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的夜風像浸透冰水的刀片,割在臉上。陳默沖出後門,沒有立刻跑向巷子,而是本能地矮身,貼着牆壁,隱沒在老槐樹龐大扭曲的陰影裏。他劇烈喘息,口鼻噴出的白汽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剛才廚房裏的短暫停留和砸門消耗了最後一點力氣,四肢百骸都殘留着那種刺入骨髓的寒意,思維也像是被凍住,運轉艱澀。
但身後的房子裏傳來的動靜,像鞭子一樣抽打着他的神經,強迫他保持清醒和移動。
客廳方向的巨響和震動已經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嗡鳴,仿佛某種大型機械在地下深處全功率運行,聲音透過地面和牆壁傳來,帶着不祥的震動。其間夾雜着零星短促的、像是能量釋放的噼啪爆響,以及……人的呼喊?聲音模糊不清,帶着壓抑的驚怒。
“遺物清理司”的人和徹底爆發的異常,正面對抗上了。
陳默沒有回頭去看。他知道此刻的任何好奇都可能致命。他的目標是離開這裏,越遠越好。但前門被老何他們堵着(或者他們自己也可能正在撤退),唯一的出路似乎只有翻過後院的圍牆。
圍牆很高,目測超過三米,牆頭還着碎玻璃。但靠近槐樹的這一側,牆體因爲樹擠壓和年久失修,有幾處磚塊鬆動脫落,形成了一些可供攀踏的凹坑。牆下雜草叢生,堆着朽爛的木板和雜物。
他迅速觀察了一下環境,選定了靠近東北角、陰影最濃密的一段圍牆作爲目標。那裏離房子相對較遠,有幾塊磚明顯外凸,牆下雜物也多,或許可以墊腳。
他貓着腰,盡量利用雜草和陰影的掩護,快速移動到牆角。手腳依舊有些不聽使喚,冰冷僵硬,但求生欲壓倒了生理上的不適。他扒開一堆溼漉漉的枯藤,踩上幾塊相對結實的木板,伸手夠向一塊凸出的牆磚。
磚塊溼滑,邊緣鋒利,割破了手套和手掌,溫熱粘稠的液體滲出,很快又被凍得麻木。他咬緊牙關,靠手臂的力量將身體向上引,腳在粗糙的牆面上胡亂蹬踏,尋找借力點。
一下,兩下……身體異常沉重,肺裏火燒火燎。
終於,他的上半身探過了牆頭。碎玻璃劃破了外套和手臂,帶來一陣刺痛。他不管不顧,用力一撐,翻了過去!
身體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圍牆另一側的地面上。落地處似乎是條更狹窄、堆滿垃圾的背巷,地面溼滑泥濘。撞擊讓他的口一陣悶痛,眼前金星亂冒。
他躺在地上,急促地喘了幾口氣,冰冷的泥水浸透了後背。耳朵裏依然充斥着那來自房子的低沉嗡鳴,但似乎遠了一些,也模糊了一些。還能聽到巷子另一頭(大概是前門方向)傳來汽車引擎啓動和迅速駛離的聲音——是老何他們撤退了?還是增援?
