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新區規劃館,一座線條冷硬、通體玻璃幕牆的建築,在上午稀薄的陽光下反射着蒼白的光。這裏是新區藍圖對外的展示窗口,也是各類相關信息最集中的公共場所之一。
陳玄站在馬路對面,觀察了片刻。進出的多是些穿着襯衫西褲、拿着公文包或平板電腦的人,偶爾有零星的市民遊客模樣的人進去參觀。他今天換了件質地稍好的淺灰色POLO衫,深色休閒褲,戴着那副平光眼鏡,背着帆布挎包,看起來像個有點文藝氣質的自由職業者或初級白領。
他不再猶豫,穿過馬路,走進規劃館。
大廳寬敞明亮,巨大的沙盤模型占據中央,立體投影展示着未來新區的璀璨願景。空氣裏彌漫着新地毯和電子設備的氣息。人不多,顯得有些空曠。幾個工作人員站在服務台後,有些心不在焉。
陳玄沒有直接去找人攀談。他先是在沙盤前駐足,看似認真地觀看那些微縮的建築模型和道路規劃,實則目光掃視着大廳裏其他參觀者,尤其是那些看起來像是業內人士、或彼此低聲交談着的人。
他需要找到一個合適的“切入點”,一個可能對風水之說有所在意、又在當前新區開發中有些利益關聯、且身份不至於太高、容易接觸的人。
他慢慢踱到展示新區生態規劃的區域,那裏有幾塊展板介紹綠廊、溼地公園和“生態建築理念”。一個微微發福、穿着有些皺的西裝、腋下夾着個鼓鼓囊囊文件袋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一幅“雨水循環系統示意圖”前,眉頭緊鎖,嘴裏低聲嘟囔着什麼,手指無意識地敲打着文件袋。
陳玄狀若無意地走到他旁邊,也看向那幅示意圖,同時稍稍凝神,沒有動用“破戒之瞳”,只是將一絲微弱的意念集中到雙眼,嚐試去“感受”這人周圍的氣息。
很模糊。只有一片混沌的、帶着焦慮和疲憊的“滯氣”,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與“土石”、“工程”相關的“金石氣”。這人很可能是個與具體工程相關的中層管理者或小承包商,正被某些具體問題困擾。
就在陳玄斟酌着如何開口時,那中年男人忽然嘆了口氣,聲音不大,但足夠旁邊的人聽見:“……說得挺好聽,真做起來,哪哪都是麻煩。”
陳玄心念一動,側過頭,用自然且略帶同感的語氣接話道:“是啊,尤其是這種新規劃區,地下歷史情況復雜, unforeseen ground conditions (不可預見的地面條件)最讓人頭疼。”
他夾雜了一個簡單的工程英語術語,既能顯示一點專業性,又不過分。
中年男人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轉過頭打量了陳玄一眼,見他年紀輕輕但氣質沉穩,戴着眼鏡像個技術人員,臉上的戒備稍減:“你也搞工程的?”
“不算正職,做點相關的技術諮詢和前期風險評估。”陳玄含糊地回答,隨即看似隨意地指向示意圖上的某個節點,“像這種生態蓄水區,如果選址下方有未探明的歷史回填層或廢棄基礎設施,後期滲漏、沉降的風險會指數級增加,處理成本和工期都難以控制。”
這話說得內行,且正好切中了男人可能關心的問題。男人眉頭皺得更緊:“可不是嘛!我們……咳,有些現在就在爲類似問題傷腦筋。光是地質勘探,就得反復搞,時間拖不起啊。”
“尤其是最近輿論關注度高的地塊,”陳玄壓低了些聲音,目光掃了一眼大廳另一側“盛景國際”的獨立展台(那裏空無一人),“各方壓力都大,一點小問題都可能被放大。”
中年男人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眼神裏閃過一絲深以爲然和煩躁。他顯然聽懂了陳玄的暗示,也猜到了陳玄可能知道些什麼。他再次仔細看了看陳玄,忽然問:“你是……做哪方面諮詢的?地質?結構?”
陳玄知道關鍵時刻來了。他推了推眼鏡,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介於自信與謙遜之間的笑容:“更偏重傳統環境評估與潛在風險預判。有時候,一些歷史遺留的‘場域信息’,現代儀器未必能第一時間完全捕捉。我主要幫客戶在規劃和前期階段,從多角度識別這類潛在隱患。”
話說得玄而又玄,但結合當前“盛景國際”的輿論風波,以及男人自身的焦慮,卻產生了奇妙的效果。男人眼中閃過疑惑,但也有一絲“病急亂投醫”式的興趣。
“傳統……場域信息?”男人重復了一遍,沒有嗤之以鼻,反而壓低了聲音,“你是說……風水?”
陳玄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頷首:“可以這麼理解。一門研究環境能量與人類活動長期相互影響的古老經驗學問。在某些涉及歷史土地使用的復雜情況下,可以提供一些額外的參考視角。”
他沒有鼓吹,而是將其定位爲一種“補充參考”,降低了對方的抵觸心理。
中年男人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權衡。他環顧四周,然後對陳玄道:“這裏說話不方便。我姓吳,吳建國。中午有空嗎?附近找個安靜地方喝杯茶?”
