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一腳踩進通道B-7的入口,碎石譁啦滾落。他抬手撥開頭頂垂下的枯藤蔓,火星從火箭炮管口飄出,在黑暗裏劃了道弧線。身後五個小僵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腳步咔噠作響,像五台卡帶的老式打印機。
“跟緊點。”林默頭也不回,“誰掉隊了,泡面減半。”
戴校徽的小僵立刻加快兩步,蘑菇頭差點撞上前面那人的後腦勺。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口別着的熒光棒,又抬頭看看林默頭上那個當帽子戴的空泡面盒,小聲嘀咕:“隊長……咱們真不回頭看看廣場那邊?萬一……老大殘片重組了呢?”
“重組?”林默冷笑一聲,用炮管敲了敲岩壁,“上次炸成二維碼打印紙,這次頂多拼個條形碼出來。再說了——”他頓了頓,咧嘴一笑,“老子現在是新老大,誰敢不服,直接掃碼支付死亡。”
話音剛落,一股陰風貼着地面卷進來,吹得衆人腳踝發涼。岩洞深處傳來滴水聲,節奏古怪,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輕輕叩擊頭骨。
林默眯眼往前看,黑不見底。他沒動,反而轉頭掃了一圈身後的五個小僵:“你們誰夜視最強?站前頭。”
校徽小僵舉手:“我……我能看見綠火反光。”
“行,你打頭陣。其他人散開,左邊兩個,右邊兩個,別擠一塊兒,省得被團滅時連累我泡面庫存。”
小僵們照做。隊伍拉長,緩緩推進。岩壁溼,摸上去黏糊糊的,像誰把整桶豬油潑在了石頭上。越往裏走,空氣越腥,混着鐵鏽和腐肉的味道,聞多了腦袋嗡嗡響。
走了約莫十分鍾,前方拐角處突然泛起紅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熒光,而是一種暗沉的、仿佛從石頭內部滲出來的血色微芒。林默抬手示意停下,自己貓着腰蹭過去,貼牆一瞧——
整面岩壁刻滿了字。
不是刀刻,也不是筆寫,而是由無數細小的暗紅色紋路組成,像是某種液體長期滲透留下的痕跡。那些字歪歪扭扭,卻透着股邪性:
【僵王頭骨藏生死簿,可改命運】
林默盯着看了三秒,忽然笑出聲:“喲呵,這都什麼年代了還搞藏寶圖式提示?系統能不能卷一點,來個高亮加粗箭頭指路?”
他伸手想去摸那行字,指尖剛觸到岩壁,一股刺骨寒意順着手指竄上來,整條胳膊瞬間麻了半截。
“嘶——”他縮回手甩了甩,“好家夥,碰一下扣十點體溫,這設定太陰間了。”
“老大……”蘑菇頭小僵湊過來,眼眶綠火忽明忽暗,“這……這是警告還是任務說明?”
“你覺得呢?”林默斜他一眼,“要是警告,它會寫‘此地危險,請勿靠近’嗎?肯定得寫‘藏着寶貝,快來拿’才對。這年頭的反派都懂心理學,越說得誘人,死得越快。”
他說完,回頭看向其他四個小僵:“聽好了,現在進入正式探秘環節。第一,不準亂碰東西;第二,不準搶答問題;第三,誰要是再喊我‘隊長’以外的稱呼,比如‘老大’‘大哥’‘爺’這種虛頭巴腦的,泡面下回抽到酸辣粉味的也別想分一口。”
小僵們齊刷刷點頭,動作整齊得像軍訓匯演。
林默滿意地點點頭,重新轉向岩壁,眯眼細看那行血字。他發現“頭骨”兩個字顏色更深,邊緣還有細微裂痕,像是被人反復描過很多遍。而“生死簿”三個字下方,隱約有個小箭頭指向右下方角落。
“懂了。”他拍拍褲子站起來,“藏寶圖附贈導航功能,這波不虧。”
他抬腳就往角落走,一邊走一邊嘀咕:“話說回來,僵王的頭骨怎麼會在這種地方?按理說BOSS爆裝備都得當場掉落啊……除非——”他頓住腳步,眼神一閃,“這玩意本來就不該歸他,是偷的?搶的?還是……壓就是別人放進去的?”
他蹲在角落,開始扒拉地上的碎石堆。泥土鬆軟,帶着溼氣,翻了幾下就挖出一塊灰白色的東西。
他捏起來一看,是個半截牙齒。
“呸!”他甩手扔掉,“喪屍食堂吃太多鈣片了吧?”
