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裹挾着鹹澀的水汽，吹不散遊艇甲板上的奢靡與傅瑾琛心頭的滯悶。那晚之後，他與蘇晚之間仿佛豎起了一道無形的冰牆。她依舊履行着“傅太太”的義務，卻更像一個設定精密的程序，每一個微笑，每一句應答，都精準無誤，也冰冷徹骨。
傅瑾琛開始用更苛刻的眼光審視她。他故意在早餐時提起林薇兒康復的進展，細致到她在復健時摔了一跤，他隔着電話心疼不已。他密切注視着蘇晚的表情，試圖從那張完美的面具上找到一絲裂痕。
蘇晚只是安靜地聽着，偶爾抬起眼，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不起絲毫漣漪。“希望林小姐早日康復。”她甚至會這樣禮貌地回應，語氣真誠得讓他胸口發堵。
他開始給她買更多的禮物，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昂貴，更奢華。限量款的珠寶，頂級高定的禮服，甚至是一輛嶄新的、顏色如同她曾經畫作中向日葵般絢爛的跑車。他帶着一種近乎報復性的心理，想用這些物質砸碎她那可恨的平靜，想證明她依然是可以被這些打動的。
蘇晚看着那些堆疊的禮盒，眼神裏沒有驚喜，也沒有抗拒，只有一種淡淡的、近乎憐憫的疏離。“謝謝傅總。”她總是這樣說，然後將那些價值連城的物品隨手放在一邊，仿佛那只是無關緊要的宣傳冊。
這種態度徹底激怒了傅瑾琛。他感覺自己所有的力量都打在了空處，那種失控感讓他暴躁易怒，連公司下屬都察覺到了總裁近日的陰晴不定。
轉折發生在一個深夜。傅瑾琛有份緊急文件落在了別墅書房，深夜返回時，發現書房的燈還亮着。他蹙眉走近，門虛掩着，裏面傳來極輕的、敲擊鍵盤的聲音。
他推開門，看到蘇晚坐在他的電腦前——用的是他閒置的一台舊筆記本，並非公司機密的那台。她神情專注，屏幕上是復雜的圖形界面和飛速滾動的代碼，映得她側臉輪廓清晰而冷靜，一種他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銳利而智慧的光芒在她眼中閃爍。
那不是屬於“替身”蘇晚的眼神，也不是模仿林薇兒的溫婉，那是一種全然陌生的、帶着強大掌控力的神采。
“你在幹什麼？”傅瑾琛的聲音帶着驚疑和一絲被侵犯領地的不悅，在寂靜的夜裏格外突兀。
蘇晚敲下最後一個按鍵，屏幕上的代碼停止滾動，一個簡潔而充滿藝術感的網站首頁完美呈現。她平靜地合上筆記本，轉過身，臉上已恢復了往常的溫順，仿佛剛才那一幕只是他的幻覺。
“睡不着，隨便弄點東西。”她輕描淡寫。
“弄點東西？”傅瑾琛大步上前，拿起那台舊筆記本，強行打開。屏幕亮起，那個設計精良、代碼幹淨利落的網站再次出現，風格前衛，細節處理得極具巧思，水平遠超傅氏集團重金聘請的某些資深設計師。“你懂這個？”
他從未了解過她的過去，他只需要她像林薇兒，至於她本身是誰，有什麼能力，他從未關心。
蘇晚站起身，與他拉開一步距離，聲音依舊平穩：“以前學過一點。”
“學過一點？”傅瑾琛嗤笑，指着屏幕，“這可不是‘一點’的水平。蘇晚，你還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他逼近一步，目光銳利如鷹隼，試圖從她眼中挖掘出更多秘密。他忽然發現，除了那張相似的臉，他對這個女人一無所知。她的喜好，她的才華，她的過去……一片空白。
蘇晚抬起眼，第一次，在那片沉寂的湖底，傅瑾琛看到了一絲極淡的，類似於嘲諷的情緒。
“傅總，”她輕聲說，每個字都像小錘敲在他緊繃的神經上，“您付錢，買的是我扮演林薇兒。至於蘇晚是誰，會什麼，重要嗎？”
傅瑾琛呼吸一窒，攥着筆記本邊緣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重要嗎？他從未覺得重要。可此刻，看着她平靜面容下那隱而不露的鋒芒，看着她在他不知道的領域綻放出的光彩，一個荒謬的念頭猛地竄入腦海——
他可能，從未真正擁有過她。他擁有的，只是一個他強行塑造、並且正在逐漸失控的殼。
而那個真正的蘇晚，那個會畫出灼熱向日葵、能編寫出優雅代碼的蘇晚，一直藏在殼裏，冷眼旁觀着他的自以爲是。
一種前所未有的慌亂，混合着被欺騙的憤怒和一種更深沉難辨的情緒，狠狠攫住了他。他猛地將筆記本摜在桌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滾回你的房間去！”
蘇晚什麼也沒說，微微頷首，轉身離開，背影挺直，沒有絲毫留戀。
書房裏只剩下傅瑾琛粗重的喘息聲。他盯着屏幕上那個精致的網站，那陌生的才華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他傲慢的臉上。
空殼？不，她不是空殼。
那裏面藏着東西，是他親手將她推開，以至於從未，也再無機會觸碰的東西。
而某些被忽略的回響，正開始在他心底震蕩，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令人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