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轉過身,看到一個穿着青色勁裝的年輕人站在身後三步外。
這人身高約一米八,劍眉星目,面如冠玉,背後負着一柄長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清澈明亮,像是能照見人心深處的雜質。
“我是林墨。”林墨抱拳行禮,“請問……”
“楚雲舟。”年輕人淡淡地說,語氣裏聽不出喜怒,“師父讓我來接你。”
“歐老先生?”
“嗯。”楚雲舟上下打量了林墨幾眼,目光在他的左臂和口停留了片刻,“你受傷了?新傷。”
林墨心裏一驚。隔着衣服都能看出來?
“一點小傷,不礙事。”
楚雲舟沒再說什麼,轉身向山門內走去:“跟我來。”
龍淵劍閣比林墨想象的要大得多。
從山門進去,是一條蜿蜒向上的青石板路,兩旁是茂密的竹林。風吹過時,竹葉沙沙作響,空氣裏有淡淡的竹香。
走了大約一刻鍾,眼前豁然開朗——一個巨大的山谷出現在眼前。
山谷呈碗狀,四面環山,中央是一個足球場大小的演武場。上百名穿着青色練功服的弟子正在場中練劍,動作整齊劃一,劍光閃爍,喝聲陣陣,場面十分壯觀。
演武場周圍依山而建着數十棟古式建築,白牆黛瓦,飛檐鬥拱。最顯眼的是山谷深處的一座七層塔樓,塔尖直指蒼穹,在陽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那是‘劍心塔’。”楚雲舟注意到林墨的目光,“劍閣弟子試煉的地方。塔高七層,每層都有不同的考驗。能登上塔頂的,至今不超過十人。”
林墨默默記住。七層塔,不超過十人登頂——這難度可想而知。
楚雲舟沒有停留,帶着林墨繞過演武場,走向山谷左側的一條小路。
越往裏走,建築越少,環境越清幽。最後,他們在一座小院前停下。院子很樸素,三間瓦房,一圈竹籬笆,院子裏種着一棵老梅樹,樹下擺着石桌石凳。
一個穿着灰色布衣的老者正在樹下喝茶。他看起來七八十歲,頭發花白,但腰杆挺得筆直,眼神銳利如劍。
“師父,人帶到了。”楚雲舟恭敬行禮。
歐天青放下茶杯,看向林墨。那一瞬間,林墨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所有的秘密都暴露在這雙眼睛下。
“林鎮淵的孫子?”歐天青開口,聲音低沉有力。
“是。”
“把刀給我看看。”
林墨解下背後的塵寰刀,雙手奉上。歐天青接過刀,沒有,只是用手指輕撫刀鞘。
“斬業刀……多少年沒見過了。”老人的眼神有些復雜,“上一次見,還是你爺爺年輕時,來找我鑄這個刀鞘。”
“這刀鞘是您鑄的?”
“刀鞘是我鑄的,刀不是。”歐天青把刀還給林墨,“刀是林家祖傳的,我只是給它配了個合適的鞘。黑檀木,內嵌九層精鋼,能溫養刀魂。”
林墨接過刀,發現刀鞘在陽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澤,確實不是凡品。
“周文淵說,你需要學‘劍心養刀法’?”
“是。”
“爲什麼?”
林墨愣了一下:“因爲……因爲我的刀法需要提升,我需要變強。”
“變強爲了什麼?”
這個問題爺爺也問過。林墨思考了幾秒,給出了同樣的答案:“爲了保護想保護的人,爲了消滅那些不該存在的東西。”
歐天青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墨以爲對方會拒絕。
“你的心很亂。”老人突然說,“有憤怒,有恐懼,有不甘,有迷茫。這樣的心,握不住刀,也學不了劍心。”
林墨沉默了。他知道老人說的是對的。從踏入超凡世界開始,他就一直處於被動的狀態,被事件推着走,從來沒有真正平靜過。
“請前輩指點。”林墨誠懇地說。
歐天青站起身,走到梅樹下:“看到這棵樹了嗎?”
林墨點頭。
“它在這裏站了三百年。”歐天青說,“經歷過風霜雨雪,經歷過雷劈火燒,但它還站着。爲什麼?”
“因爲……它夠堅強?”