他不敢耽擱,掙扎着爬起來。渾身沾滿泥污,手臂和手掌上的傷口辣地疼,但活動似乎比剛才靈活了一點,大概是劇烈運動和腎上腺素的作用。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朝着與槐蔭巷相反、更黑暗、更曲折的巷子深處踉蹌跑去。他需要盡快離開這片區域,找到一個臨時藏身之所,處理傷口,梳理情況。
城市在老城區邊緣緩緩蘇醒,但黎明前的黑暗依然濃重。陳默像一只受傷的野獸,穿行在迷宮般的小巷、廢棄的工地、以及堆滿雜物的窄道之間。他盡量避開主道和可能有監控的地方,專挑最陰暗、最無人問津的路徑。
不知跑了多久,體力再次接近極限,肺部如同破風箱般嘶吼。他終於在一個靠近舊鐵路橋墩、幾乎被荒草掩埋的廢棄配電房外停了下來。小房子沒有門,裏面黑洞洞的,散發着一股尿臊和鐵鏽味,但至少可以暫時遮風,躲避可能的追蹤。
他癱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着溼的牆壁,顫抖着手從背包(幸好一直背着)裏摸出應急手電,擰亮,檢查傷口。
手掌的割傷較深,皮肉翻卷,還在滲血。手臂上的劃傷更多,但較淺。他從背包裏找出急救包,用消毒水沖洗(刺痛讓他倒吸冷氣),撒上止血粉,用繃帶和膠帶草草包扎。動作機械而迅速,疼痛反而讓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一些。
處理完傷口,他關掉手電,讓自己沉入黑暗和寂靜。遠處城市的背景噪音隱約傳來,而槐蔭巷方向……異常的嗡鳴似乎已經聽不見了。也許是距離遠了,也許是被“清理司”重新壓制,又或者是別的什麼。
他開始回想剛才那驚心動魄的十幾分鍾。
“遺物清理司”——一個真正存在的、處理超常現象的專業機構。他們知道地窖的秘密(SY-047),長期監控,但並不打算徹底解決,只是維持封印和監控。他們的手段專業而冷酷,對“不穩定因素”(比如他)的處理方式也毫不留情。
老何透露的信息:異常是“情緒與記憶的高濃度結晶殘留”,是“靈魂碎片體”。玉蟬是“引信”和“錨點”。鑰匙是廢棄的應急通道。
這些信息部分驗證了他的推測,但也帶來了新的疑問。如果只是“靈魂碎片”,爲什麼能產生如此強烈的物理場效應和精神污染?那種暗綠色的光,那個扭曲的嬰兒輪廓,又是什麼?“深潛殘餘”(SY)這個分類,似乎暗示着更深層、更危險的東西。
王李氏的筆記和玉蟬被他們回收了。金屬牌也是。這些東西在他們手裏,會被如何“無害化處理”?他們會徹底銷毀嗎?還是另有用途?
而他自己,現在成了“清理司”的目標。記憶修正,或者“更徹底的清理”。這意味着他不能再回到原來的住所,甚至需要小心隱藏行蹤。他隨身攜帶的只有黃銅鑰匙、草紙、以及後來撿起的頂針、陶人、石質殘塊、鏽蝕鈴鐺的采樣(這些小件當時在桌上,混亂中被他掃進了背包側袋)。還有手機、一些現金、以及最重要的——存儲在幾個加密U盤和移動硬盤裏的所有研究數據、監控錄像、照片。
這些是他目前唯一的資本和線索。
他需要一個新的安全屋,一個可以繼續分析數據、思考對策的地方。同時,他需要警惕“清理司”的追蹤,他們顯然有監控和定位的手段。
還有房子裏的“東西”。異常爆發後,現在是什麼狀態?被重新封印了?還是造成了某種不可逆的破壞?趙婆婆會不會受到牽連?
紛亂的思緒在腦海中沖撞,疲憊和傷痛如同水般陣陣襲來。陳默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睛,試圖整理出一個清晰的行動計劃。
第一,盡快離開這個臨時藏身處,在“清理司”可能展開搜捕前,轉移到更隱蔽的地方。
第二,更換通訊工具,處理可能被追蹤的電子設備(手機需要暫時棄用或極端加密)。
第三,尋找一個可以短期租用、無需復雜身份登記、且相對僻靜的落腳點(比如城鄉結合部的老式出租屋、小旅館)。
第四,重新審視所有數據,尤其是異常爆發前後的監測記錄,看看能否發現“清理司”壓制手段的蛛絲馬跡,或者異常本身的更多特性。
第五,那把黃銅鑰匙……或許還有用?老何說那是廢棄的應急通道,但廢棄不代表無效。在異常爆發、原有封印可能受損的情況下,它會不會成爲某種……變數?
