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黑,秦勝就把院子裏的藥材收完了。
每一樣都仔細攏進竹匾,蓋好防露水的麻布。
下午給七叔公刺瘡排膿時那股狠勁,還留在指尖。
他的手很穩,穩得不像個十七歲的少年。
灶房裏飄出米粥的香氣,混着草藥特有的苦味。
秦勝盛了一碗稠粥,切了碟醃蘿卜,端進正屋。
七叔公靠坐在炕頭。
背上的瘡換了新藥,紗布淨,沒再滲血膿。
臉色還是白,但眼神清亮了些。
“爹,吃飯。”秦勝把炕桌支好。
七叔公接過碗,沒急着吃,先看了眼窗外:“天黑了。”
“嗯。”秦勝也坐下,扒拉自己那碗粥。
“東西都備齊了?”七叔公問。
秦勝從懷裏掏出針包,展開。
長短不一的毫針,在油燈下泛着冷光。
旁邊紙包裏,裝着七叔公給的“醉仙散”。
“針用白酒消毒了。”秦勝說。
七叔公點點頭,慢慢喝着粥:“關元、中極、腎俞,三個位的定位,再背一遍。”
秦勝放下碗,在自己身上比劃:“關元,臍下三寸,正中線上。中極,臍下四寸。腎俞,第二腰椎棘突下,旁開一寸半。”
“進針深度?”
“關元、中極直刺五分至一寸,腎俞斜刺五分。”
“留針時間?”
“一刻鍾。期間行針兩次,平補平瀉手法。”
七叔公臉上有了點笑意:“還行,沒慌。”
秦勝咧嘴,扯到臉上的巴掌印,疼得抽氣:“您打的好,哪敢忘。”
爺倆都笑了。
笑着笑着,七叔公忽然嘆了口氣:“勝子,今晚這事,本不該讓你去。”
“我知道。”秦勝低頭攪着粥,“但我不去,李嬸就得遭殃。劉二狗那種人,不給點教訓不行。”
“你倒是懂。”七叔公看着他,“可你要記住,今晚是治病,不是報仇。針扎下去,是爲了讓他三個月內安分,不是讓他一輩子做不了男人。醫家有醫家的規矩——治病救人,不害人。”
“我記住了。”
七叔公不再說話,慢慢把粥喝完。
收拾碗筷時,秦勝忽然問:“爹,您背上的瘡,真是摔的嗎?”
屋裏靜了一瞬。
七叔公放下碗,看着跳躍的燈花:“不是。”
“那是……”
“采藥時,被蛇咬了。”七叔公說得輕描淡寫,“一種罕見的竹葉青,毒不烈,但邪性。我用了尋常的解毒方,壓下去了,沒想到餘毒未清,發了癰疽。”
秦勝心頭一緊:“現在呢?餘毒清了沒?”
“清了。”七叔公拍拍他的手,“你的火針排膿,把最後那點毒血都帶出來了。再吃幾副藥,就沒事了。”
秦勝鬆了口氣,又問:“那蛇,還在那片山上?”
“應該還在。”七叔公眼神深了深,“勝子,以後你采藥,避開北坡那片老林子。那裏頭,東西多。”
這話裏有話。
時間快到了。
秦勝收拾好針包藥粉,換了身深色舊衣裳。
正要出門,七叔公叫住他:“等等。”
老頭子從枕頭底下摸出個小布包,遞過來:“帶上這個。”
秦勝打開一看,是幾細如牛毛的金針。
“這是……”
“雷火針。”七叔公說,“真要有個萬一,劉二狗不肯喝酒,或者鬧起來,就用這個刺他神庭——前發際正中直上五分。入三分,捻轉三周速出,能讓他迷糊十息時間,夠你下藥或者脫身。”
秦勝接過,金針沉甸甸的。
“記住,”七叔公盯着他,“這是最後的手段。能不用就不用。”
“我明白。”
秦勝把金針收好,揣上醉仙散和普通毫針,出了門。
夜色正濃。
他沿着牆陰影往村東頭摸,腳步輕得像貓。
李寡婦家就在眼前了。
院牆不高,牆頭長着雜草。
秦勝利落地翻進去。
落地時踩到個破瓦罐,發出“哐啷”輕響。
屋裏立刻傳來李寡婦壓低的聲音:“誰?”
