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停車場的空氣凝滯而冰冷,與上方巢的溼熱腐臭形成鮮明對比。林溯和陳星背靠着冰冷的防火門,能清晰聽到彼此劇烈的心跳和門後隱約傳來的、夜魔因暴怒而發出的撞擊與嘶吼。
那個突然入通訊頻道的女聲,冷靜得與周遭的險境格格不入。
“你是誰?”林溯壓低聲音,對着麥克風回應,同時警惕地掃視着昏暗的停車場。頭燈的光柱掃過廢棄車輛扭曲的陰影,仿佛隨時會有東西從中撲出。
“蘇禾。前國家疾控中心,‘方舟’組研究員。”女聲語速很快,但吐字清晰,“沒時間解釋太多。你們剛才點燃的巢核心,釋放的生物信息素會吸引更大範圍的夜魔。十分鍾內,整個區域的活性感染者都會向你們的位置聚集。”
陳星湊近對講機,忍不住低吼:“那我們怎麼辦?上面是怪物窩,這裏也不見得安全!”
“所以,按我說的做。”蘇禾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陳述一個實驗流程,“你們現在在B2層停車場。向東移動,穿過七排停車位,會看到一部貨運電梯。電梯已經斷電,但旁邊的維修通道可以通往B3層。”
林溯快速在腦中調出這類大型商場標準停車場結構的藍圖。貨運電梯,維修通道……邏輯上說得通。
“我們爲什麼要去B3?”林溯追問,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指向B3的新鮮腳印和獵手團標記上。
“因爲獵手團的目標,和你們生存的機會,都在下面。”蘇禾的回答出乎意料地直接,“B3層有一個舊時代的防核掩體,後來被改造成我的一個臨時觀測站。那裏有你們需要的裝備,以及……關於這場災難下一步演變的答案。”
“孢子雨?”林溯抓住了她之前提到的關鍵詞。
“哈蘭病毒氣溶膠化的新階段。據我的氣象模型,伴隨下個月開始的雨季,變異孢子將隨降雨擴散,現有的空氣過濾系統很可能失效。屆時,沒有一個露天場所是安全的。”蘇禾的話像重錘敲在兩人心上。
陳星臉色發白,看向林溯。如果這是真的,那麼燈塔營地,乃至所有依賴高層建築和簡單過濾的幸存者據點,都將面臨滅頂之災。
“我們憑什麼相信你?”林溯沉聲問。末裏,信任是比物資更奢侈的東西。
“憑我能幫你們拿到‘淨化之種’。”蘇禾拋出了一個他們從未聽過的名詞,“那是一種能抑制甚至局部淨化病毒污染的特殊菌株,就培育在B3的觀測站。而且,我知道陳星的手臂需要緊急處理。”
陳星猛地將左臂藏到身後,臉色驟變。林溯也立刻想起之前少年在購物中心那個輕微的趔趄和滑倒,難道……
“你受傷了?”林溯抓住陳星的手臂,強行拉到燈光下。只見少年小臂的衣物被劃破了一道口子,下面的皮膚並非簡單的擦傷,而是呈現一種不祥的青灰色,細密的黑色血絲正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緩慢向周圍蔓延。
夜魔幼體血液感染!而且是一種未曾見過的快速變異類型!