思路逐漸清晰,但身體的疲憊感也達到了頂點。他知道自己不能在這裏睡着,低溫、傷口感染、以及隨時可能出現的危險,都會要了他的命。
他強迫自己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凍僵的四肢。從背包裏拿出一件備用外套換上(沾滿泥污的外套脫下塞進背包),戴上兜帽,遮住大半張臉。
然後,他走出廢棄的配電房,再次沒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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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兩天,陳默像幽靈一樣在城市邊緣遊蕩。
他用現金在遠離市中心的一個老舊工人新村,租下了一個位於頂樓、帶個小閣樓的一居室。房子很舊,隔音差,但好處是住戶大多是老人和租客,流動性大,鄰裏關系淡漠,房東只收錢不過問。他用假名登記,預付了一個月租金。
他購買了一次性手機和新的預付費上網卡,用於必要的外部聯系(暫時只聯系了一個以前用過、信譽尚可的、提供匿名網絡服務和硬件支持的中間人,訂購了一些新的基礎設備)。原來的手機被他拆解,取出SIM卡和存儲芯片後,分別丟棄在不同的地方。
他處理了傷口,幸好沒有感染跡象。但體力恢復緩慢,那股侵入骨髓的寒意似乎並未完全消散,偶爾在深夜或寂靜時,會突然感到一陣心悸和莫名的冰冷,耳邊仿佛又響起那些混亂的囈語。他知道,這可能是近距離接觸高濃度異常場域留下的“後遺症”或“污染”。
他不敢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每天變換路線和裝扮,謹慎地觀察周圍是否有可疑的視線或車輛。
大部分時間,他把自己關在那個簡陋的臨時住所裏,拉上厚厚的窗簾,在昏暗的光線下,對着筆記本電腦,反復研究拷貝出來的數據。
異常爆發的瞬間,所有監測設備都記錄到了極值。溫度、電磁場、振動、聲波……各項參數曲線都在那一刻變成了近乎垂直的陡峰,然後隨着他逃離和設備失靈,戛然而止。但爆發前那短暫的“壓制期”數據,很有價值。
“清理司”使用的“場壓制”手段,在數據上表現爲所有異常參數的基線被強行“拉低”,波動被抑制,仿佛給沸騰的水面蓋上了一層無形的冰蓋。這種壓制並非完全消除,更像是“隔離”或“屏蔽”。從頻譜分析看,壓制信號覆蓋了異常活躍的主要頻段,並注入了一種規律、穩定、但與異常場頻率特性截然不同的“中和波形”。
陳默嚐試逆向推導這種“中和波形”的特性。它很可能是一種人工合成的、針對特定類型異常能量的反制頻率。如果能掌握這種頻率,或許能在關鍵時刻爲自己爭取一點緩沖。
同時,他也仔細分析了西側房門“顯形”時的數據——暗紅色網狀紋路出現、暗綠色光暈滲出、以及那個扭曲人形輪廓。紋路出現時,電磁場和溫度變化最爲劇烈,似乎與某種“能量回路”的短暫激活有關。暗綠色光暈則伴隨着強烈的精神污染頻段(次聲波和特定高頻的混合)飆升。而那個人形輪廓……在熱像和微光增強畫面中,它沒有任何熱量特征,更像是一個純粹的能量或信息凝聚體。
這不像簡單的“靈魂碎片”。它似乎具有某種初級的“結構”和“表現欲”。
第三天下午,陳默正在嚐試用軟件模擬“清理司”可能使用的壓制波形時,臨時手機震動了。是一個未知號碼發來的短信,內容只有一行字:
“槐蔭巷17號已封鎖。趙姓鄰居今晨突發腦溢血入院,情況危殆。勿回。勿近。”
發信人未知。語氣簡潔,信息明確。
陳默盯着這行字,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
趙婆婆……
突發腦溢血?是巧合?還是……受到了異常爆發的波及?或者,是因爲她之前與自己的接觸,被“清理司”認爲需要“處理”?
“勿回。勿近。” 是警告,還是威脅?
