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門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卻隔不斷那無聲蔓延的暗流。
陸青禾靠在門板上,閉着眼,呼吸緩慢而深長,試圖平復胸腔裏那顆依舊有些失序的心髒。指尖殘留的觸感揮之不去——不僅僅是下針時的凝滯與最終那絲生機的勃發,更有老者睜開眼時,那雙湛藍眸子裏透出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冰冷審視。
“你們這個世界……”
這句話像一枚楔子,釘入了她原本穩固的認知框架。
她走到辦公桌前,打開最底下的抽屜,取出一個用深藍色土布包裹的狹長木盒。木盒古舊,邊角已被摩挲得溫潤光滑,上面沒有任何雕飾,只有歲月留下的自然紋理。打開盒蓋,裏面並非整齊排列的毫針,而是幾卷顏色泛黃、邊緣破損的竹簡,以及一本線裝的、紙質脆薄的手抄本。
這是師門傳下來的東西,並非什麼驚世秘籍,只是歷代先師行醫的一些零散心得與對《內經》某些篇章的批注。她平時很少翻閱,更多是作爲一種念想。
此刻,她卻急切地翻開了那本手抄本。娟秀而略顯古拙的小楷,記錄着先師們對“氣”的理解,對“天地同源”的感悟。其中一頁,提到了一個模糊的概念——“域外之息,其氣駁雜,非我族類,觸之恐生變”。
當時她只當是古人面對未知疾病或特殊體質時的玄妙揣測,如今再看,字裏行間卻仿佛透着一種隱晦的警示。
“域外……”陸青禾喃喃自語,指尖拂過那行字跡。史密斯先生口中的“你們這個世界”,是否就是指這“域外”?而他,是承載了“域外之息”的容器,還是……本身就是“域外”而來?
這個念頭讓她背脊竄起一股寒意。
“咚咚咚!”急促的敲門聲打斷她的沉思。
“陸主任!陸主任您在嗎?急診來了個重傷員,車禍,疑似脾破裂,血壓快測不出了!”是值班護士小張焦急的聲音。
陸青禾瞬間收斂了所有紛亂的心緒,將木盒迅速鎖回抽屜。她是醫生,是急診科的主任,眼前的生死才是首要。
“來了!”她應了一聲,整理了一下白大褂,臉上恢復了一貫的沉靜,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急診搶救室裏又是一片忙亂。傷者是個年輕男性,渾身是血,意識模糊,監護儀報警聲淒厲地響着。
“開放兩條靜脈通道,快速補液!聯系血庫備血,準備急診剖腹探查!”陸青禾一邊迅速檢查傷者的瞳孔、腹部體征,一邊語速極快地下達指令。她的手穩定地觸診着傷員脹滿、肌緊張的腹部,判斷着內出血的程度。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按壓在傷員右下腹時,一種極其細微的、與傷勢無關的“滯澀感”順着她的指尖傳來。很微弱,一閃即逝,混雜在劇烈的疼痛和生命垂危的混亂氣機中,幾乎難以察覺。
但陸青禾捕捉到了。
這種“滯澀感”,與她之前在史密斯先生身上感受到的那片冰冷死寂下的“異樣”,以及方才在辦公室回想時,隱約感知到的某種“背景噪音”般的紊亂,似乎同出一源!只是在這個傷員身上,它微弱得多,像是被稀釋了無數倍,或者……是剛剛沾染上?
她心頭猛地一凜。
“陸主任?”旁邊的住院醫見她動作微微一頓,疑惑地喚了一聲。
陸青禾瞬間回神,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沒事,準備手術!”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救命要緊。
手術由外科主任親自操刀,陸青禾在旁協調。手術很順利,破裂的脾髒被切除,出血止住了,傷員被送進了ICU觀察。
脫下手術衣,陸青禾沒有立刻離開。她站在手術室的洗手池旁,任由冰冷的水流沖刷着雙手,腦海裏卻反復回放着觸碰傷員時那轉瞬即逝的“滯澀感”。
不是錯覺。
她抬起頭,看向鏡中的自己。臉色有些蒼白,眼底帶着疲憊,但那雙眼睛依舊沉靜,只是在這沉靜之下,翻涌着無人能知的波瀾。
如果……如果那種“混亂之氣”並不僅僅存在於史密斯先生身上,而是像某種……污染,或者背景輻射一樣,開始微弱地出現在其他人身上呢?
