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宇的脊背死死抵着冰冷刺骨的門框，那寒意透過薄薄的襯衫，幾乎要烙進他的骨頭裏。面前的三個人，像三尊從地獄裏爬出來的雕塑，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和一種冰冷的、非人的審視感。
短發女人的話還在空氣裏回蕩——“歡迎來到地獄的第一層。”
他沒得選。
體內的那個東西，因爲壯漢手中嗡鳴作響的金屬圓盤而更加躁動不安，一種原始的、暴戾的沖動沖擊着他的理智，叫囂着要撕碎眼前的威脅，同時，又夾雜着一絲本能的忌憚。冰霜在他腳下不受控制地蔓延，已經爬出了洗手間，向客廳延伸，空氣中彌漫着凍僵的塵埃和死亡的氣息。
他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喉嚨幹澀得發疼。目光最後掃過那面覆蓋着厚厚白霜、吞噬了他最好朋友的鏡子，柴豔冬最後那雙絕望的眼睛仿佛還在鏡面後凝視着他。
別信……
“……好。”一個字從牙縫裏擠出來，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氣。
短發女人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壯漢手中的金屬圓盤嗡鳴聲降低了一些，但依舊對準着他，沒有絲毫放鬆。眼鏡男則在平板上快速操作着。
“跟上。”女人言簡意賅，轉身就走。壯漢用眼神示意秦天宇走在中間，他自己則斷後。那金屬圓盤始終散發着一種令人心悸的威脅。
走出公寓大門時，秦天宇看到門鎖的位置完全變形斷裂，金屬扭曲，仿佛被巨力撕開。走廊裏空無一人，安靜得詭異，鄰居的門都緊閉着，仿佛剛才那聲巨響從未發生過。是被提前處理過了？還是根本沒人敢出來？
一部黑色的、沒有任何標識的廂式貨車就停在樓洞口，車身看起來異常厚重，車窗是深色的，從外面看不到裏面。眼鏡男拉開車門，裏面是冰冷的金屬內飾，兩排對着的座椅。
“進去。”
秦天宇彎腰鑽了進去，金屬座椅冰得他一個哆嗦。壯漢緊隨其後，坐在他對面，圓盤雖然收了起來，但那雙眼睛像鷹一樣鎖死着他。女人坐上副駕駛，眼鏡男則去了駕駛位。
車門關閉，落鎖的聲音沉重而堅決。引擎啓動，車輛平穩地駛出小區，融入午夜的車流。車廂內一片死寂，只有空調系統微弱的風聲。沒有人說話，秦天宇能清晰地聽到自己過快的心跳和壓抑的呼吸聲。他體內的那股冰寒似乎也被這封閉壓抑的環境所壓制，蜷縮着，但依舊像毒蛇一樣盤踞在深處，冰冷地感知着外界。
他看向車窗外，城市的霓虹飛速掠過，光影在他蒼白失神的臉上明明滅滅。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幾個小時前，他還在爲該死的加班報表頭疼，現在，他卻坐在一部來歷不明的車裏，身體裏住着一個鬼東西，最好的朋友生死不明，而這三個陌生人正帶他去往一個未知的“總部”。
地獄的第一層……
不知過了多久，車輛開始下行，進入一個地下通道，光線陡然變暗。連續經過幾道需要驗證身份的厚重閘門後，車終於停了下來。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挑高極高，頂部是密集的管線和無影燈，投下冰冷蒼白的光線。空氣裏彌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某種金屬灼燒後的混合氣味，隱約還能聞到一絲極淡的、難以形容的……腐臭？
空間被劃分成不同的區域，用高強度玻璃或者不知名的金屬板材隔開。可以看到一些穿着白色或灰色制服的人員在忙碌，但所有人都行色匆匆，表情凝重，幾乎沒有任何交流。整個環境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偶爾，從某些緊閉的門後，會傳出一兩聲極其淒厲、不似人聲的慘叫或哀嚎，但很快又會被某種力量強行壓制下去，恢復那種令人窒息的寂靜。
這裏絕不是什麼正規的官方機構。秦天宇的心髒沉了下去。
“下車。”壯漢率先推開車門。
眼鏡男走到一個終端前進行身份驗證和登記。短發女人對秦天宇偏了偏頭：“跟我來，先去‘評估’。”
