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昆明,天陰着。
林陌拖着登機箱,站在貨運站鏽跡斑斑的鐵門外。手機導航顯示這裏是“滇新物流倉儲中心”,但門口掛的牌子已經褪色,只能勉強認出“儲中心”三個字。
他看了眼時間:上午九點四十。比約定的十點早了二十分鍾。
周圍很安靜。不是郊區的安靜,是一種被遺棄的安靜。遠處有高速公路的噪音,但這裏只有風吹過鐵皮棚頂的嗚咽聲。幾輛貨車停在不遠處的空地,輪胎癟着,車窗積着厚厚的灰。
他重新打開郵箱,確認地址。
“昆明市官渡區金馬路1XX號,滇新物流3號倉庫旁點。聯系人:王先生,電話:138xxxx。”
沒錯。
但這裏不像會有科技公司來接人的地方。
林陌深吸一口氣,拉着箱子往裏走。輪子在坑窪的水泥地上發出“咔啦咔啦”的聲響。轉過一個堆滿廢舊輪胎的拐角,他看見了人。
大約六七個人,散站在一個藍色集裝箱旁邊。有男有女,都帶着行李。一個穿黑色夾克、皮膚黝黑的男人靠在集裝箱上抽煙——那應該就是“王先生”。
“林陌?”黑夾克男人抬頭看他,聲音粗啞。
“是我。”
“過來登記。”男人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本子,又看了眼其他人,“都過來,報名字,交證件。”
人群慢慢聚攏。林陌打量他們: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生,背着一個看起來很重的雙肩包;一個四十多歲、頭發有些稀疏的中年男人,手裏提着一個陳舊的電腦包;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性,妝容精致但神色緊張;還有兩個看起來像剛畢業的年輕人,湊在一起小聲說話。
“我叫王軍,負責送你們過去。”黑夾克男人吐了口煙,“現在開始,用編號。你——”他指着林陌,“7號。”
然後依次指過去:年輕男生是1號,中年男人是2號,女性是3號,另外兩個年輕人是4號和5號。還有一個一直蹲在角落、穿着舊夾克的瘦小男人,被指爲6號。
“證件給我。”王軍伸出手。
“不是說到那邊再統一辦手續嗎?”中年男人問,聲音很謹慎。
王軍盯着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露出被煙熏黃的牙。“2號,現在就開始不聽話了?”
氣氛一下子僵住。
中年男人猶豫了一下,還是從內袋掏出身份證,遞了過去。其他人也陸續交出證件。林陌最後交的,他摸出身份證時,手指碰到口袋裏那張舊照片的邊緣——蘇晴大學時在圖書館拍的照片,他偷偷藏了一張。
王軍把證件收進一個帆布袋,拉上拉鏈。“行李打開,檢查。”
“檢查什麼?”那個年輕女生問。
“違禁品。”王軍說得理所當然,“電子產品、刀具、藥品,都要登記。到地方會還給你們。”
箱子一個個打開。王軍檢查得很粗略,但目的明確:他在收手機和平板。每收一台,就在本子上記一筆。輪到林陌時,他指了指筆記本電腦:“這個呢?”
“工作用的。”林陌說。
“到地方有配發的。”王軍伸手,“拿來。”
林陌沉默了幾秒,還是把電腦包遞了過去。王軍拉開拉鏈看了一眼,合上,扔到旁邊已經堆起來的電子設備堆上。
檢查完,王軍拍了拍手。“行了,上車。”
一輛灰撲撲的中巴車從倉庫後面開出來,車窗貼着深色膜。司機是個光頭,戴着墨鏡,全程沒說話。
“四人一排,隨便坐。”王軍拉開車門,“路上別說話,睡覺就行。要上廁所提前說。”
林陌選了靠窗的位置。年輕男生坐在他旁邊——1號,看起來最多二十二三歲,臉上還有青春痘。
“我叫張浩。”男生小聲說,“應屆生。”
“林陌。”
“你也是去做技術的?”張浩眼睛亮了一下,“他們說那邊做區塊鏈,真的嗎?”
