛眯起:“壽衣用明黃?他好大的膽子。”

明黃色是皇帝專用,臣子私用是大罪。崔呈秀敢領,恐怕就是爲做這個布偶。

“還有那朱砂,”王承恩繼續說,“是太醫院流出去的。管藥材的小太監,是崔呈秀一個遠房親戚。”

線索都對上了。

“那個埋東西的太監呢?”周明月問。

“死了。”王承恩聲音更低,“今早在御花園的井裏發現的,說是失足落水。但奴婢去看過,脖子上有勒痕。”

滅口。淨利落。

周明月心頭發冷。這就是魏忠賢的手段——狠辣,決絕,不留後患。

“玉蓉那邊有什麼動靜?”

“暫時沒有。”王承恩說,“但今早她托人往外遞了封信,奴婢截下來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信封普通,沒寫名字。拆開,裏面只有一行字:

“事已妥,待命。”

周明月看着這五個字,冷笑:“果然是給崔呈秀報信的。”

“娘娘,現在怎麼辦?”

“把信原樣封好,送出去。”周明月說,“就當我們沒截過。另外,玉蓉那邊,加派人手盯着,但要隱蔽,不能讓她察覺。”

“是。”

王承恩退下後,周明月坐在暖閣裏,看着窗外陽光下的紫禁城。

琉璃瓦反射着金光,一片輝煌。可這輝煌底下,藏着多少肮髒和血腥?

她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穿越以來,她一直告訴自己,這是爲了救大明,救百姓。可真正身處其中,才發現要面對的不僅僅是天災、外敵,還有這些無休止的陰謀、算計、你死我活。

“娘娘,”春杏小心翼翼地問,“您臉色不好,是不是沒睡好?”

“沒事。”周明月搖搖頭,“走,回坤寧宮。”

她需要做點什麼,來驅散心裏的陰霾。

回到坤寧宮,周明月一頭扎進了小廚房。

春杏跟進去,看見她在翻箱倒櫃地找東西。

“娘娘,您找什麼?”

“我記得還有半壇燒刀子。”周明月說,“還有之前讓你收着的那些琉璃瓶。”

“在櫃子最裏頭。”春杏幫忙拿出來。

周明月把燒刀子倒進鍋裏,又開始生火蒸餾。這是她第二次做酒精,手法熟練了許多。

“娘娘,”春杏不解,“淨瘡露不是還有嗎?”

“這次不做淨瘡露。”周明月盯着鍋裏翻滾的酒液,“做點別的。”

“別的?”

“嗯。”周明月沒多解釋。

她其實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只是心裏堵得慌,需要做點實實在在的事,來證明自己還能掌控些什麼。

酒精蒸汽通過冷凝管,滴答滴答地落進瓷罐裏。那股純粹、凜冽的酒香彌漫開來,帶着一種近乎暴烈的力量。

周明月深吸一口氣。

這就是科學的力量。純粹,直接,不摻雜任何陰謀詭計。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如果人心也能這麼簡單,該多好。

她正想着,外頭傳來通報:“陛下駕到——”

朱由檢走了進來,臉色比早上更難看。

“陛下下朝了?”周明月迎上去。

“嗯。”朱由檢看了一眼灶台上的裝置,眉頭微皺,“你又在做這個?”

“心裏煩,做點事。”周明月老實說,“陛下怎麼了?朝上不順利?”

朱由檢在廚房裏唯一一張椅子上坐下,揉了揉太陽:“郭允厚說,七十萬兩銀子湊不齊,最多只能湊五十萬。”

“那另外二十萬呢?”

“他說要等江南的秋稅。”朱由檢冷笑,“等秋稅收上來,再解送遼東,至少三個月後。三個月,遼東將士吃什麼?”

周明月心下一沉。果然,魏忠賢開始反擊了。

“那陛下打算怎麼辦?”

“朕能怎麼辦?”朱由檢聲音裏帶着疲憊,“總不能真把郭允厚撤了。現在動他,魏忠賢必會反撲。”

他頓了頓,忽然說:“有時候朕真羨慕你。”

“羨慕臣妾?”

“嗯。”朱由檢看着她,“你想做什麼,就動手做。做成了就是成了,做不成也知道爲什麼不成。可朕呢?朕想做的事,永遠有無數雙手攔着,無數張嘴說着不行。”

這話說得太心酸,周明月鼻子一酸。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頭看着他:“陛下,您知道蒸餾的原理嗎?”