房子被封鎖,意味着“清理司”已經控制現場,正在進行善後或重新加固封印。趙婆婆出事,則斬斷了他從本地居民中獲取信息的最後可能渠道。
他感到一陣冰冷的憤怒和無力感。“清理司”行事果決,爲達目的不惜波及無辜。而他自己,此刻自顧不暇,本無法去確認趙婆婆的情況,更別提提供幫助。
他刪除了短信,但內容已刻在腦中。
傍晚,他決定冒險出去一趟,不是爲了回槐蔭巷,而是去一個地方——本市另一處老城區,那裏有一些經營舊書、古玩、雜項的地攤和小店。他記得王李氏筆記裏提到過“沈家的債”,以及沈靜秋這個歸還產權的人。沈家,在本市舊時似乎是個有點名氣的家族,雖然早已沒落。或許能在那些地方,找到一些關於沈家,或者關於槐蔭巷更早歷史的只言片語。
他需要更多的背景信息,來理解“SY-047”的源。老何提到“核心可能源自數十年前,甚至更早的某個強烈死亡事件”。如果能找到這個事件的線索,或許能對異常的本質有更深的把握。
他做了簡單的僞裝,戴上眼鏡和帽子,混入傍晚逛舊貨市場的人流中。市場裏燈光昏暗,攤主們大多懶洋洋的,空氣中彌漫着舊紙、灰塵和劣質熏香的味道。
他慢慢走着,目光掃過地攤上亂七八糟的舊貨:泛黃的書籍、破損的瓷器、生鏽的銅鎖、模糊的老照片……他假裝隨意翻看,偶爾問價,注意力卻集中在與本地歷史、家族、民俗相關的東西上。
在一個專賣舊書刊和文件雜項的攤位前,他停下了。攤主是個戴着老花鏡的瘦老頭,正在昏暗的燈光下修補一本破書。
陳默蹲下身,翻看一堆用麻繩捆扎的、看起來像是舊賬本、契約、信札的散頁。紙張脆黃,字跡潦草。大多是些無關緊要的買賣憑證、家庭開支記錄。
就在他準備起身離開時,眼角餘光瞥見那堆散頁最下面,露出一角深藍色的硬殼封面。
他心中一動,輕輕將那硬殼本子抽了出來。
是一本民國時期的線裝筆記本,封面上用毛筆寫着“沈氏家事雜錄”,字跡工整但已褪色。翻開,裏面是用小楷記錄的家族瑣事、收支、人情往來,時間跨度從民國初年到四十年代。
攤主抬眼看了看他:“這個啊,早些年收破爛收來的,沈家敗落後流出來的東西,沒啥值錢的,就是些老黃歷。喜歡?給二十塊錢拿走。”
陳默付了錢,將筆記本小心地放進隨身帶的布袋裏。
他沒有繼續逗留,很快離開了市場。
回到臨時住所,他迫不及待地翻開那本《沈氏家事雜錄》。
前面的內容大多是些尋常記錄。直到他翻到大約民國二十年(1931年)前後的部分。
有幾條記錄引起了他的注意:
“民國二十年,臘月廿三,佃戶林生之女投井自盡,事涉文瀾,頗爲棘手。遣人安撫其家,厚贈銀錢,望平息事端。然林家不依,恐生事端。”
“民國二十一年,正月十五,林家糾集族人數十,於宅外哭鬧索命,言文瀾奸致死人命。幸得保安隊彈壓驅散。此事於家族聲譽有損,父親震怒,禁文瀾足三月。”
“同年三月初,林家突然舉家遷離,不知所蹤。據聞得了一筆巨款。此事似了,然宅內自此頗不太平,夜常聞女子啼哭,疑是林家女作祟。請道士作法數次,稍安。”
沈文瀾!槐蔭巷17號(當時槐樹胡同東首第七宅)的原主人之一!筆記裏提到的“佃戶林生之女投井自盡,事涉文瀾”,很可能就是一樁被掩蓋的命案!時間在1931年底。
而“宅內自此頗不太平,夜常聞女子啼哭”,則直接對應了房子早期的異常傳聞!
這是“SY-047”的起源嗎?一個被奸、投井自盡的佃戶女兒?她的強烈怨念與痛苦,在特定條件下(地窖環境?槐樹聚陰?)凝結成了最初的“殘留物”?
但筆記中提到“請道士作法數次,稍安”。說明當時用民間方法進行過“處理”,並且似乎有一定效果,至少平息了“女子啼哭”這類顯性現象。
那麼,後來地窖裏的“不明殘留物”,是這個“林家女”的怨念經過多年演變、強化後的產物?還是說,地窖裏另有其物,林家女事件只是“激活”或“吸引”了它?