繼續往下挖,又掏出幾片碎骨,有的帶縫,有的有孔,都不是完整頭顱。林默皺眉,正準備換個位置,忽然聽見腳下“咔”地一聲輕響。
他低頭,發現踩到了一塊略高於地面的石板。挪開腳再看,石板邊緣露出一道縫隙,像是可以掀開。
“機關?”他咧嘴,“這不比解謎遊戲簡單多了,踩對格子就行。”
他招呼小僵:“來倆力氣大的,幫我撬這個蓋子。”
校徽小僵和另一個斷指小僵上前,雙手進縫隙,用力往上抬。石板沉重,發出刺耳摩擦聲,灰塵簌簌落下。三秒後,“哐”一聲翻倒,露出下面一個淺坑。
坑裏躺着一顆完整的頭骨。
灰白,無肉,眼窩深陷,牙關微張,像是臨死前還想說句髒話。最詭異的是,頭骨表面布滿細密裂紋,每道裂縫裏都滲出極淡的紅光,像是微型血管在跳動。
林默盯着看了兩秒,忽然伸手去拿。
“等等!”蘑菇頭小僵猛地撲上來抱住他胳膊,“老大!萬一是陷阱呢?說不定一拿就觸發自爆程序!”
“自爆?”林默冷笑,“那你猜我現在每天啥?上班打卡?我可是專業送死選手,死了能重來,不拿白不拿。”
他一把推開小僵,伸手抓住頭骨兩側,用力一提——
“轟!”
沒有爆炸。
但整個岩洞突然劇烈晃動,碎石從頂部砸落,遠處傳來低沉轟鳴,仿佛地下有什麼東西醒了。
林默穩住身形,低頭看着手中的頭骨,眉頭一挑:“喲,還挺有儀式感。”
就在這時,一陣冷風貼着地面卷來,吹得人腳底發麻。緊接着,一個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頭骨原本的位置。
白衣,赤足,黑發如瀑垂地,遮住了整張臉。
女鬼。
她一出現,五只小僵瞬間後退三步,眼眶綠火齊齊熄了一瞬,又猛地亮起,像是集體重啓系統。
女鬼抬起手,指尖直指林默手中的頭骨,聲音軟糯卻帶着寒意:“放下。”
林默愣住:“哈?”
“放下。”她重復,語氣加重,“那是我的頭。”
林默眨眨眼,低頭看看頭骨,又抬頭看看女鬼飄在半空的身體,嘴角慢慢咧開:“等等,你說啥?這是你的頭?可它明明是從僵王那兒來的吧?我記得清清楚楚,當初他在廣場上跳《最炫民族風》的時候,脖子上掛的可不是這個。”
“以前不是。”女鬼緩緩飄近,黑發無風自動,“但現在是。”
“現在是?”林默樂了,“合着你還搞產權過戶?生前遺囑公證都沒你這效率高。”
“它認我。”女鬼伸出手,黑發如蛇般蜿蜒而出,纏上頭骨一角,“我能感覺到它的脈動,它的記憶,它的痛。它是我的。”
林默看着那頭發一圈圈繞上頭骨,眉頭越皺越緊。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卻被身後的小僵擋住。
“老大!”校徽小僵突然大喊,“別怕!我們幫你搶回來!”
話音未落,五個小僵齊刷刷沖出,動作整齊劃一,像五台訓練有素的掃地機器人集體越獄。他們目標明確——頭骨。
林默還沒反應過來,校徽小僵已經一把扯下纏繞的頭發,斷指小僵順勢接住頭骨,轉身就往林默懷裏塞:“老大!給你!我們搶回來了!泡面……泡面還能領嗎?”
林默抱着頭骨,一臉懵。
女鬼怒吼:“還給我!”
黑發如鞭抽出,直取斷指小僵手腕。後者本能後縮,頭骨脫手飛出,在空中劃了道弧線。
林默眼疾手快,單手一撈,穩穩接住。
岩洞中央,六道目光齊聚於他手中那顆灰白頭骨。紅光在裂縫中流動,映得每個人臉上都泛着詭異的色澤。
林默低頭看着頭骨,又抬頭看看女鬼,忽然笑了:“有意思啊。你說這是你的頭,可它明明是從僵王那兒掉出來的。你說它現在屬於你,可它剛才被這幾個傻小子當成戰利品獻給我換泡面。你說它有記憶有痛覺,可它現在連眼皮都不會眨一下。”
他掂了掂頭骨,語氣輕佻:“所以問題來了——你到底是找頭的女鬼,還是冒充失主的碰瓷團夥?”