朱由檢一愣:“什麼?”

“您看。”周明月指着鍋裏的酒,“燒刀子是濁酒,雜質多。但加熱之後,酒精會先變成氣,升上來,通過這管子冷卻,又變成水——但這次是淨水,是純粹的酒精。”

她認真地說:“朝堂就像這鍋濁酒。有忠臣,有好臣,有清官,有貪官,混在一起,看不分明。但只要有火,有時間,清濁自會分離。清的會上升,濁的會沉澱。”

“陛下現在要做的,不是把整鍋酒都倒掉,而是控制火候,耐心等待。等該上來的都上來了,該沉澱的都沉澱了,再動手。”

朱由檢盯着她,許久,輕聲說:“你總是有道理。”

“不是道理,是格物。”周明月笑,“格物之理,通於萬事。”

朱由檢也笑了,那笑容裏帶着釋然:“好,朕聽你的。耐心等待。”

他站起身,走到灶台邊,看着瓷罐裏漸漸積起的酒精:“這酒,能喝嗎?”

“能,但烈得很。”周明月說,“陛下想嚐嚐?”

“嚐一點。”

周明月用小瓷勺舀了半勺,遞給他。朱由檢接過來,抿了一口。

然後,他的臉瞬間漲紅,咳嗽起來。

“咳咳…這、這怎麼這麼烈!”

“因爲純。”周明月趕緊遞水,“尋常燒刀子三十度,這個至少七十度。陛下慢點喝。”

朱由檢灌了半杯水,才緩過來。他看着那瓷罐裏的透明液體,眼神復雜:“這麼烈的東西,真能治傷?”

“不是治傷,是防傷。”周明月糾正,“傷口用這個清洗,不容易化膿。戰場上,能救很多人的命。”

朱由檢沉默片刻,忽然說:“朕想送一些去遼東。”

周明月怔住。

“不是現在。”朱由檢說,“等軍餉的事解決了,朕讓人帶一批去,給袁崇煥。告訴他,是皇後發明的,能救將士的命。”

他看着周明月:“你說得對,朕不能只發銀子,還得發希望。這東西,就是希望。”

周明月眼眶一熱。

這個少年天子,正在以她意想不到的速度成長。

“好。”她點頭,“臣妾多做些。”

又過了兩,春杏那邊有了消息。

小蓮的父親,那個順天府的書吏,確實是被冤枉的。罪名是“私藏禁書”,但那所謂的禁書,其實只是一本前朝的文集,市面上到處都有。

“奴婢打聽過了,”春杏小聲說,“是因爲小蓮的父親不肯給崔呈秀的一個門人行方便,就被誣陷下獄。魏公公答應放人,條件就是小蓮進宮。”

周明月聽完,心裏發寒。

用一個小姑娘的一生,來換一個莫須有的罪名。這就是魏忠賢的手段——簡單,粗暴,有效。

“她現在在哪兒?”周明月問。

“還在偏殿。這幾她總是哭,眼睛都腫了。”

周明月想了想:“帶她來,悄悄的,別讓人看見。”

“是。”

半個時辰後,小蓮被帶到了坤寧宮的後院。她瘦瘦小小的,穿着素淨的宮女服,低着頭,肩膀還在微微發抖。

“抬起頭來。”周明月溫和地說。

小蓮怯怯地抬頭,眼睛紅腫,臉上還有淚痕。確實只有十五六歲,稚氣未脫。

“你父親的事,本宮聽說了。”周明月開門見山。

小蓮“撲通”跪下了,眼淚又掉下來:“娘娘…娘娘救我爹爹…”

“本宮會救。”周明月扶她起來,“但你要答應本宮一件事。”

“奴婢什麼都答應!”

“在宮裏,聽本宮的話。”周明月看着她,“魏忠賢讓你做什麼,你表面上答應,但實際要告訴本宮。能做到嗎?”

小蓮愣住了:“娘娘…您不趕奴婢走?”

“本宮趕你走,你父親就真沒救了。”周明月說,“只有留在宮裏,你才有價值。有價值,魏忠賢才會留着你父親的命。”

小蓮似懂非懂,但還是用力點頭:“奴婢聽娘娘的!什麼都聽!”

“好。”周明月從袖中取出一小瓶藥膏,“這是燙傷膏,你拿去用。以後缺什麼短什麼,悄悄告訴春杏。”

小蓮接過藥膏,眼淚又涌出來:“娘娘…您爲什麼對奴婢這麼好?”

