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的血珠滴落在地磚上,與酒暈開的淺痕交織,像一幅破碎又溫熱的畫。林晚蹲在地上,指尖剛觸到一片碎玻璃,實驗室的門就被風輕輕推開,帶着酒窖方向飄來的陳釀氣息。她以爲是沈亦辰,指尖猛地攥緊玻璃,剛要抬頭說“別來煩我”,卻撞進張語泛紅的眼眶——小姑娘攥着練功服的白色裙擺,裙角還沾着練功房的木地板灰,聲音像被水汽泡過:“姐,沈哥哥在酒窖裏待了快兩個小時了,他說要把給你釀的桂花酒埋得深一點,等你願意聽他說話了再挖出來。”
林晚的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扯了一下,疼得發悶。那壇桂花酒的模樣瞬間清晰起來:去年重陽節,她和沈亦辰在酒廠後山摘的金桂,花瓣要挑個頭飽滿的,梗要掐得齊整,連封壇的紅布都是她選的酒紅色。沈亦辰當時蹲在酒窖裏,把桂花一層一層鋪在酒壇底,抬頭沖她笑:“等這壇酒埋夠三年,咱們的第三十七代菌種也該推廣出去了,到時候開壇,讓張叔和語語都嚐嚐咱們的‘喜酒’。”那時酒窖的光暖得像蜂蜜,他眼裏的笑意比桂花還甜,可現在想起來,卻讓她鼻尖發酸。
“姐,你看這個。”張語小心翼翼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這張紙被她疊得整整齊齊,但由於長時間被攥在手中,紙邊已經有些發皺了。
林晚疑惑地接過紙,緩緩展開。當她看到紙上的內容時,不禁瞪大了眼睛——這竟然是沈亦辰的辭職報告!
報告上的字跡雖然比平時略顯潦草,但每一筆都透露出一種無法動搖的堅定。尤其是末尾那行小字,更是像針一樣刺痛了林晚的眼睛:“自願放棄沈氏集團全部股份,此後與林晚共守酒廠,共護菌種,此生不渝。”
林晚的手微微顫抖着,她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沈亦辰竟然爲了她,願意放棄如此巨大的財富和地位。
在辭職報告的旁邊,還釘着一張銀行轉賬單。林晚定睛一看,轉賬金額欄裏的數字正好是沈亦辰所持股份的估值。而收款人則是沈氏集團,轉賬備注清晰地寫着“股權清算,兩不相欠”。
這意味着沈亦辰已經徹底與沈氏集團劃清了界限,他用實際行動證明了自己的決心。
“沈哥哥說,他前天去找蘇總監了,把這個給她的時候,還說以後再也不會讓她踏進酒廠一步。”張語的聲音帶着哭腔,小手緊緊攥着林晚的衣角,“他還說,那天在會議室沒反駁蘇總監,是怕蘇總監回去跟沈爺爺告狀,沈爺爺要是生氣了,說不定會派人來酒廠找麻煩,會連累你和爸……他說他不想讓你受一點委屈,所以才想先穩住蘇總監,再找機會跟你解釋,可沒想到讓你更難過了。”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辭職報告上,暈開一小片墨跡。林晚想起沈亦辰每次出差回來,行李箱裏總裝着各地的菌種樣本,有次從雲南回來,他手上還沾着泥土,卻興奮地拉着她去實驗室:“晚晚,你看這個野生酵母,說不定能和咱們的菌種融合,釀出更特別的味道。”想起他爲了說服張建國采用新的發酵技術,陪着老匠人在酒窖裏守了整整一周,每天凌晨就起來觀察酒壇的溫度,眼睛熬得通紅卻還笑着說“張叔終於鬆口了”;想起他拒絕總部職位那天,偷偷買了她愛吃的糖炒栗子,在實驗室門口等她到天黑,說“晚晚,我覺得跟你一起釀酒吧,比當什麼副總都開心”。
