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的會議室冷氣開得太足。我抱着筆記本坐在靠門位置,看星耀科技的人魚貫而入。江皓軒最後一個到,坐下就開始咳。
壓抑的、短促的咳,肩膀隨着顫動。他擰開保溫杯喝水,喉結滾動時脖頸拉出緊繃的線條。王鵬遞了張紙巾過去,他接過來按了按嘴角。
我垂下眼,筆尖在紙上無意識地劃拉。想起團建那晚他遞來的暈車藥,白色藥片躺在掌心,像枚小小的休止符。
會議拖到十一點才散。我收拾東西時故意放慢動作,聽見身後王鵬壓低的聲音:“江哥你這嗓子……要不下午別來了?”
“沒事。”他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我拎着筆記本走出會議室,走廊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回到工位,張悅的微信準時彈出:“樓上那位燒得不輕,還硬撐呢。”
我回了個句號。
中午十二點,辦公室空了。我拎包下樓,步行五分鍾到街角藥店。推門,冷氣裹着藥味撲來。店員在櫃台後刷短視頻,外放的笑聲刺耳。
止咳藥櫃前站了三分鍾。最後拿了一盒右美沙芬,一包龍角散潤喉糖。結賬時要求分開裝,店員撕了個白色紙袋,把兩樣東西塞進去。
“要小票嗎?”
“不用。”
折返時繞到星耀科技大樓。前台姑娘正對着小鏡子補口紅,我從旋轉門進去,紙袋放在大理石台面上。
“麻煩轉交部江總監。”聲音比自己想象得平靜,“下班前給就行。”
“需要備注誰送的嗎?”
“不用。”
走出大樓,正午陽光白得晃眼。我抬手擋了一下,快步穿過馬路。
下午兩點十七分,手機在桌面上震動。江皓軒發來三張照片。
第一張:白色紙袋躺在辦公桌上,旁邊是喝了一半的咖啡。
第二張:藥盒和潤喉糖並排,糖的包裝紙反着光。
第三張:一張裁得很工整的紙條,打印機打出的楷體字:
【樓道文明標兵獎勵。多喝熱水,按時吃藥。】
下面是他手打的一行字:“藥錢怎麼A?”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懸在屏幕上方。走廊傳來同事的笑聲,由遠及近,又由遠及去。
最後打了七個字:“罰款已抵扣,下次違規加倍。”
發送。
把手機屏幕扣在桌上,繼續核對報表。數字在眼前跳動,心率卻比平時快了五拍。五分鍾後,手機再次震動。
我沒看。
三點鍾的電話會開了四十分鍾,討論預算超支問題。對方經理嗓門很大,我調低聽筒音量,手指無意識地轉着筆。
掛斷時,掌心一層薄汗。
六點下班,電梯裏遇到隔壁部門的姑娘,聊了句天氣。她說今晚要降溫,我說是啊,該加衣服了。
走出大樓,風確實涼了。路邊那排共享單車的車筐裏,還躺着昨天那片葉子,邊緣已經卷曲。
周二早上七點五十,電梯上行時手機震了。江皓軒的新消息,一張他辦公桌抽屜的照片——拉開一條縫,藥盒躺在裏面,旁邊是疊得整齊的票據。
配文:“已收押,等待下次執法。”
我盯着那張圖看了三秒,直到電梯“叮”一聲到達。
工位電腦彈出一封新郵件,星耀科技發來的數據修正文件。點開,第一行就發現問題:引用路徑錯誤,參數偏移0.7%。
不算致命,但會影響最終模型。
我復制那段問題數據,新建郵件。措辭打到一半,刪除。
重寫。語氣緩和,指出問題後補了一句:“建議優先處理核心模塊,身體不適可分段提交。”
發送。
放下鼠標,看向窗外。李叔正在保安亭前掃地,掃帚劃過水泥地,揚起細細的灰塵。
胃部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抽痛。不劇烈,但足夠讓我直起身。
打開抽屜,那盒備用止痛藥還沒拆封。塑料薄膜反射着頂燈的光。
手機又震。張悅的消息。
“昨晚業主群有人說,看見你倆一前一後進的樓。間隔不超過五分鍾。”
我按滅屏幕,把藥盒推回抽屜深處。
疼就疼吧。
有些痛,吃藥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