魚兒試探性地咬了鉤。陳玄面色平靜:“好。我叫陳墨。我對新區開發中的一些實際問題也很感興趣。”
半小時後,兩人坐在規劃館附近一家茶館的僻靜卡座裏。吳建國要了壺普通的綠茶,顯得有些心事重重。
幾口茶下肚,他話匣子打開了些,但依舊謹慎:“陳……先生是吧?不瞞你說,我手裏有個小標段,就在新區南片,跟‘盛景’那邊隔着兩條街。本來一切順利,但自從那邊出了那檔子事,甲方和總包方突然對地質和歷史情況審查嚴了十倍!我們前期勘探明明沒問題,現在非要加鑽、加測,成本和時間都超了!關鍵是……”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聽到點風聲,說‘盛景’那邊可能真不是簡單的土質問題,牽扯到更麻煩的歷史爛賬。要是真那樣,整個新區的地價和審批可能都會受影響,我們這種小魚小蝦,拖不起啊!”
陳玄安靜地聽着,偶爾抿一口茶。等吳建國說完,他才緩緩道:“吳經理的擔憂很實際。不過,每個地塊的情況都是獨特的。‘盛景’的問題,未必會直接蔓延到其他地塊。關鍵在於,如何清晰、有說服力地向甲方證明您的地塊是‘淨’的,沒有類似的歷史包袱或……不良的‘場域遺留’。”
“怎麼證明?”吳建國身體前傾,“加鑽加測報告他們現在都懷疑!除非能把幾十年前這塊地每一寸土下面有什麼都翻出來!”
“現代報告是基礎,但有時需要一些……更直觀、或者說,更能讓人‘放心’的佐證。”陳玄手指輕輕點着桌面,“比如,如果能有第三方,從環境能量場穩定的角度,出具一份積極的評估,或許能緩解甲方的過度焦慮。”
“第三方?風水師?”吳建國眉頭又皺起來,“這……靠譜嗎?甲方能認?”
“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擺羅盤看吉凶。”陳玄糾正道,“而是一份結合了現場實地環境勘察、歷史資料比對,以及能量場波動測量的綜合分析報告。重點在於‘穩定’與‘無害’的結論,以及提出一些簡單的、象征性的環境優化建議,幫助甲方建立心理上的安全感。在眼下這種敏感時期,有時候,心理上的一顆定心丸,比再多數據都管用。”
吳建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陳玄的話擊中了痛點——甲方現在需要的是“放心”,是規避任何潛在風險的“保險”。一份聽起來有點玄但無害的“積極報告”,成本不高,卻可能成爲說服甲方推進的有力籌碼,至少能爭取時間。
“這種……報告,怎麼做?費用多少?”吳建國問到了核心。
“需要實地勘察,調閱盡可能詳細的地塊歷史圖紙和周邊區域變遷資料。費用取決於地塊大小和復雜程度,但相比於延誤的損失,只是很小一部分。”陳玄報了一個中等偏下的試探性價格,並補充,“我們可以先進行一次初步的非正式勘察,如果我認爲地塊確實沒有明顯問題,並且您覺得我的分析有參考價值,再談正式的委托和費用。如果我覺得有問題,或者您不滿意,初步勘察不收費。”
這個方案極大地降低了吳建國的風險和成本。他明顯心動了。
“你……真能看出來?不是那種江湖騙子吧?”吳建國盯着陳玄,試圖從他臉上找出破綻。
陳玄迎着他的目光,平靜地說:“下午我可以先去您的地塊外圍簡單看看,說一些我的初步觀察。您覺得有道理,我們再繼續。覺得是胡扯,您隨時可以離開,就當交個朋友,聊了會兒天。”
他的從容和提出的“先驗貨後付費”模式,打消了吳建國最後一點疑慮。
“好!”吳建國一拍大腿,“下午三點,我在地塊那邊的臨時辦公室等你。這是地址。”他撕下一張便籤紙,寫了個地址遞給陳玄。
離開茶館,陳玄獨自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陽光有些刺眼,但他心中卻一片冷靜。
第一步邁出去了。吳建國這樣的小承包商,正是他目前能接觸到、且有可能產生需求的目標。通過他,不僅能賺到第一筆“專業”收入,更重要的是,可以名正言順地深入新區現場,接觸更多圈內信息,甚至……可能窺見與“盛景國際”、乃至陳世堯相關的更多蛛絲馬跡。
他摸了摸貼身放着的玉琮。下午的“勘察”,將是他第一次嚐試在“業務場景”中,有限度地運用自己的能力。必須小心控制,既要展現足夠的“說服力”,又不能過度消耗引起反噬。
回到出租屋,他簡單吃了點東西,然後靜坐調息,握着玉琮恢復精神。下午的會面,將是他“風水師”身份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實戰。
他望向窗外,城市在正午的陽光下蒸騰着熱浪。
棋盤之上,一枚新的棋子,即將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