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掌事和他的東家,也是他的奶弟弟坐在南塘縣的藥行裏商議着今年收藥的計劃。他問詢着開口:“東家,聽說月餘前中北縣靠山的幾個村子遭了災,山民們生活艱難,今年的藥材定會跌價。不如我們往北走一走,去那裏看看行情,也拓寬一下收購渠道,你看如何?”
被稱爲東家的中年男人劍眉星目,朗若深潭,長方臉,五官分明,唇線清晰,膚色白淨,面色深沉,不苟言笑。看起來厚重沉穩,內蘊深厚。聽聞奶兄盧倉的話,思索了片刻,應允道:“倉兄,如此也好。既然他們有災荒,價錢倒也不必壓得太低,總要大家都有活路才好。你先安排順兒帶人前去,災情最重的地兒你親自前去,帶些咱們存糧商行的糧票,萬一能救個急,也算行個善事。此外,人常言,高山出俊鳥,你收藥時多加留意,看看有無出挑之人。南兒的事當真是非常緊迫了,得抓緊辦了。我真是愁得很啊。”或許,在那些遭災的村子裏,能遇到出身貧寒卻願意入贅的良家子弟,若真能覓得合適之人,也算了卻他一樁久懸的心事。
東家素來沉穩鎮定,鮮少在面容上流露出憂慮之色。盧倉見狀連忙回應道:“東家盡管放心,此事我始終放在心上的。若能遇到合意之人,我會第一時間告知於你,屆時你也可親自前往把關。”
南兒是東家的愛女,秀外慧中,已過二九。東家爲人處事、人品性格是一等一的好,東家爲人正直善良,性格豁達,無論是行醫還是經商,都是難得的佼佼者。可就只有一樣美中不足,子嗣凋零!不惑將半,膝下只有一女,便有些許家業卻無人可繼。偏偏女兒慧敏穩重,自幼習醫讀書,少有男兒可比。因此,東家多年來一直籌劃着爲女兒招贅上門。然而,大多數男子除非萬不得已,否則不願入贅,更不用說找到在品貌和才能上都能與南兒匹配的人選。東家的要求自然不會低,他們希望贅婿能夠全心全意地融入家庭,因此多年來一直慎重挑選,卻始終未能找到完全合意的人選。如今南兒即將步入雙十年華,這個問題真的需要盡快解決了。
陸風舒展了微蹙的眉心,很放心地說道:“倉兄,你看人的眼光,我自是深信不疑。若有合適人選,你便測試考量,先期定奪,我隨後過去,拍板定奪便是。”盧倉感謝東家的信任,東家對他雖以兄長相稱,但他素來知道輕重。昔年的主仆關系,他從未忘卻,自是會傾注全力,完成東家的重托的。
很快盧倉就啓程出發了,目的地正是東望鄉小東村。這裏靠山最近,想來藥材質量最是上乘。且此次受災嚴重,他和東家,多年前從東江逃難出來,個中滋味,多有體會。因而對受災之民,希望能多些照拂,用些兩全之法,盡盡綿薄之力。
小東村臨近綿延的群山,山中多產藥材,此際各村中均有善其事者,業內稱之爲藥供。專門收集鄉民們采來的藥材,晾曬烘焙,初步加工,售給各地藥商或藥行醫館。此處交通不便,上門收藥的人並不多,藥材的價格也就難以上去。
盧倉乘坐的馬車行到岔道口,進小東村的路徑只有窄窄一條,稍寬一些的車架便無法通行,盧倉只好下了車,解下車轅邊備用馬匹的繮繩,將準備的行囊放上馬背,吩咐車夫原路返回,過五日來此相接。然後牽起馬,獨自向村中走去。
土黃色的小徑彎彎曲曲,布滿了細碎且形狀不規則的石塊,行走其上,不免感到有些擱腳。小徑坑坑窪窪地逶迤延伸,仿佛通向白雲深處。路邊叢生着酸棗、蒼耳等布滿針刺的灌木,稍不留神,就會劃破衣服,劃傷手腳。這一路走來真是艱難無比。走了快一個時辰,轉過幾個山彎,一條布滿滾石和近乎幹涸泥漿的山谷赫然呈現眼前。半幹的泥土中零星地冒出些許雜草。看來這就是聽聞中的流泥滑石過境之處了。幸而山谷左右兩側各有一道被隔開的小谷梁,放眼望去,從谷底到山巔,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院落和民宅。偶有從籬笆裏伸出的幾叢菊花,或黃白或紫紅,爲滿目的蒼黃灰暗增添了幾抹亮色,讓人的心境不至於太過頹然。
盧倉不知是該向右還是向左,也不知藥供的居所,躊躇間看見左面的谷地間幾名少年的身影,便大聲呼喊着招呼。聽到喊聲,有兩名少年走近被切斷的小路,神色拘謹地看向他。山間小村,少有外人,很多的村民終其一生甚至未曾出過小村,他們的目光,有一種未經世事的單純和羞怯。盧倉急忙問詢道:“請問小哥,村裏藥供貴姓,所居何處?拜托指個方向,有勞了。”說着拱了拱手。
一名少年面上顯出驚愕之色,似乎聽不懂問話般全無回應。另一名少年生澀地學着拱了拱手,靦腆地回應道:“大叔是找沈藥供嗎?他家在那一側”,說着指了指右側的山梁,“您稍等一下,我帶您過去吧。”說完對身邊少年說了幾句話,徑直向小徑斷絕處走來。
需要跨下一處溝坡,才能重新續接到進入谷地的山徑,少年走到溝坡處,伸出手來,顯然是接應一下,怕他因地勢不平坦而失腳。盧倉小心地牽着馬,一手伸向少年,費力地下到溝坡底。對少年露出一個和善的笑臉道:“多謝小哥。”
少年依然靦腆地轉過身,低聲說道:“您隨我來,路不好走,注意腳下。”邊說邊在前面引路。山裏少年,大多不怎麼注重禮數,很少對人敬稱,這少年說話有些東江移民的口音,言談間不似鄉野之人。但陌生人間,也不便多問,盧倉小心地牽馬隨行。
行至半山腰處的一處院落,磚石混建,規模不算小,看起來也是殷實人家。少年抬高音量,但並不突兀地輕喊:“沈藥供在家嗎,有客人找。”然後轉身對盧倉說:“大叔,到了,這就是沈藥供家。”盧倉心中感謝少年的熱情,從斜挎的褡褳中取出兩張烤制的厚麩麥餅子,塞到少年手中道謝。他們出門收藥,路上都是帶這種耐餓扛飢不易變質的食物的,知道村中遭災,糧食極度短缺,才會以此爲謝的。
少年慌亂地推辭,神情間很是窘迫。對於眼下的小東村來說,這是比金子還貴重的東西了,他不過舉手之勞,如何能接受這樣的謝禮呢,所以他是萬不能收的。
此時院落中走出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漢子,微黑的肌膚,精明的眼神,說話的聲音也渾厚有力,給人一種踏實可信的感覺。漢子出言問道:“二牛,誰人找我?”說話間,那少年用眼神示意,匆匆應答後,極快地抽身離開,似在躲避着盧倉的謝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