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室那晚之後，別墅裏陷入一種詭異的平靜。
蘇晚依舊扮演着溫順的“傅太太”，傅瑾琛依舊是她遙不可及的“金主”。只是，有些東西無聲無息地改變了。她不再刻意模仿林薇兒的穿着，換上了素淨的棉質長裙，也不再噴那款特定的香水。她的話變得更少，眼神也更沉寂，像一口枯井，再也泛不起絲毫波瀾。
傅瑾琛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變化。起初，他以爲那不過是女人鬧別扭的小把戲，無傷大雅，甚至懶得去安撫。他依舊會在需要女伴的場合帶她出席，只是蘇晚的笑容更加標準，也更加空洞，像一張精心繪制卻毫無生氣的面具。偶爾，他會看到她獨自坐在露台的搖椅上，望着遠方，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麼。那身影，單薄得仿佛隨時會消散在風裏。
這種不受控的感覺讓他莫名煩躁。他開始更頻繁地提及林薇兒，有時是“薇兒喜歡這個”，有時是“薇兒快要回國了”，言語間帶着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試探。他想看到她臉上出現除了平靜以外的表情，哪怕是痛苦，是嫉妒。
但蘇晚只是淡淡地聽着，然後輕輕回一句：“是嗎？”或者“那很好。”
她像一團棉花，將他所有或明或暗的力道都無聲地吸收、化解，不留一絲痕跡。這種徹底的、徹底的“不在意”，比任何哭鬧和質問都更讓傅瑾琛感到失控。
這天，傅氏旗下一個高端度假村項目剪彩，傅瑾琛帶蘇晚出席。活動很順利，當地領導、商業夥伴贊譽有加。回程時，傅瑾琛心情不錯，難得主動開口：“晚上有個私人遊艇派對，幾個核心合作夥伴，你準備一下。”
蘇晚看着窗外飛逝的風景，沒有回頭：“我有點累，想回去休息。”
傅瑾琛眉頭一蹙，語氣沉了下來：“這不是征求你的意見。”
蘇晚終於轉過頭，平靜地看着他：“傅瑾琛，我只是有點累，想休息。這也不可以嗎？”
她的眼神太過平靜，平靜得讓他心頭火起。他冷笑一聲：“蘇晚，別忘了你的身份。扮演好傅太太，是你的義務。還是說，畫室那晚的脾氣還沒鬧完？”
“義務……”蘇晚輕輕重復，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弧度裏沒有溫度，只有無盡的蒼涼，“我知道了。”
她沒有再爭辯，重新將頭轉向窗外，徹底沉默下來。
這種沉默比頂撞更讓他惱怒。車廂內的氣壓低得駭人。
當晚的遊艇派對，蘇晚還是去了。她穿着傅瑾琛讓人送來的禮服，化着精致的妝容，挽着他的手臂，出現在燈火輝煌的甲板上。她微笑着，應對得體，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完美”。
但傅瑾琛卻覺得，身邊的女人像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她的笑容不達眼底，她的舉止毫無破綻，卻讓他感覺不到絲毫活氣。他甚至寧願她像畫室那晚一樣，帶着憤怒和絕望劃破畫布，也好過現在這樣，像一個精致的人形立牌。
派對進行到高潮，香檳塔閃耀，音樂喧囂。一個喝得微醺的合作方老總，端着酒杯湊過來，眼神曖昧地在蘇晚身上打轉，話裏有話地對傅瑾琛說：“傅總好福氣啊，金屋藏嬌，這位蘇小姐真是我見猶憐……”
說着，那只不安分的手就想要搭上蘇晚裸露的肩背。
傅瑾琛眼神一厲，剛要動作，卻見蘇晚不着痕跡地後退半步，巧妙避開了那只手，臉上的笑容依舊得體，聲音輕柔卻帶着疏離：“張總謬贊了。”
她處理得滴水不漏，甚至不需要他出面維護。
傅瑾琛看着她平靜無波的側臉，看着她遊刃有餘地周旋在那些或欣賞或貪婪的目光中，一股無名火猛地竄上心頭。他一把攬住蘇晚的腰，將她緊緊箍在懷裏，力道大得讓她微微蹙眉。
“張總，”傅瑾琛的聲音冷得能凍死人，帶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我的女人，不勞費心。”
那老總訕訕地笑了笑，趕緊找借口溜走了。
傅瑾琛低頭，看着懷裏安靜得過分的女人，她的順從，她的平靜，都像是一根根細刺，扎在他的神經上。
“你就沒什麼想說的？”他幾乎是咬着牙問。
蘇晚抬起眼，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顫動了一下，眼底卻依舊是一片沉寂的湖。“傅總希望我說什麼？”
她的反問，讓他所有翻涌的情緒都堵在了胸口，無處發泄。
他猛地鬆開她，轉身走向船舷，煩躁地鬆了鬆領帶。海風帶着鹹溼的氣息吹拂在他臉上，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窒悶。
他回頭，看着蘇晚獨自站在喧囂的人群中央，燈光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卻像置身於一個透明的玻璃罩子裏，與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
那麼近，又那麼遠。
傅瑾琛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這個他一直視爲所有物、視爲影子的女人，心裏有一塊他永遠無法觸及的區域。而那塊區域，正在以一種決絕的方式，將他徹底隔絕在外。
她的人還在這裏，在他的掌控之中。
但她的靈魂，似乎已經在悄無聲息地，準備撤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