“我,秦勝。”秦勝閃到窗下。
窗戶開了條縫,李寡婦的臉露出來,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你怎麼這麼早來了?劉二狗還沒到呢!”
秦勝進屋,先把懷裏的小紙包遞過去:“藥粉,摻酒裏,半壺就夠。”
李寡婦接過,手有些抖:“約是約好了……但他真會來嗎?”
“會。”秦勝說,“他那種人,有便宜不會不占。”
屋裏點着煤油燈,光線昏黃。
李寡婦換了件水紅色的褂子,領口開得比平時低。
秦勝忍不住往深處掃一眼。
李寡婦頭發梳得光溜溜的,抹了桂花油。
桌上擺了一壺酒,兩個粗瓷杯,一碟炒花生。
秦勝看着她這身打扮,心裏莫名有點堵。
“看什麼看,沒看過嗎?”李寡婦察覺他的目光,臉一紅,“打扮勾人點,再給那王八蛋撩把火。”
先前是看病,心無雜念。
現在能一樣嗎?
秦勝心裏一陣旖旎過後,別開眼,故作正經說:“我藏哪兒?”
“灶房和正屋中間有塊布簾,你躲後面。”李寡婦指了指,“能從縫裏看見桌子。”
秦勝鑽到布簾後。
這裏堆着些柴火,有股黴味。
透過布簾的縫隙,能清楚看見正屋的桌子和門口。
時間一點點過去。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重,帶着酒氣。
“秀英!開門!”劉二狗的聲音,舌頭有點大。
李寡婦渾身一緊,吸一口氣,臉上堆起笑,扭着腰去開門。
“來了來了!二狗,輕點,你這嗓門,全村都聽見了……”
門開了。
劉二狗搖搖晃晃進來,一身酒氣,眼睛發紅。
他今晚穿了件嶄新的藍布褂子,頭發抹了頭油,梳得油光水滑。
“秀英,想死我了……”劉二狗一進門就伸手要摟。
李寡婦側身躲過,扶他到桌邊坐下:“急什麼,先喝酒。”
“還喝?我剛喝過……來吧,辦正事!”劉二狗盯着李寡婦鼓囊囊的口,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伸手又拉,“秀英,你這身打扮……真他娘帶勁!”
李寡婦柔身一扭,避開劉二狗的爪子。
劉二狗撲空,訕笑。
“喝一杯嘛,看李嬸的酒,跟外邊的是不是不一樣呀!”說着,李寡婦給他倒酒,手有點微抖。
布簾後,秦勝屏住呼吸,捏緊了針包。
“嘿嘿,自然是不一樣……”劉二狗被撩起了興致。
第一杯,劉二狗一飲而盡。
“好酒!”他抹抹嘴,“秀英,你跟我說實話,秦勝那小子,真摸你了?”
李寡婦臉色一變:“二狗,你胡說什麼呢……”
“全村都傳遍了。”劉二狗嘿嘿笑,“說那小子給你看病,手都摸你子上了。真的假的?”
“那是看病!”李寡婦又給他倒酒,“腺增生,得觸診。醫書上都寫着呢。”
“醫書?”劉二狗嗤笑,“那小子毛都沒長齊,懂個屁的醫書!我看他就是想占便宜!”
他伸手去摸李寡婦的手:“他摸你的時候,你啥感覺?”
李寡婦抽回手,強笑着:“二狗,你喝多了……”
“我沒喝多!”劉二狗忽然站起來,一把抓住李寡婦胳膊,“秀英,今天我把話撂這兒——你暗地裏跟了我,以後在村裏橫着走,保你吃香喝辣……”
他湊近,酒氣噴在李寡婦臉上:“如果不答應,嘿嘿,我就把秦勝摸你的事兒,還有你倆有一腿的閒話,傳得全鎮、全縣都知道!看你還怎麼在村裏待!”
李寡婦臉色煞白,渾身發抖。
布簾後,秦勝的手攥緊了金針。
但他沒動。
還不到時候。
“二狗,你別……你先鬆手。”李寡婦掙扎着,“我、我陪你喝酒還不行嗎?”
劉二狗這才鬆開手,重新坐下:“這還差不多。來,倒酒!”