評估？秦天宇默不作聲地跟上，目光警惕地掃視着周圍。他看到某個透明隔離艙內，一個人影正瘋狂地用頭撞擊着特制的玻璃牆，額頭上已經一片血肉模糊，但他仿佛毫無知覺，嘴裏發出嗬嗬的怪聲，眼神空洞瘋狂。隔離艙外，幾個技術人員模樣的人冷靜地記錄着數據，對此習以爲常。
另一個區域，一個穿着拘束衣的人被固定在金屬床上，身體劇烈地抽搐着，皮膚下面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瘋狂竄動，頂起一個又一個可怕的凸起。旁邊的工作人員拿着某種發出高頻噪音的儀器靠近，那人的抽搐變得更加劇烈，發出痛苦的嘶鳴。
這裏……根本就是一個關押和研究怪物的地方！而他自己，現在也是其中之一。
女人帶着他走進一個沒有任何窗戶的房間，四壁和天花板都是某種啞光的銀白色金屬。房間中央只有一張金屬椅，連接着許多復雜的線纜和傳感器。
“坐上去。”女人命令道。
秦天宇猶豫了一下，還是依言坐下。椅子冰冷堅硬。女人和跟進來的眼鏡男開始將那些傳感器貼在他的頭部、胸口、手臂上。冰涼的觸感讓他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盡量放鬆，不要試圖抵抗或隱藏你體內的靈異力量。”眼鏡男一邊操作着旁邊的儀器一邊說，屏幕亮起，開始滾動瀑布般的數據流，“我們需要評估你與‘寒屍’的共生穩定程度、侵蝕率、以及能力的具體表現。抵抗只會讓過程更痛苦，結果更不準確。”
放鬆？在這種地方？秦天宇只覺得荒謬。他根本無法放鬆，體內的鬼也因這陌生的環境和冰冷的儀器而躁動不安。儀器屏幕上的一條數據曲線猛地跳高，發出尖銳的警報聲。
“情緒波動劇烈，靈異力量活躍度上升。”眼鏡男毫無感情地匯報。
突然，房間一角的一個喇叭裏傳出一個冰冷扭曲、仿佛經過嚴重幹擾的聲音，直接念出了一串代號和數字：“…‘鏡魘’事件殘留波動檢測確認…與目標秦天宇高度吻合…判定其目睹編號774事件全過程…建議提升監控等級…”
鏡魘！編號774！
秦天宇猛地抬頭，看向那個喇叭。是冬子！他們知道！他們明明知道那鏡子的鬼東西！
“柴豔冬呢？！”他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聲音因激動而嘶啞，“你們知道那鏡子！他是不是還有救？！你們到底知道多少？！”
貼在他身上的傳感器噼啪作響，好幾處直接爆出電火花！他腳下的金屬地板瞬間凝結出厚厚的白霜，並迅速向四周蔓延，房間溫度驟降！
“控制住他！”眼鏡男疾步後退，大聲喊道。
房間門滑開，那個壯漢沖了進來，手中再次拿出了那個嗡鳴的金屬圓盤，強烈的針對性能量場瞬間籠罩了秦天宇！
“呃啊——！”秦天宇感到體內的鬼發出痛苦的尖嘯，那股冰寒的力量被強行壓制回體內，劇烈的反噬痛苦讓他癱倒在椅子上，渾身痙攣，口鼻中溢出冰冷的白氣。
“評估中斷。目標情緒失控，靈異力量反噬風險高達45%。”眼鏡男看着屏幕上飆升的紅色數據，冷靜地判斷，“初步評估：共生體‘寒屍’，危險等級C（潛在B），穩定性極差，易受情緒影響。建議觀察隔離，並進行初步適應性訓練。”
短發女人看着痛苦蜷縮的秦天宇，眼神裏沒有絲毫波動，只是對壯漢點了點頭：“帶他去7號隔離室。給他注射一劑‘寧神’緩和劑，劑量標準。”
壯漢像拎小雞一樣將幾乎虛脫的秦天宇從椅子上扯起來，半拖半拽地帶着他離開評估室，走向一條更加昏暗冰冷的走廊。兩側是一扇扇厚重的金屬門，門上只有編號和一個小小的觀察窗。
7號隔離室。門打開，裏面只有一張固定的金屬板床和一個不鏽鋼馬桶，除此之外空無一物。牆壁和門一樣，都是那種特制的金屬。
壯漢將秦天宇扔了進去，從腰間取出一個注射器，不由分說地扎進他的脖子。
一股冰涼的液體注入血管。
幾乎是立刻，體內那躁動暴戾的鬼像是被強行打上了瞌睡，變得遲滯、安靜下來。同時襲來的還有一種強烈的疲憊和麻木感，情緒被強行撫平，連思考都變得緩慢粘稠。
“老實待着。”壯漢丟下一句話，厚重的金屬門轟然關閉。
落鎖的聲音沉重無比。
秦天宇癱倒在冰冷的金屬板床上，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藥物的作用下，連絕望都變得模糊而遙遠。視野最後看到的，是頭頂那盞散發着慘白光芒、毫無溫度的無影燈。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個小時，也許只是一瞬，隔離室的門再次打開。