“不。”歐天青搖頭,“因爲它知道自己是棵樹。樹就該扎大地,吸收養分,向上生長。風來了就隨風搖擺,雨來了就承接雨露,雷來了就斷些枝葉——但不能動,心不能亂。”
他轉過身,看着林墨:“你現在就像一棵被狂風吹得東倒西歪的小樹,還沒扎穩,就想對抗風暴。結果呢?枝折葉落。”
林墨低下頭:“我明白了。”
“你不明白。”歐天青說,“但沒關系,我可以教你。不過在那之前,你要通過一個測試。”
“什麼測試?”
歐天青指了指院子角落:“那裏有一把木劍,拿起來,攻擊我。”
林墨順着他的手指看去,角落確實放着一把木劍,樣式古樸,像是用了很多年。他走過去,拿起木劍。劍很輕,但手感很好,應該是某種硬木制成的。
“攻擊您?”林墨有些遲疑。
“用你最強的招式。”歐天青站到院子中央,雙手負後,沒有任何防御姿態,“放心,你傷不到我。”
林墨握緊木劍。他知道這不是普通的測試,而是歐天青在考察他的基礎。
他深吸一口氣,腦海中浮現出爺爺教的那三式——劈、斬、撩。
該用哪一式?
劈剛猛,斬凌厲,撩刁鑽。但對手是劍聖,任何招式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都顯得可笑。
最終,林墨選擇了最簡單直接的——劈。
他踏步前沖,雙手握劍,舉過頭頂,然後猛地劈下。動作和凌晨練刀時一模一樣,只是武器從竹竿換成了木劍。
劍鋒劈落,帶起一陣風聲。
歐天青沒有躲,只是抬起右手,伸出兩手指,輕輕一夾。
“啪。”
木劍停在半空,劍尖距離歐天青的額頭只有三寸,但再也無法前進分毫。兩手指像是鐵鉗,牢牢夾住了劍身。
林墨用力,劍紋絲不動。
“力量尚可,但發力不對。”歐天青鬆開手指,林墨因爲用力過猛,踉蹌後退了好幾步,“你沒有用到腰腹的力量,全靠手臂。這樣劈一百次,手臂就廢了。”
林墨站穩,調整呼吸,準備再試。
“等等。”歐天青突然說,“你剛才用刀傷過影魔?”
林墨一愣:“您怎麼知道?”
“你的劍裏有‘煞氣’。”歐天青走到他面前,伸手按在木劍上,“雖然很淡,但我能感覺到。煞氣是戮之氣,積累多了會影響心智。你年紀輕輕,怎麼會有煞氣?”
林墨想起圖書館那一戰。他斬斷了影魔的一部分,刀上沾了暗紅色的液體。難道那就是煞氣?
“我……我不知道。”
歐天青盯着他看了幾秒,突然一掌拍在他口。
林墨感到一股溫熱的氣流涌入身體,迅速流遍四肢百骸。這股氣流像是在清洗他的經脈,所到之處,有種說不出的舒暢感。
“還好,煞氣不多,我幫你化掉了。”歐天青收回手掌,“記住,以後每次戰鬥後,要用真氣洗滌身體,防止煞氣積累。”
“謝謝前輩。”
“測試繼續。”歐天青退回原位,“這次用你最真實的攻擊,不要拘泥於招式。”
林墨握緊木劍。最真實的攻擊?
他想起了圖書館裏,影魔那雙血紅的眼睛,想起了蘇清語消散前的笑容,想起了爺爺說起父母時的眼神。
憤怒,不甘,決心……種種情緒在中翻涌。
他沒有再擺出什麼架勢,只是握緊劍,踏步前沖,一劍刺出。
這一劍很簡單,就是直刺。但速度比剛才快了一倍,劍鋒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呼嘯聲。
歐天青眼睛一亮。他依然沒有躲,但這次用了一只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並攏,輕輕點在劍尖側面。
“鐺!”