李寡婦又給他倒了一杯。
劉二狗喝下,眼睛更紅了:“秀英,你知道我爲啥喜歡你嗎?你這身段……嘖嘖,比鎮上那些娘們強多了。尤其是這對……”
他的手又伸過來。
李寡婦往後躲,差點摔倒。
就在這時,劉二狗突然晃了晃腦袋,眼神有點渙散:“這酒……勁挺大啊……”
醉仙散開始起效了。
李寡婦趕緊又倒一杯:“二狗,再喝點。”
“喝……”劉二狗接過杯子,手抖得灑了一半。
第三杯下肚。
他的頭開始一點一點的,眼皮打架。
“秀英……我有點暈……”劉二狗說着,身子一歪,“噗通”趴在桌上,鼾聲隨即響起。
李寡婦鬆了口氣,腿一軟,差點坐地上。
她定了定神,朝布簾方向招手。
秦勝閃身出來,先探了探劉二狗的鼻息。
均勻,深沉,是真睡熟了。
“快。”他低聲說。
掏出毫針,解開劉二狗的褲腰帶,把褲子往下褪了褪。
關元,臍下三寸。
中極,臍下四寸。
秦勝手很穩,針尖刺入皮膚,捻轉,留針。
接着把劉二狗翻過來,撩起後衣襟。
腎俞,第二腰椎棘突下,旁開一寸半。
三入。
秦勝盯着桌上的油燈,心裏默數時間。
屋裏靜得只有劉二狗的鼾聲,和李寡婦緊張的呼吸聲。
一刻鍾到。
秦迅速起針,每一針都用棉布擦拭淨,收回針包。
“把他扶到炕上。”秦勝說,“脫了外衣,弄成睡覺的樣子。”
李寡婦過來幫忙。
兩人合力把死沉死沉的劉二狗拖到炕上。
扒了外衣,蓋了床薄被。
秦勝則快速收拾現場。
酒壺酒杯收進櫃子,花生碟子端進廚房,桌子擦得淨淨。
做完這些,他看向李寡婦:
“等他醒了,肯定迷糊。你就說他喝多了,自己爬上炕睡的。別的什麼都別說。”
李寡婦點頭:“勝子,謝謝你……”
“沒事。”秦勝擺擺手,“我走了。”
他剛離開,就聽見前院傳來腳步聲。
還有說話聲。
“二狗哥,二狗哥你在裏面不?我是癩子頭啊!”
秦勝心裏一緊。
是劉二狗的跟班癩子頭!
他怎麼來了?
屋裏,李寡婦也慌了。
趕緊整理衣裳,跑去開門。
“哎呀,是癩子頭啊……”李寡婦擋在門口,“二狗哥喝多了,睡下了。”
“睡下了?”癩子頭探頭往裏看,“這才多大會兒就睡了?我看看……”
他想往裏擠。
秦勝躲在樹後,捏緊了金針。
要是癩子頭進去,看見劉二狗昏睡的樣子,起疑心就麻煩了。
就在這時,屋裏傳來劉二狗迷迷糊糊的聲音:“誰……誰啊……”
這王八蛋,居然說胡話!
癩子頭聽見聲音,笑了:“二狗哥醒了?我是癩子頭,來接你回去。”
“回……回個屁……”劉二狗嘟囔着,“老子就在這兒睡……秀英……來,陪我睡……”
這話說得含糊,但足夠讓癩子頭會意了。
他猥瑣地笑起來:“那行,二狗哥您慢慢睡,我明兒早上再來接您。”
腳步聲遠去。
秦勝鬆了口氣。
他等了一會兒,確定癩子頭走遠了,才從陰影裏鑽出來,往家跑去。
一路腳步輕快。
進自家院時,正屋的燈還亮着。
七叔公坐在炕上,正在看那本《女科經綸》。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成了?”
“成了。”秦勝點頭,“沒出岔子。”
“沒傷人?”
“沒。”
七叔公合上書,長長舒了口氣:“那就好。睡吧。”
秦勝退出正屋,回到偏房。
躺在床上,他睜着眼看房梁。
今晚的一切在腦子裏過。
窗外傳來打更聲,是老趙頭的聲音:
“小心火燭——平安無事——”
秦勝閉上眼。
嘴角微微揚起。
明天,好戲就要開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