進來的不是之前的壯漢或女人，而是一個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的年輕男人。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研究員外套，但袖子隨意地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幾道扭曲的、顏色黯淡的詭異疤痕，那疤痕的紋路不像是任何已知的傷口。他臉色同樣蒼白，眼下的烏青很重，但眼神裏卻有一種之前那幾人沒有的、極其復雜的疲憊和一種深藏的銳利。
他手裏拿着一個平板電腦，另一只手端着一杯水。
“秦天宇？”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比之前那幾個人多了一絲微弱的“人味兒”，“感覺怎麼樣？‘寧神’的效果應該差不多退了。”
秦天宇掙扎着坐起身，體內那股冰寒的力量依舊沉寂，但那種無處不在的冰冷感和被窺視感並未消失。他警惕地看着來人，沒有回答。
男人似乎也不期待他的回答，自顧自地走進來，將水杯放在床邊（秦天宇注意到他放水杯時，指尖接觸到的金屬床沿瞬間泛起一層極薄的白霜，又迅速消退），然後拉過唯一能坐的——那張金屬板床的邊沿——坐了下來，開始查看平板上的數據。
“秦天宇，男，26歲，‘寒屍’共生者，侵蝕率初步評估19%，穩定性…嘖，一塌糊塗。”他念着數據，搖了搖頭，然後抬眼看向秦天宇，“昨晚的事，記得多少？”
“……全部。”秦天宇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嗯。”男人點了點頭，似乎在確認什麼，“看到東西，被襲擊，被迫共生，然後朋友被拖進鏡子……流程很標準。”
標準？秦天宇的心猛地一抽。
“我叫林宏宇。”男人自我介紹道，語氣平淡，“算是你的‘引導員’。負責告訴你在這裏的基本規則，以及怎麼才能……盡量活久一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秦天宇緊繃的身體和戒備的眼神，補充了一句：“當然，聽不聽在你。在這裏，最後能靠的，只有你自己，還有你身體裏那個‘好朋友’。”
“柴豔冬……”秦天宇死死盯着他，“你們叫他編號774……他還有沒有可能……”
林宏宇沉默了一下，眼神裏那絲疲憊更深了。他放下平板，指了指秦天宇身邊那杯水：“喝了。你現在的身體，缺水比缺食物更麻煩。”
等秦天宇機械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溫低得反常），他才緩緩開口：“鏡類靈異事件，尤其是編號774及其變種，是目前記錄在案最無解的類型之一。被拖入鏡界，生存幾率無限接近於零。總部嚐試過十七次救援或回收行動，最高生還記錄是……帶回了一只被徹底同化、只剩下攻擊本能的‘鏡鬼’，以及三具隊員的屍體。”
冰冷的水滑過喉嚨，凍得秦天宇五髒六腑都縮成了一團。最後一絲微弱的希望，被徹底碾碎。
“爲什麼……”他聲音顫抖，“爲什麼不早告訴我？爲什麼那麼冷漠？！”
林宏宇看着他，眼神裏沒有任何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問。“告訴你有什麼用？讓你抱着不切實際的希望，然後在下一次情緒失控時死得更快？或者變成鏡鬼的幫凶？”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着一種殘酷的真實。
“在這裏，感情是奢侈品，很多時候更是毒藥。每一個馭鬼者，最終都要學會的第一課，就是接受。”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接受自己不再是正常人，接受身邊的人會一個個以最詭異的方式消失，接受自己也可能在某一次任務或者某一次沉睡後，就不再是自己。”
“總部不是慈善機構，秦天宇。它是監獄，是實驗室，也是最後一道搖搖欲墜的堤壩。我們這些馭鬼者，就是用來堵堤壩窟窿的石頭，消耗品。區別只在於，有的石頭硬一點，能多堵一會兒。”
消耗品……秦天宇咀嚼着這個詞，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比體內的鬼帶來的更甚。