原來那些她認爲的“隱瞞”,其實是他不想讓她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所以選擇獨自一人默默地承受所有的風雨;那些她覺得的“疏遠”,也並非是他真的想要與她保持距離,而是他害怕家族之間的紛爭會波及到她,因此才會刻意地與她保持一定的距離,以此來保護她。
她一直都覺得自己在這段感情裏已經足夠勇敢了,然而,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大悟,原來他比她更加害怕失去。他害怕失去她,害怕失去他們一起守護的酒廠,更害怕失去他們用愛精心培育的菌種。這些對於他來說,都是無比珍貴的存在,他無法承受失去其中任何一樣的後果。
林晚猛地站起身,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噔噔”的聲響在走廊裏回蕩,這次不再是賭氣的逃離,而是急切的奔赴。她跑過生產線,工人們還在忙碌,看到她時都笑着打招呼,可她沒心思回應;跑過練功房,《吉賽爾》的旋律還在飄,卻沒讓她停下腳步;直到沖進酒窖,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她才停下腳步,心口的慌亂終於落了地。
沈亦辰正彎腰用鐵鍬鏟土,動作有些笨拙,褲腿上沾了不少泥土,夕陽透過酒窖的小窗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株孤單的白楊樹。他手裏抱着那壇桂花酒,壇身的紅布還是她當初選的,此刻卻被他緊緊抱在懷裏,像是抱着什麼稀世珍寶。他輕輕把壇子放進挖好的坑裏,正要填土,就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沈亦辰!”
他的身體像是被突然施了定身咒一般,瞬間僵住,原本正揮動着的鐵鍬也像是失去了控制一般,從他的手中滑落。只聽得“當”的一聲脆響,鐵鍬重重地砸在了堅硬的地面上,發出了一陣清脆的撞擊聲。這聲音在寂靜的酒窖裏回蕩着,仿佛是被放大了數倍,久久不散。
他的動作變得異常遲緩,就像是電影中的慢鏡頭一樣,緩緩地轉過身來。當他的目光與林晚交匯的那一刻,他的眼底先是閃過一絲驚訝,似乎完全沒有預料到會在這裏見到她。然而,這絲驚訝很快就被一股更爲強烈的情感所淹沒——那是深深的愧疚。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孩子般的表情,就像是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突然被大人當場抓住一樣,滿臉都是不知所措和惶恐不安。他的嘴唇微微顫抖着,想要說些什麼,卻又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語,只能結結巴巴地吐出幾個字:“晚晚,我……”
林晚快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手上的泥土,看着他眼底的紅血絲,看着他因爲緊張而微微發抖的嘴唇,眼淚又掉了下來:“你爲什麼不告訴我?你以爲你這樣獨自扛着,我就會安心嗎?我們不是說好,要一起把酒廠做好,一起守護菌種,一起面對所有困難的嗎?”