林陌還沒回答,前排的王軍就轉過頭:“說了別說話。”
張浩縮了縮脖子。
車開了。先是在坑窪的廠區路上顛簸,然後拐上一條省道。林陌看着窗外,昆明的城區漸漸被拋在後面,接着是城鄉結合部,然後是大片的農田和零散的村落。
他的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最後一點信號。他偷偷拿出來,屏幕上是母親發來的微信:“上車了嗎?路上小心。”
他想回一句,但信號格已經空了。
無服務。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靠在椅背上。車廂裏很悶,有股汽油和舊皮革混合的味道。前排那個女生——3號,一直在小幅度地發抖。中年男人——2號,閉着眼睛,但眼皮在顫動。角落裏那個瘦小的6號,始終低着頭,雙手緊緊抱着一個破舊的背包。
車開了大約兩小時,停在一個荒僻的加油站。
“下去上廁所。”王軍說,“五分鍾。”
廁所很髒,水泥地上有水漬。林陌洗手時,張浩湊過來小聲說:“你不覺得……有點怪嗎?”
林陌沒說話。
“說好是公司外派,怎麼搞得像……”張浩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來都來了。”前排的中年男人忽然開口。他也在洗手,從鏡子裏看着他們,“現在想回頭,也來不及了。”
他說完就出去了。
張浩看向林陌:“你也不怕?”
怕。當然怕。但林陌沒說出來。他擦手,走出廁所。加油站的小賣部門口,王軍正在和司機抽煙,兩人用方言快速說着什麼,林陌隱約聽到“今晚必須過”、“那邊催了”幾個詞。
王軍看見他,立刻停下話頭,揮揮手:“上車。”
重新上路後,天開始暗了。不是天黑,是陰雲壓了下來。遠處山巒的輪廓變得模糊,像是水墨畫裏洇開的邊緣。
車離開省道,拐進一條更窄的縣道。路面開始顛簸得厲害。林陌看着窗外飛掠而過的樹林和偶爾閃過的簡陋房舍,心裏那個不安的窟窿越來越大。
這不是去機場的路。
也不是去任何一個正規口岸的路。
他想起合同裏模糊的地理描述,想起周振華說“前期需要在緬甸的新基地待六個月”,想起李悅說“通過統一渠道安排”。
統一渠道。
他閉上眼睛,試圖回憶更多的細節。面試的專業性、合同的嚴謹、公司資料的完整……所有這些,和眼前這輛破舊的中巴車、這個像混混多過像接待人員的王軍、這條越來越偏僻的路,形成了某種刺眼的割裂。
要麼那些資料都是假的。
要麼……這條路,通向的不是他們承諾的地方。
旁邊張浩已經睡着了,頭靠着車窗,隨着顛簸一點一點的。前排的女生蜷縮着,用外套蒙住頭。中年男人還是閉着眼,但雙手緊緊抓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指節發白。
林陌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張照片的邊緣。
蘇晴在圖書館窗邊的側影,陽光照在她頭發上。那是大二,他們剛在一起不久。她那時常說:“林陌,你以後肯定會很厲害。”
厲害。
他苦笑了一下。
車忽然減速,拐進一片廢棄的修車廠。院子裏堆滿了報廢車輛的骨架,生鏽的鐵皮在暮色裏泛着暗紅的光。
“下車。”王軍拉開車門,“換車。”
一輛沒有牌照的面包車停在院子深處。車窗用報紙從裏面糊上了。
“行李放後面,人上車。”王軍指揮着,“快點,天黑前要進山。”
面包車比中巴更擠。七個人加上王軍,塞在滿是汽油味和黴味的車廂裏。這次連窗戶都看不見了——除了前擋風玻璃,其他窗戶都被報紙糊得嚴嚴實實。
引擎發動,車子駛出修車廠,駛上一條土路。
顛簸變得更劇烈。林陌感覺到車在上坡,彎道很多,時而左傾時而右傾。有人開始暈車,發出嘔的聲音。
黑暗中,王軍點了一支煙。打火機的火光照亮他半張臉,表情漠然。
“還有多久?”中年男人問。
“該到的時候自然到。”王軍吐了口煙,“都安靜待着。記住,你們現在是7個號碼,不是7個人。到了地方,該知道的會知道,不該問的別問。”
車廂裏再沒人說話。
只有引擎的轟鳴、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響,以及越來越深的、沉入山野的黑暗。
林陌閉上眼睛。
他想,這應該只是一段不太舒服的旅途。畢竟高薪、海外機會、技術挑戰……這些總需要付出點代價。
他想,也許出了這片山,就能看見正規的邊境口岸,就能坐上飛機,就能抵達那個承諾中的“更大的舞台”。
他想,也許。
面包車在顛簸中持續前行,駛向更深的山,更深的夜。而那張藏在口袋裏的照片,在黑暗中,安靜地貼着林陌的手指,像是最後一點與那個明亮世界的、脆弱的連接。
他不知道的是,這連接,很快就要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