“那你們抓我來，就是爲了多一塊石頭？”
“不然呢？”林宏宇扯出一個沒什麼笑意的弧度，“你覺得是請你來當超級英雄拯救世界？活下去，完成任務，盡量延緩體內鬼復蘇的時間，這就是你全部的價值。當然，如果你失控了……”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評估室裏那個撞頭的，被電擊的，就是下場。
“剛才那三個人……”
“第三應急小隊的。胡雨露，隊長，駕馭的鬼似乎與‘陰影’或‘詛咒’有關，具體不明，戰鬥力很強，但脾氣不好，尤其討厭新人。張傑，那個大塊頭，駕馭的鬼與‘力’或者‘壓制’有關，那個金屬圓盤是特制的限制器，能一定程度上幹擾靈異力量。陳濤，戴眼鏡那個，負責技術和記錄，駕馭的鬼很特殊，似乎與‘信息’或‘感知’有關，腦子很好，但……最好離他遠點。”
林宏宇簡單地介紹了一下，語氣裏聽不出褒貶。
“他們……可信嗎？”秦天宇下意識地問出了這個問題，問出口才意識到這意味着什麼。
林宏宇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起來，他深深地看着秦天宇，房間裏陷入一種詭異的沉默。幾秒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在這裏，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他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門口的方向，那個冰冷的監控探頭正無聲地工作着。
“記住你朋友最後的話。”林宏宇的聲音低得幾乎只剩氣音，但每個字都清晰地砸進秦天宇的耳朵裏，“有時候，最致命的威脅，未必來自你對面張牙舞爪的鬼……”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別信組織。
最大的威脅，可能來自“自己人”。
就在這時，隔離室的門突然被敲響了，不是之前壯漢張傑那種粗暴的砸門，而是有節奏的三聲。
林宏宇瞬間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疲憊表情，站起身：“看來你的‘新手適應期’提前結束了。有任務，需要我們這些‘石頭’去堵窟窿了。”
門滑開，門口站着的正是短發女人——隊長胡雨露。她冷漠的目光掃過室內的兩人。
“7號，準備行動。‘鬼電話’事件升級，出現新的受害者。你和‘寒屍’（她用代號指代秦天宇）編入臨時小隊，負責外圍警戒和疏散後續處理。”
林宏宇嘖了一聲，似乎有些不滿，但沒有反駁：“知道了。他狀態還不穩定，‘寧神’的效果剛過。”
“沒時間讓他穩定。”胡雨露冷冰冰地說，“要麼在任務裏學會控制，要麼就變成新的處理對象。給他裝備，五分鍾後三號出口集合。”
她說完，根本不給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轉身離開。
林宏宇嘆了口氣，從牆角的某個儲物格裏拿出一個黑色的腰包和一對手環似的東西扔給秦天宇。
“戴上。這是限制器，也是通訊器，關鍵時刻能幫你穩定一下情緒，別輕易摘下來。腰包裏是標準配給，鎮靜劑，高能量壓縮食物，還有一把特制匕首——對鬼沒什麼用，但對付被靈異影響失去理智的人或者……某些時候給自己個痛快，比較方便。”
給自己個痛快……
秦天宇握着那冰冷的手環和腰包，感覺它們重逾千斤。他僵硬地將手環扣在手腕上，一股微弱的電流感閃過，體內沉寂的鬼似乎被輕微刺激了一下，但並未劇烈反抗。
“走吧，‘新人’。”林宏宇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記住我跟你說的話。活下去，其他的，都是狗屁。”
他當先走出隔離室。秦天宇深吸了一口這地下設施裏冰冷渾濁、帶着消毒水和絕望味的空氣，握緊了腰包，跟了上去。
走廊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扭曲地投在冰冷的金屬牆壁上，仿佛另一個世界張開的、無聲獰笑的嘴。
地獄的第一層，才剛剛開始。而前方等待他的，是更深、更黑暗的煉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