明明是手指和木劍的碰撞,卻發出了金屬交擊般的脆響。
木劍被蕩開,林墨感覺虎口一麻,劍差點脫手。但他咬牙握緊,順勢轉身,劍鋒橫掃。
歐天青後退半步,劍鋒擦着他的口掠過。
“有點意思了。”老人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再來。”
林墨連續進攻。刺、劈、掃、撩……所有能想到的攻擊方式都用上了。他沒有章法,只有本能。每一劍都傾盡全力,每一劍都帶着某種情緒。
歐天青始終只用一只手,或拍、或點、或拂、或引,輕鬆化解了所有攻擊。但他眼中的贊許越來越濃。
三十招後,林墨已經氣喘籲籲。他的傷還沒完全好,劇烈運動讓口和左臂隱隱作痛。
“夠了。”歐天青突然開口,同時一掌拍在木劍上。
“咔嚓”一聲,木劍斷成兩截。
林墨握着半截斷劍,愣住了。
“測試通過。”歐天青轉身走回石桌,“從今天起,你就是劍閣的記名弟子。楚雲舟,帶他去住處,安排一下。”
“是,師父。”楚雲舟恭敬應道。
林墨還有些懵:“前輩,我……”
“你通過了第一關。”歐天青坐下,繼續喝茶,“你的心雖然亂,但有韌性。劍道要的就是這種韌性——百折不撓,寧折不彎。”
他看着林墨:“但光有韌性不夠,還需要‘靜’。明天開始,每天清晨來我院子裏,跟我學靜坐。”
“靜坐?”
“心靜,劍才能穩。”歐天青擺擺手,“去吧,我累了。”
楚雲舟示意林墨跟上。
兩人離開小院,沿着另一條小路走向弟子宿舍區。
“師父很少收記名弟子。”楚雲舟突然說,“你運氣不錯。”
“記名弟子和正式弟子有什麼區別?”
“記名弟子只能學基礎,不能進劍心塔,也不能學核心劍法。”楚雲舟解釋,“除非通過後續考驗,才能轉爲正式弟子。”
林墨明白了。他現在只是有個名分,想要學到真本事,還得繼續努力。
弟子宿舍區在山谷西側,是一排排的竹樓。每棟竹樓兩層,每層四個房間。
楚雲舟帶林墨來到一棟竹樓前:“你住二樓最裏面那間。房間裏準備了換洗衣物和用品,缺什麼可以跟我說。”
“謝謝楚師兄。”
“不用謝我。”楚雲舟表情依舊冷淡,“師父收你是師父的事,我對你沒有任何期待。劍閣以實力說話,想得到尊重,先拿出實力來。”
他說完就轉身離開了。
林墨看着他的背影,苦笑了一下。這個楚師兄,性格還真是……直接。
他推開房門。房間不大,但很淨。一張竹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還有一個小小的陽台。窗外就是竹林,風景很好。
把行李放下後,林墨在床上坐下,開始回想今天的經歷。
歐天青的測試,看似簡單,實則深奧。老人沒有考察他的技巧,沒有考察他的力量,只考察了一件事——他的心。
“心靜,劍才能穩。”
這句話,爺爺也說過類似的。看來在真正的強者眼中,心的修煉比技巧更重要。
林墨拿出那本《基礎吐納法》,翻到靜坐篇。
“盤膝而坐,脊背挺直,雙手結印置於膝上。目視前方三尺,呼吸均勻深長。心念專注於丹田,排除雜念,入靜……”
他按照書上的描述,嚐試靜坐。
一開始很難。眼睛閉上,各種雜念就涌上來了——圖書館的戰鬥,父母的失蹤,影魔的威脅,蘇清寒的下落……像是一團亂麻,理不清,剪不斷。
但他沒有放棄。一遍,兩遍,三遍……
不知道過了多久,林墨終於進入了一種奇妙的境界。雜念還在,但像是隔了一層玻璃,看得見,但摸不着。呼吸變得綿長,身體逐漸放鬆,腦子裏一片清明。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窗外已經是黃昏。
靜坐了整整一個下午,但感覺像是只過了幾分鍾。更神奇的是,口的傷完全不疼了,整個人精神飽滿,狀態比睡了一覺還好。
“這就是修煉的效果嗎?”林墨握了握拳頭,感覺力量似乎也增強了一些。
他走到陽台,看着夕陽下的龍淵山谷。
演武場上,弟子們還在練劍。劍光在夕陽下閃爍,像是一條條金色的遊龍。
遠處,劍心塔在暮色中顯得格外神秘。七層高塔,每層都有燈光亮起,但最頂層是黑暗的。
“不超過十人登頂……”林墨喃喃自語。
總有一天,他也要登上塔頂。不是爲了證明什麼,只是爲了變強。
強到可以保護一切想保護的人。
強到可以揭開所有的真相。
強到……可以讓那些藏在暗處的敵人,付出代價。
夜幕降臨,山谷裏亮起了點點燈火。
林墨回到房間,開始收拾行李。他把塵寰刀放在床頭,把赤旌劍碎片和朱雀信封貼身收好,把龍淵令牌掛在腰上。
一切準備就緒。
明天,新的修煉就要開始了。
而他,已經做好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