她想起這兩天接診的幾個普通病人,感冒發燒的,腸胃不適的,似乎……在他們原本尋常的病氣之外,都隱隱約約夾雜着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協”。之前她只當是自己心神不寧導致的錯覺,現在串聯起來,卻讓她感到一陣心驚。
這“混亂之氣”,究竟是何物?從何而來?爲何史密斯先生身上如此濃烈,而其他人身上只是微末的一點痕跡?它的出現,意味着什麼?
她需要更多的觀察,更多的印證。
接下來的幾天,陸青禾在繁忙的診療工作中,刻意留心了接觸的每一個病人。她不動聲色,望聞問切之時,更加專注地去體會那冥冥中的“氣”之感。
她發現,這種“混亂之氣”似乎並無特定規律。年邁體衰者有之,身強體壯者亦有之;重症患者身上相對明顯,輕症患者身上幾乎微不可察。它像是一種無聲的滲透,悄然改變着人體內原本相對平衡的氣機環境,使得疾病變得更加復雜難辨,恢復也更加緩慢。
而在醫院之外,她走在街上,坐在車裏,偶爾凝神感知,似乎也能從這喧囂都市的龐大“氣場”中,捕捉到那無處不在的、細微的“雜音”。原本應該清升濁降、循環有序的天地之氣,確實如史密斯先生所言,透着一股難以言說的“混亂”。
這種認知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她掌握的黃帝內針,講究的是“同氣相求”,是在相對有序的天地人系統中尋找平衡,導引歸元。如果整個“系統”的底層規則開始變得混亂,她的針法,還能像以前一樣有效嗎?
這天下午,她接診了一個頑固性失眠伴心悸的中年女性患者。西醫檢查無明顯器質性病變,診斷爲焦慮狀態,用藥效果不佳。患者面色萎黃,眼圈烏黑,舌紅少苔,脈細數無力,顯然是心脾兩虛,陰血耗傷之症。
陸青禾按部就班,取穴神門、內關、三陰交,以養心安神、健脾益氣。下針時,她凝神靜氣,試圖引導患者自身的氣機歸位。
然而,針下之感卻頗爲滯澀。患者的經氣如同陷入泥沼,難以被有效引動。那絲無處不在的“混亂之氣”似乎幹擾了“同氣”的感應,使得導引效果大打折扣。
陸青禾微微蹙眉,指下稍稍加重了捻轉的力度,變換了一下導氣的方向,試圖繞過那無形的阻礙。過了好一會兒,患者才輕輕“唔”了一聲,表示感覺到了一絲微弱的酸脹感,胸口的憋悶似乎舒緩了一點點。
效果遠不如預期。
拔針後,陸青禾看着患者依舊憔悴的面容,心情有些沉重。
“陸醫生,謝謝您,感覺好一點了。”患者勉強笑了笑,“這病反反復復,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
陸青禾寫下藥方,以歸脾湯加減,囑咐道:“按時服藥,盡量放鬆心情,會好的。”她的聲音依舊溫和,心裏卻明白,如果根源在於這外在環境的“氣亂”,恐怕單靠藥物和常規針灸,很難徹底根治。
送走病人,她坐在診室裏,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劃動着。需要調整思路。面對這種前所未有的情況,固守成規恐怕不行了。
她回想起史密斯先生蘇醒後說的那句話——“手法尚可,惜乎不得其‘真’”。
“真”?什麼是黃帝內針的“真”?
她所學的,是尋找同氣,導引歸元,順應人體和天地自然的規律。可如果規律本身變得混亂了呢?是否有一種更深層次的“真”,能夠穿透這層混亂,直達本質?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一絲微光。
她再次拿出那個深藍色的木盒,這一次,她翻看得更加仔細,試圖從那些古老的、語焉不詳的字句中,找到哪怕一絲一毫的線索。
“氣亂於外,當守於內……”
“知其要者,一言而終;不知其要,流散無窮……”
“上古有真人者,提挈天地,把握陰陽,呼吸精氣,獨立守神……”
“獨立守神……”陸青禾反復咀嚼着這四個字。在氣機混亂的外部環境中,或許,更加需要穩固自身的內在,以“神”爲主導,去洞察和應對?
她隱隱覺得,自己似乎觸摸到了什麼關鍵,但前方依舊迷霧重重。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起來。是ICU打來的。
“陸主任,您快來看看吧!史密斯先生他……他又有點不對勁!”護士的聲音帶着慌亂。
陸青禾心頭一緊,立刻起身。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