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深處的異響如同粘稠的水,緩慢而持續地涌來。那溼滑的拖拽聲,伴隨着低沉的、仿佛來自肺葉粘連的咕嚕聲,在封閉的空間裏被放大,敲打着三人緊繃的神經。
頭燈的光柱刺破前方的黑暗,但能見度有限,只能照亮布滿苔蘚和冷凝水的鏽蝕管壁,以及腳下偶爾出現的、不知是什麼生物留下的粘稠痕跡。
“是什麼東西?”陳星壓低聲音,短刃橫在前,剛剛稍緩的呼吸再次急促起來。抑制劑穩定了他的傷勢,但無法驅散這源自未知的恐懼。
蘇禾沒有立刻回答,她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點地上的粘液,在頭燈下仔細觀察。粘液呈暗綠色,帶有一種腐敗的腥氣,其中似乎還混雜着一些極細微的、類似昆蟲甲殼的碎片。
“不是我們已知的感染者類型。”她聲音凝重,“地下生態圈在病毒影響下可能產生了獨立的變異體。小心,它們的感知方式可能很特殊。”
林溯深吸一口冰冷溼的空氣,努力讓自己保持絕對的冷靜。他觀察着管道結構,注意到前方的管道直徑似乎在逐漸擴大,並且出現了不止一個分支路口。
“不能硬闖。”林溯低語,“蘇禾,你對這片管網了解多少?有沒有安全路線?”
蘇禾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無奈:“我的活動範圍主要圍繞觀測站。再往深處,只有舊的城市維護藍圖,但大崩潰後,很多區域都因坍塌或……被生物占據而改變了。”
她調出腕帶上的簡易地圖,全息投影在黑暗中微微閃爍。“據藍圖,我們應該向左邊的分支走,理論上可以通往一個廢棄的地鐵中轉站,那裏空間相對開闊,也許能找到其他出路。”
就在這時,前方右側的管道深處,那咕嚕聲陡然變得尖銳,像是某種東西被驚擾了!
緊接着,一陣密集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窸窣聲從那個方向傳來,仿佛有無數只腳在快速移動!
“被發現了!向左,快!”蘇禾低喝一聲,率先沖向左側管道。
林溯和陳星緊隨其後。三人剛沖進左側管道不到十米,就聽到身後傳來“噗通”一聲重物落水的聲音,以及更加響亮的、充滿威脅性的嘶嘶聲。
陳星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頭燈光柱掃過,隱約捕捉到一片迅速縮回黑暗中的、布滿瘤狀突起的慘白色肢體,以及水面泛起的、帶着油光的漣漪。
“別回頭!跑!”林溯一把拉住他,全力狂奔。
左側的管道並非坦途,地面開始出現積水和滑膩的苔蘚,管壁上也出現了更多那種暗綠色的粘液,甚至有些地方掛着如同蜘蛛網般、但更具韌性的生物絲狀物。
跑了大概兩三分鍾,前方出現了亮光——並非自然光,而是一種幽藍色的、忽明忽暗的微光。同時,空氣中開始彌漫一種奇異的、類似真菌孢子又帶着電離子味道的氣息。
“那是……”陳星放緩了腳步,驚訝地看着前方。
管道的盡頭連接着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這裏似乎是一個廢棄的地鐵電力調配室或者大型維修車間,穹頂很高,布滿了斷裂的電纜和廢棄的機械。而發出幽藍色光芒的,是覆蓋了大部分牆壁、地面甚至一些廢棄設備的大片真菌群落。
這些真菌形態各異,有的像巨大的喇叭菇,有的如同垂落的藤蔓,有的則像地毯般鋪滿地面。它們散發着柔和的藍光,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如同夢幻般詭異而靜謐。更令人驚奇的是,在這些真菌生長的區域,那種彌漫在地下世界的腐臭氣味竟然淡了許多,空氣也變得相對清新。
“這些真菌……它們在淨化空氣?”林溯敏銳地感覺到了不同。
蘇禾蹲下身,小心地沒有觸碰,用儀器掃描着最近的一株藍色喇叭菇。“不可思議……它們似乎在吸收空氣中的病毒顆粒和有害有機物作爲養分。這裏的孢子濃度遠低於管道其他區域。”
她眼中閃過一絲興奮:“這可能是‘淨化之種’在野生環境下共生或變異產生的生態圈!一個天然的‘安全區’!”
然而,林溯的注意力卻被別的東西吸引了。在車間中央,那片最茂密的藍色真菌簇擁中,他看到了一個東西——一塊半埋在菌毯下的、殘破的石碑。
石碑材質不明,非金非石,表面刻着模糊的圖案和文字。那圖案,是三個交疊的三角形,與他們在購物中心看到的獵手團標記一模一樣!但旁邊的文字卻並非現代任何一種語言,扭曲而古老,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滄桑感。
“獵手團的標記……怎麼會在這裏?這石碑看起來年代很久遠了。”陳星也看到了,感到十分困惑。
蘇禾走過來,看到石碑的瞬間,臉色驟然一變。她不是看向標記,而是死死盯住了那些古老的文字。
“這不是獵手團的標記……或者說,不完全是。”蘇禾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三個交疊的三角形,是‘方舟計劃’最高保密級別的標識!我在的絕密檔案扉頁上見過!”
林溯心中巨震。獵手團竟然使用“方舟計劃”的標識?這意味着什麼?難道獵手團與曾經的官方計劃有牽連?
蘇禾俯身,不顧可能存在的危險,用手輕輕拂去石碑上更多的菌類和灰塵,露出了更多刻痕。那似乎是一幅星圖,以及一段更長的、無法解讀的銘文。
“當北鬥指向軒轍四,暮色將迎來終局……”蘇禾喃喃地念出了銘文旁一行稍微清晰些的、像是後來刻上去的小字。這字跡,與他們在防空洞裏發現的殘破記上的字跡,如出一轍!
“大災變前的學者……他們也發現了這裏,並且留下了線索!”林溯立刻將之前的發現聯系起來。
“北鬥指向軒轍四……”蘇禾快速作腕帶,調出天文計算程序,“這是一個非常古老的天文歷法指向……下一次符合這個星象的時間是……”她的計算結果出來,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是什麼時候?”陳星急切地問。
“二十七天後。”蘇禾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正好是孢子雨模型預測中,濃度將達到峰值,可能引發全球性生態崩潰的時間點!”
暮色終局……是指孢子雨的終極災難?還是另有所指?
這個地下真菌洞,這塊古老的方舟石碑,以及上面預示的末時間點……一切似乎都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起來。
然而,還沒等他們消化這驚人的發現,身後他們來時的管道口,傳來了清晰的、人類的聲音,帶着毫不掩飾的惡意:
“看來,老鼠們找到了些有趣的東西。不過,遊戲到此爲止了。”
數道強光手電的光柱從管道入,刺破了藍色真菌的幽暗光芒。幾個穿着雜亂但裝備精良、臉上帶着殘忍笑容的身影,堵住了他們的退路。爲首的一人,身材高大,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傷疤,手中端着的槍口,正穩穩地指向林溯。
是獵手團!他們終究還是追了上來!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