陳默繼續往後翻。後面還有一些關於家族生意、時局動蕩的記錄。在接近末尾,民國三十七年(1948年)的一條記錄裏,他看到了這樣一句話:
“文瀾病重,藥石罔效,常於夢中驚懼呼喊,言‘井中有物拖拽’,‘槐樹吸髓’。恐是早年冤孽纏身,因果。奈何,奈何。”
沈文瀾在1948年病重,死前遭受噩夢折磨,夢話中提到“井中有物拖拽”、“槐樹吸髓”。這和他早年造的孽(林家女投井)似乎對應上了。“槐樹吸髓”這個說法很怪異,槐樹在風水裏本就屬陰,難道那棵槐樹在漫長歲月裏,不僅“聚陰”,還在“吸收”或“滋養”地下的東西?
而沈文瀾死於1948年,房子在1950年被接收時發現地窖“不明殘留物”,時間上吻合。是沈文瀾的死(或許是某種形式的“獻祭”或“終結”)導致了殘留物的某種變化或“成熟”?
再往後,就是解放後的記錄了,筆跡不同,可能是沈家其他人所寫,內容簡略,只提到房產被收歸公有等事。
合上筆記本,陳默感到一陣寒意。這本偶然得來的家事錄,補全了歷史拼圖的關鍵一塊。
一個始於民國二十年(1931年)的悲劇:沈文瀾奸佃戶林女致其投井自盡 → 引發早期宅內不安(女子啼哭)→ 經道士作法暫時平息 → 多年後(1948年)沈文瀾疑似遭“冤孽”反噬病亡 → 1950年房子被接收時,地窖發現“不明殘留物”(可能是林家女怨念經多年積聚、演變,或因沈文瀾之死觸發質變)→ 被官方封存(SY-047)→ 後續住戶不同程度受影響 → 王李氏成爲長期“受害者/部分載體” → 直到現在……
但其中仍有疑點:槐樹下的“鎮物”(陶人、石基等)是何時所埋?是沈家請道士作法時埋的?還是後來王李氏或其他人所爲?那個玉蟬,王李氏稱爲“沈家的債”,又是什麼意思?是沈家給她的補償?還是別的什麼信物?
還有,“清理司”老何提到的“靈魂碎片體”,如果核心是林家女的怨念,爲什麼顯形時是扭曲的“嬰兒”輪廓?難道……林家女死時已懷有身孕?所以怨念中包含了未出生嬰兒的部分?
這個推測讓陳默心頭更沉。如果真是這樣,那“SY-047”所蘊含的痛苦和扭曲,將更加深重。
窗外,夜色已深。
臨時住所裏安靜得可怕。只有筆記本電腦風扇輕微的嗡鳴。
陳默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腦海中,交替浮現出檔案裏的紅字、王李氏潦草的警告、趙婆婆驚恐的臉、老何冰冷的目光、暗紅色的網狀紋路、暗綠色的扭曲光影、以及那本沈氏家事錄中冰冷的記述……
所有的線索,最終都指向那口被封存的地窖,那棵沉默的老槐樹,和那個沉沒在歷史與黑暗中的、無名女子的悲劇。
而他,這個意外闖入的局外人,已經深陷其中,無法抽身。
接下來,他該怎麼辦?
繼續躲藏,避開“清理司”的追蹤,同時暗中調查沈家、林家的更多信息,試圖找到徹底解決或至少自保的方法?
還是……利用手中的鑰匙,和異常爆發後可能不穩定的封印,冒一次巨大的風險,主動去接觸核心,尋求一個了斷?
他知道,無論選擇哪條路,都注定危險重重。
但被動等待,同樣不是出路。
他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桌角那把黃銅鑰匙上。
鑰匙在台燈下泛着幽暗的光澤,仿佛在無聲地催促。
夜還很長。
而關於槐蔭巷17號的亡者低語,似乎並未隨着他的逃離而停歇,反而在新的地方,以新的方式,悄然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