“我……我沒注意……”陳星想掙脫,但林溯抓得很緊。少年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懼,不僅僅是面對死亡,更是面對變成那種怪物的恐懼。
“看到了嗎?常規的抗病毒血清對這種直接接觸的幼體分泌物效果有限。”蘇禾的聲音適時響起,“我的觀測站裏有針對性抑制劑。現在,選擇權在你們手中:是相信我,嚐試獲取生機和真相;還是留在原地,等待被蜂擁而至的感染者吞噬,或者……看着你的同伴變異。”
防火門再次傳來沉重的撞擊聲,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上方的通風管道也開始傳來令人不安的抓撓聲。
沒有時間猶豫了。
“指路。”林溯做出了決定,聲音斬釘截鐵。
“很好。”蘇禾似乎並不意外,“向東,數七排車位。動作要快,我們保持通訊。”
林溯深吸一口氣,拍了拍陳星的肩膀:“撐住,我們走。”
陳星咬了咬牙,將恐懼壓下去,點了點頭。兩人立刻行動起來,借助車輛作爲掩體,快速向停車場東側移動。
灰塵在頭燈的光柱中飛舞,廢棄車輛像一具具金屬棺槨 silent地陳列着。每一步都踩在未知之上,既要警惕可能潛伏的感染者,又要提防獵手團可能設下的陷阱。
數到第七排車位,果然看到一部巨大的、門緊閉的貨運電梯。旁邊牆上,有一扇不起眼的、漆成灰色的金屬小門,上面寫着“設備維修,閒人免進”。門是鎖着的,但是一種老舊的機械鎖。
林溯掏出開鎖工具,屏息作。幾十秒後,伴隨着一聲輕微的“咔噠”,門開了。一股更濃鬱的機油和金屬冷卻劑的味道涌出,裏面是狹窄的、向上和向下延伸的鋼制樓梯。
“向下。”蘇禾的指令傳來。
兩人鑽進維修通道,反手輕輕關上門。幾乎在門合上的瞬間,他們清晰地聽到停車場另一側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和粗暴的呼喝聲——獵手團的人到了!
沒有停留,他們沿着鏽跡斑斑的樓梯快速向下。B3層比上面更加陰暗溼,空氣中彌漫着一種類似實驗室消毒水和陳舊書籍混合的奇特味道。
通道盡頭是另一扇門。這次,門上沒有鎖,只有一個簡單的門閂。
林溯和陳星對視一眼,輕輕拉開門閂。
門後,並非他們想象中布滿儀器的實驗室,而是一個相對寬敞的空間,看起來像是由舊掩體的儲藏室改造而成。靠牆擺放着幾個閃爍着微弱指示燈的儀器櫃,一張簡易工作台上散落着各種工具和零件,角落裏有簡單的床鋪和生活用品。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間中央的一個透明培養箱,裏面散發着柔和的、令人心安的藍色熒光,似乎培育着某種真菌。
而在培養箱旁邊,站着一個女人。
她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穿着洗得發白的科研工作服,外面套着一件略顯寬大的防彈背心。頭發簡單地束在腦後,臉上帶着疲憊,但一雙眼睛卻銳利而冷靜,正透過一副護目鏡審視着他們。她手中拿着一個平板電腦,屏幕上正顯示着停車場的監控畫面(顯然某些攝像頭還在運作)和復雜的生物信號讀數。
“蘇禾?”林溯試探着問,手中的武器並未放下。
“是我。”蘇禾放下平板,目光直接落在陳星的手臂上,“情況比顯示的更糟。病毒活性很高。阿傑,準備抑制劑和掃描儀。”
她話音剛落,從房間另一個堆滿器材的角落,一個靈活的、大約半人高的履帶式機器人滑了出來,機械臂托着一個醫療盤,裏面放着注射器和一小瓶藍色的液體。
陳星被這突然出現的機器人嚇了一跳。
“別緊張,它是我的助手。”蘇禾走上前,示意陳星坐下,“林工程師,你可以看看工作台左邊第三個屏幕,那是剛剛接收到的衛星雲圖和孢子濃度預測模型。”
林溯將信將疑地走到工作台前,看向那個屏幕。上面顯示的動態圖像讓他倒吸一口冷氣——整個大陸上空,尤其是沿海區域,正在形成一片巨大的、顏色深邃的雲團,旁邊標注的病毒孢子濃度指數高得駭人。模型預測,十八天後,第一波孢子雨將伴隨季風前鋒抵達燼城。
如果這個模型準確……
就在這時,剛剛給陳星注射了抑制劑的蘇禾,突然抬起頭,側耳傾聽,臉色微變。
“他們找到下來的方法了。”她低聲說,目光投向維修通道的門。
沉重的、毫不掩飾的腳步聲正從樓梯上快速接近!
獵手團,緊隨而至!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