女鬼沉默。
黑發緩緩收回,垂落在她身側。她漂浮在原地,一動不動,只有腳尖微微顫抖。
林默沒等她回答,轉頭看向五個小僵,壓低聲音訓斥:“誰讓你們動手的?我說過多少次,戰略資源必須由我親自回收!你們這一沖,搞得像菜市場搶特價雞蛋,丟不丟人?泡面減半執行到底,誰也別想逃。”
小僵們低下頭,綠火閃爍頻率明顯變慢,像是集體進入了節能模式。
林默這才重新面對女鬼,把頭骨往腰間一塞,夾在外套和火箭炮之間,確保不會掉落。
“你說這頭是你的,總得講個理吧?”他語氣放緩,卻帶着試探,“它什麼時候變成你的?爲什麼會在僵王手裏?你之前找頭的任務,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女鬼依舊不語。
但她的眼睛——如果那黑發縫隙中真有眼睛的話——似乎透過發絲死死盯着林默。
氣氛凝固。
岩洞深處,滴水聲再次響起,節奏變了,不再是單調的“滴答”,而是變成了某種類似心跳的搏動。
咚、咚、咚。
林默耳朵動了動,忽然意識到不對勁。
他低頭看向懷裏的頭骨。
那紅光,正在隨着滴水聲同步閃爍。
就像……真的在呼吸。
他猛地抬頭,卻發現女鬼已經向前飄了三尺,距離他不到一米。她的黑發再次揚起,不是攻擊,而是環繞自身旋轉,形成一道黑色漩渦。
“你不懂。”她終於開口,聲音不再軟糯,而是沙啞破碎,像是從一口枯井底部傳來,“有些東西,一旦沾上,就再也甩不掉了。它選擇了我,我也接受了它。這不是歸屬,是共生。”
林默眯眼:“所以你是自願的?”
“自願?”她冷笑,“當你被困在一個永遠找不到出口的循環裏,每一次醒來都在重復同一天,每一次死亡都會回到起點……你會爲了哪怕一絲改變的機會,付出任何代價。”
林默心頭一震。
這句話,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他心底最深的湖。
他也死過無數次。
他也一次次回到起點。
他知道那種感覺——不是希望,而是絕望中的賭博。
但他很快搖頭,把這些情緒甩開。現在不是共情的時候。
“就算你說的是真的,”他冷冷道,“這頭骨現在在我手裏。你要麼證明它是你的,要麼……”他拍了拍火箭炮,“咱們用另一種方式決定歸屬權。”
女鬼盯着他,許久,忽然輕笑一聲:“你可以試試。”
林默沒動。
他知道,這時候不能先動手。
這女人不對勁。她的狀態不像普通NPC,更像……某個被困在系統漏洞裏的變量。
就像他自己。
他緩緩後退一步,靠在岩壁上,手摸向腰間的泡面盒。不是爲了吃,而是爲了確認安全感。
“行。”他說,“這事兒暫時擱置。頭骨我先保管,你要真覺得冤,下回帶着證據來找我。現在嘛——”他轉頭看向五個小僵,“收隊,原地待命。”
小僵們立刻列隊,動作標準得像是參加閱兵。
女鬼沒有追擊,也沒有離開。她只是靜靜地漂浮在原地,黑發緩緩垂落,重新遮住面容。
林默站在岩洞中央,一手扶着火箭炮,一手按在藏有頭骨的外衣上。他能感覺到那東西在微微發熱,像是體內有血液在流動。
他知道,這玩意絕對不止“改命運”那麼簡單。
但他也知道,現在翻開它,等於主動踩進雷區。
所以他不動。
他只是站着,像一在風暴中心的旗杆。
五只小僵圍在他周圍,眼眶綠火穩定燃燒。他們不再害怕,因爲他們有了食物保障,有了組織歸屬,有了明確的老大。
女鬼漂浮在角落,一言不發,卻始終沒有消失。
岩洞內,三方對峙。
沒有人說話。
只有頭骨裂縫中的紅光,一下一下,閃得人心慌。
林默舔了舔裂的嘴唇,忽然低聲罵了一句:“這破遊戲,怎麼連個暫停鍵都沒有。”
他抬起手,摸了摸頭骨的位置。
燙手。
但他沒鬆開。
他知道,下一秒,只要他翻開這玩意,就會觸發新的劇情。
但他也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需要準備。
需要情報。
需要更多泡面。
他深吸一口氣,轉頭對校徽小僵說:“記下來,今天發生的事,全給我錄進‘默爺觀察記’裏。標題就叫——《關於我撿到一個自稱是我頭的女人這件事》。”
校徽小僵認真點頭:“記下了,老大。”
林默點點頭,目光掃過岩洞四周。他知道,這裏不能再待太久。
但他也不能就這麼走出去。
他必須搞清楚,這顆頭骨,到底是誰的。
他盯着女鬼,緩緩開口:“你說它選擇了你……那它有沒有告訴你,下一個會選擇誰?”
女鬼緩緩抬頭。
黑發分開一線。
依稀可見一抹慘白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