沈亦辰伸手,指尖帶着泥土的溫度,小心翼翼地擦掉她臉上的眼淚,動作輕得像怕碰碎她:“我怕……我怕爺爺會用酒廠要挾你,怕蘇蔓會找你麻煩,更怕你知道我要放棄股份,會覺得我太沖動,會怪我沒跟你商量。”他的聲音帶着後怕,喉結不停滾動,“那天在會議室,我沒反駁蘇蔓,是想先穩住她,等我把股份的事處理好,再跟你解釋,可我沒想到,會讓你難過這麼久,會讓你覺得我不信任你。”
“傻瓜。”林晚輕聲呢喃着,仿佛這兩個字包含了千言萬語。她緩緩地伸出雙手,溫柔地抱住了眼前的他,將自己的臉頰輕輕地埋進他寬闊的胸膛。
他的心跳聲有力而沉穩,就像一首優美的旋律,在林晚的耳畔奏響。那熟悉的酒窖氣息,如同一股清泉,沁人心脾,讓她感到無比安心。
林晚靜靜地傾聽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身體的溫度,心中的委屈和不安漸漸地被陽光曬化,如同積雪在春日暖陽下消融。那些曾經讓她痛苦不堪的情緒,此刻都變得微不足道。
“股份算什麼?錢算什麼?”林晚的聲音略微有些哽咽,但卻充滿了堅定,“只要我們在一起,只要菌種還在,只要酒廠還在,我們就能釀出最好的酒,就能重新開始。”
她抬起頭,凝視着他的眼睛,眼中閃爍着淚光,“你怎麼就不明白呢?我最怕的不是你放棄股份,而是你把我排除在你的世界之外,讓我一個人擔心。”
林晚的話語如同一把利劍,刺破了他心中的那層堅冰。他看着她,眼中的迷茫漸漸被理解所取代,他終於明白,她真正在乎的不是那些身外之物,而是他們之間的感情。
沈亦辰緊緊回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哽咽:“對不起,晚晚,是我太傻了,以後再也不會瞞着你了,不管是家族的壓力,還是工作上的事,不管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我們都一起面對,一起商量。”他的懷抱很暖,像酒窖裏的炭火,把她整個人都裹在溫暖裏,讓她覺得無比安心。
酒窖裏,空氣中彌漫着老壇酒的醇香,仿佛整個空間都被這股濃鬱的香氣所包圍。而在這股醇香之中,還夾雜着絲絲縷縷的桂花甜香,使得整個酒窖都彌漫着一種令人陶醉的味道。
就在這時,張建國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酒窖門口。他的手中,還捧着一個酒壇,酒壇上的封泥已經被揭開,那濃鬱的酒香正是從這裏散發出來的。
張建國站在門口,看着相擁的兩人,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輕輕地抹了抹眼角,似乎是被這感人的一幕所感動。
“早就說你們倆是天生一對,”張建國笑着說道,“這點小坎兒算啥?只要你們倆相互扶持,沒有什麼過不去的難關。”
他的聲音在酒窖裏回蕩着,帶着一種溫暖的力量。
接着,張建國又說道:“走,晚上我做你最愛吃的紅燒肉,咱們再開一壇新釀的酒,好好慶祝一下咱們的‘大功臣’沈亦辰徹底回歸酒廠!”
他的話語中充滿了對沈亦辰的贊賞和對未來的期待,讓人不禁爲這溫馨的場景而感到高興。
林晚和沈亦辰相視而笑,眼底都滿是溫柔。沈亦辰彎腰,小心翼翼地把桂花酒從坑裏抱出來,對林晚說:“晚晚,這壇酒咱們不埋了,今天咱們一起把它開封,嚐嚐咱們的‘喜酒’。”
“好啊。”林晚笑着點頭,伸手幫他拍掉褲腿上的泥土。
接下來的日子,酒廠又恢復了往日的熱鬧。清晨的陽光剛灑進酒廠,就能看到沈亦辰陪着林晚在實驗室裏觀察菌種,他幫她遞試劑,她給他講菌種的生長情況,偶爾相視一笑,空氣裏都帶着甜意;午後的酒窖裏,沈亦辰會陪着張建國檢查老壇酒的發酵情況,聽老匠人講過去的釀酒故事,林晚則會帶着張語在酒廠的院子裏曬太陽,小姑娘會給她講學校裏的趣事,偶爾還會跳一段新學的芭蕾動作,惹得她哈哈大笑;傍晚時分,他們會一起在生產線旁看着工人們忙碌,看着一瓶瓶封裝好的酒從生產線上下來,心裏滿是驕傲。
沈亦辰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酒廠的推廣中,他帶着林晚培育的第三十七代菌種樣本,跑遍了全國各地的經銷商。每到一處,他都會驕傲地介紹:“這是我愛人林晚培育的菌種,用它釀出的酒,口感醇厚,還帶着淡淡的花果香,是咱們酒廠的‘寶貝’。”有次經銷商問他:“沈總,您放棄了沈氏集團的股份,不覺得可惜嗎?”他笑着說:“不可惜,因爲我擁有的,比股份更珍貴——我有我愛的人,有我們一起守護的酒廠,有我們用愛培育的菌種,這些都是用錢買不到的。”
林晚則在實驗室裏忙碌着,新批次的菌種長勢喜人,她還和張語一起,在酒廠的角落開辟了一小塊花園,種上了金桂和月季。春天的時候,月季開得絢爛,像一團團火焰;秋天的時候,桂花開得滿院飄香,風一吹,花瓣就落在酒壇上,像給酒壇蓋了一層金色的紗。張語的芭蕾比賽那天,沈亦辰特意推掉了所有工作,提前買好了鮮花,還陪着林晚看張語梳了頭發,穿上舞裙。當張語穿着潔白的舞裙在舞台上旋轉時,他和林晚坐在觀衆席最前排,用力鼓掌,眼裏滿是驕傲。
比賽結束後,張語拿着金獎證書,蹦蹦跳跳地跑到他們面前,臉上滿是笑容:“姐,沈哥哥,我獲獎啦!評委老師說我跳的《吉賽爾》很有感染力,還問我是不是從小就在酒廠長大,身上有股特別的‘甜香’呢!”