周明月沉默片刻,輕聲說:“因爲本宮知道,身不由己的滋味。”

這話說得輕,但小蓮聽懂了。她跪下來,重重磕了個頭:“奴婢這條命,以後是娘娘的。”

周明月扶她起來,給她擦了擦眼淚:“記住,在玉蓉面前,你要裝得像一點。該害怕就害怕,該哭就哭。她要你做什麼,你就做,但做完要立刻告訴本宮。”

“奴婢記住了。”

送走小蓮後,周明月站在院子裏,看着秋的天空。

雲很淡,天很高。一只孤雁飛過,發出淒清的鳴叫。

“娘娘,”春杏走過來,“您真信她?”

“信。”周明月說,“一個能爲父親犧牲自己的姑娘,壞不到哪裏去。”

“可是…”

“沒有可是。”周明月轉身,“春杏,這宮裏,我們總得信點什麼。不然,就真的只剩算計了。”

春杏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九月九,重陽節。

按禮制,帝後要登高賞菊。朱由檢本不想大辦,但周明月說,越是這個時候,越要表現得一切正常。

於是,御花園的萬春亭裏,擺上了菊花,備好了茶點。朱由檢和周明月坐在亭中,看似悠閒地賞花。

實際上,兩人心裏都繃着一弦。

因爲今天,魏忠賢會來。

果然,茶喝到一半,魏忠賢就帶着幾個太監來了。他今穿着簇新的蟒袍,滿面紅光,像是有什麼喜事。

“老奴叩見陛下、娘娘。”他行禮,“今重陽,老奴特意備了些薄禮,恭祝陛下、娘娘福壽安康。”

他身後的小太監抬上來幾個禮盒。打開,是上好的山參、靈芝,還有一盆罕見的綠菊。

“魏公公有心了。”朱由檢淡淡地說,“賜座。”

魏忠賢在錦凳上坐下,目光在周明月身上停留了一瞬,笑呵呵地說:“娘娘氣色真好。看來坤寧宮的廚子伺候得周到。”

話裏有話。

周明月微笑:“是陛下體恤,讓御膳房多備了些滋補的。”

“應該的,應該的。”魏忠賢點頭,“娘娘母儀天下,身子金貴,是該好生調養。”

他又轉向朱由檢:“陛下,遼東軍餉的事,老奴已經催過郭尚書了。他說正在盡力,最遲月底,一定能湊齊。”

月底,那就是二十多天後。比原定的十之期,拖了一倍還多。

朱由檢握着茶杯的手緊了緊,面上卻平靜:“有勞魏公公了。”

“不敢不敢。”魏忠賢說,“老奴還有一事稟報。”

“講。”

“近宮中有些…不太平的傳言。”魏忠賢壓低聲音,“說是有人行巫蠱之術,詛咒陛下。老奴已經命人暗中查訪,定要揪出這膽大包天之徒!”

來了。

周明月心頭一凜。果然,巫蠱的事,他們要拿來作文章了。

朱由檢不動聲色:“哦?有這等事?朕怎麼沒聽說?”

“陛下理萬機,這些小事,老奴不敢打擾。”魏忠賢說,“不過既然有人敢在宮裏興風作浪,老奴就不能不管。已經查到了些線索,過幾,定能給陛下一個交代。”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是在威脅——過幾,我就要動手了。你們準備好。

朱由檢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魏公公忠心,朕知道了。不過…”

他頓了頓,看向魏忠賢:“巫蠱之事,歷來牽扯甚廣。前朝多少冤獄,都因此而起。魏公公查案,可要仔細些,莫要冤枉了無辜。”

魏忠賢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陛下放心,老奴…省得。”

“那就好。”朱由檢站起身,“今天好,朕想走走。魏公公自便吧。”

這是逐客了。

魏忠賢行禮退下。臨走前,他又看了周明月一眼,那眼神陰冷得像毒蛇。

等魏忠賢走遠,朱由檢才鬆開緊握的拳頭。手心,已經被指甲掐出了血印。

“他動手了。”他低聲說。

“嗯。”周明月點頭,“他說過幾,那就是這幾了。”

“你怕嗎?”

“怕。”周明月老實說,“但怕也得迎上去。”

朱由檢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

“周明月,”他說,“不管發生什麼,朕信你。”

周明月心頭一震。

“臣妾…也信陛下。”

兩只手在袖中緊緊相握,像兩個在暴風雨中互相攙扶的人。

御花園裏,菊花盛開,金黃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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