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的喧囂像一層厚重的油脂,漂浮在蘇晚的感官之上,隔絕了真實的世界。傅瑾琛接聽電話時那柔和專注的側影,林芷若毫不掩飾的勝利者姿態,周圍那些或憐憫或嘲諷的目光,都化作了無聲的尖嘯,在她腦海裏沖撞。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維持着表面的平靜,直到傅瑾琛結束通話,面色凝重地快步走回。
“薇兒那邊有點情況,我需要立刻聯系她在國外的醫療團隊。”他甚至沒有多看蘇晚一眼,只對旁邊的助理快速吩咐了幾句,然後才像是想起她的存在,目光掃過來,帶着一絲被打擾的不耐,“讓司機先送你回去。”
沒有詢問,沒有解釋,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芷若立刻貼心地說:“姐夫,你去忙姐姐的事要緊,這裏我幫你照應着。”她刻意加重了“姐姐”兩個字,眼風得意地掃過蘇晚蒼白的面容。
蘇晚垂下眼睫,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所有情緒。她輕輕“嗯”了一聲,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沒有爭執,沒有質問,她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順從地轉身,踩着那雙讓她腳踝生疼的高跟鞋,一步一步,遠離那片讓她窒息的繁華。
回家的車上,冰冷的空氣仿佛凝固了。蘇晚靠在後座,閉上眼睛,窗外流光溢彩的世界與她內心的荒蕪形成鮮明對比。傅瑾琛對林薇兒毫不掩飾的緊張,像一把重錘,徹底敲碎了她這些日子以來用幻想構築的、脆弱的堡壘。
她原來,連一絲一毫替代品的地位都沒有。在正主出現問題時,她這個贗品,連站在他身邊的資格都會被立刻剝奪。
回到那座冰冷空曠、按照林薇兒喜好裝修的別墅,蘇晚沒有開燈。月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拉出她長長的、孤寂的影子。
她徑直走上二樓的畫室。這是傅瑾琛唯一沒有幹涉的地方,或許是他覺得,一個替身不需要除了模仿以外的任何精神世界。
畫架上,蒙着一塊布。她深吸一口氣,猛地將布掀開。
一幅幾乎已經完成的油畫呈現在眼前。
畫面上不是林薇兒喜歡的清新淡雅風格,而是用色大膽、充滿生命張力的向日葵田野。金黃色的花朵在烈日下灼灼燃燒,每一片花瓣都仿佛在掙扎着向上,充滿了野性的、不屈的力量。
這是她內心深處,被壓抑已久的、真正的蘇晚。
她拿起調色板,擠上濃烈的鈷藍和鈦白,想要爲天空增添最後幾筆流動的雲彩。
就在這時,畫室的門被毫無征兆地推開。
傅瑾琛回來了。
他顯然處理完了“緊急情況”,眉宇間還帶着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回到所有物領地的鬆弛。當他看到畫架上的畫時,腳步頓住,眉頭瞬間擰緊。
“這是什麼?”他的聲音低沉,帶着明顯的不悅。
蘇晚握着畫筆的手微微一顫,沒有回頭。
傅瑾琛大步走過來,目光銳利地掃過那幅與他要求風格截然不同的畫作,臉色沉了下來。“我告訴過你,薇兒喜歡的是莫奈的睡蓮,是那種朦朧靜謐的感覺。你畫這些張牙舞爪的東西做什麼?”
他的話語,像冰水一樣潑在她心上。
她放下畫筆,緩緩轉過身,第一次,沒有在他面前低下頭,而是直視着他的眼睛。那雙總是努力模仿着溫順澄澈的眸子裏,此刻翻涌着壓抑了太久的酸澀、委屈和一絲倔強。
“傅瑾琛,”她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不同以往的質地,“我不是林薇兒。”
傅瑾琛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她會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隨即,他的眼神變得更加冰冷,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所以呢?畫點不一樣的東西,就想證明你不是她了?”
他上前一步,強大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她。他的手指,再次習慣性地捏住她的下巴,力道有些重,帶着懲罰的意味。
“蘇晚,別忘了你的身份,也別忘了我們之間的契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我付錢,你扮演好你的角色。收起你那些不該有的心思和棱角,我不需要一個有自己想法的替身。”
“扮演……”蘇晚重復着這兩個字,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這張她曾無數次在深夜偷偷描摹,生出不該有妄念的臉,此刻只覺得無比陌生,也無比殘忍。
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熱潮,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倔強地不讓那示弱的液體滑落。
“是啊,只是扮演……”她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傅總放心,我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不會癡心妄想,也不會……再畫這些你不喜歡的東西了。”
她猛地揮開他捏着自己下巴的手,轉身,毫不猶豫地拿起旁邊刮顏料的小刀,朝着畫布上那一片絢爛灼熱的向日葵,狠狠劃了下去!
“刺啦——!”
刺耳的破裂聲在寂靜的畫室裏回蕩。
畫布上,那道猙獰的裂痕從中間撕開,將那片充滿生命力的金黃徹底割裂,如同她此刻支離破碎的心。
傅瑾琛瞳孔微縮,看着眼前驟然爆發又驟然沉寂下去的女人,看着她微微顫抖卻挺得筆直的背影,心頭莫名地掠過一絲極細微的、陌生的悸動。
但那感覺消失得太快,快到他以爲是錯覺。
他看着她丟下小刀,聲音恢復了死水般的平靜:“傅總,我累了,先去休息了。”
說完,她不再看他一眼,徑直離開了畫室。
傅瑾琛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被毀掉的畫作上,那濃烈而絕望的色彩,以及那道觸目驚心的裂痕,莫名地讓他感到一陣煩躁。
他好像,第一次沒有看懂這個他一直以爲溫順無害的替身。
而某些東西,似乎正沿着那道裂痕,悄然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