“那是因爲咱們酒廠的桂花酒香,都沾在你身上啦!”林晚笑着摸了摸她的頭,看向沈亦辰,兩人的目光交匯,滿是溫柔。沈亦辰伸手,輕輕握住林晚的手,指尖的溫度讓她心裏暖暖的。
那天晚上,月光如水灑在酒廠的院子裏,地面仿佛鋪上了一層銀紗。酒廠的院子裏彌漫着濃鬱的酒香,那是一壇壇美酒散發出來的誘人芬芳。
沈亦辰站在酒壇前,心情有些激動。他輕輕地揭開了一壇桂花酒的蓋子,一股清新的香氣頓時撲鼻而來,讓人陶醉其中。酒液清澈透亮,宛如琥珀一般,在月光的映照下閃爍着微弱的光芒。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酒勺,將酒液舀入酒杯中,酒液在杯中輕輕蕩漾,仿佛在訴說着它的故事。沈亦辰給林晚倒了一杯,然後又給張建國和張語各倒了一杯。
他舉起酒杯,對着月光,聲音溫柔而堅定地說道:“敬我們的酒廠,是它讓我們相聚在一起,共同創造了這美好的一切。”
接着,他又轉向那壇桂花酒,深情地說:“敬我們的菌種,是它們賦予了這酒獨特的風味和香氣。”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林晚身上,眼中充滿了愛意,“更敬我們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刻都充滿了歡笑和溫暖。”
最後,他的聲音略微低沉,卻充滿了力量,“敬我們永遠不變的愛,無論時光如何流轉,這份愛都將如同這桂花酒一般,愈發醇厚,愈發珍貴。”
說完,他一飲而盡,杯中的桂花酒順着喉嚨滑入腹中,帶來一陣淡淡的甘甜和醇厚的酒香。
“幹杯!”
酒杯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在院子裏回蕩。酒液滑過喉嚨,帶着醇厚的甜香,暖到了心裏。林晚看着身邊的沈亦辰,他眼裏的笑意比酒還甜;看着笑得開懷的張建國,他臉上的皺紋都透着滿足;看着蹦蹦跳跳的張語,她手裏還拿着獲獎證書,像個小太陽。院子裏的桂花開得正盛,風一吹,花瓣落在酒杯裏,像撒了一層金色的碎鑽。
林晚忽然明白,真正的感情,就像老壇酒一樣,需要經歷時間的沉澱,需要共同面對風雨,需要彼此信任和守護,才能釀出最醇厚、最綿長的味道。那些曾經的裂痕,不過是釀酒過程中的小小波折,就像酒壇在發酵時會產生細微的紋路,反而讓酒的香氣更加濃鬱。而她和沈亦辰的愛情,就像這壇桂花酒,經過了風雨的考驗,變得更加堅定、更加溫暖,永遠不會失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