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的燈光冷白,落在史密斯先生——或者說,占據着這具軀殼的存在——臉上,映出一種非人的靜謐。他沒有看沖進來的陸青禾,目光依舊停留在天花板的某處虛空,仿佛能穿透鋼筋水泥,直視某種常人無法窺見的本質。
“混亂……加劇了。”他開口,聲音比之前更加沙啞,帶着一種金石摩擦的質感,“如污濁滲清泉,如寒冰侵爐火。此身……束縛重重,難以久持。”
陸青禾快步走到床邊,沒有先去觸碰那些嘀嗒作響的監護儀器,而是凝神望向他的眼睛。那片湛藍深處,之前的冰冷審視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類似於儀器過載般的疲憊與滯澀感。他周身那股被強行喚醒的、帶着疏離感的生機,此刻像是被無形的淤泥包裹,運行得異常艱難。
“什麼是‘混亂’?它到底是什麼?”陸青禾單刀直入,聲音壓得很低,確保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她必須抓住機會,在這個“存在”還能溝通的時候。
老者,或者說楊雲鬆(陸青禾心中已默默給了他一個代號),緩緩轉動眼珠,視線終於聚焦在她身上。那目光帶着一種評估,像是在衡量她是否具備理解此事的資格。
“爾等稱之爲‘氣’。”他慢慢說道,每個字都似乎耗費着力氣,“天地萬物,莫不秉氣而生,循氣而動。清氣上升,濁氣下降,周流不息,是爲常道。”
陸青禾點頭,這是中醫,乃至許多古老文明的核心觀念。
“然,此間之氣……”楊雲鬆的眉頭緊緊鎖起,臉上浮現出明顯的不適與厭惡,“清濁不分,陰陽逆亂。更有一種……異質之氣,混雜其間,如附骨之疽,侵蝕本源。吾稱之爲——‘蝕氣’。”
蝕氣!
兩個字,像冰錐刺入陸青禾的耳膜。
她瞬間聯想到那些普通病人身上微弱的“滯澀感”,聯想到自己針灸時感受到的阻礙。難道,那就是被稀釋了無數倍的“蝕氣”?
“它從何而來?”她追問,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楊雲鬆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感知着什麼,最終搖了搖頭:“不知其源。似無處不在,又似有隙則入。此界壁壘……似有破損薄弱之處。”他看向陸青禾,眼神銳利了幾分,“汝既能以金針引動吾沉寂之神魂,當能感知其異。細細體察,便知吾言非虛。”
陸青禾默然。她確實感知到了。只是之前無法理解,無法定義。
“這‘蝕氣’,對人體有何影響?”她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初時,微末難察,或僅覺疲憊、心緒不寧、舊疾微恙。”楊雲鬆語速緩慢,卻字字驚心,“久之,則氣機壅塞,經絡滯澀,百病叢生。尋常醫藥針石,效力大減,因其難以驅散蝕氣,反被其擾。重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自己身上連接的各種管線,帶着一絲嘲弄:“則如這具皮囊之前,生機斷絕,神魂離散。非是尋常病死,而是本源被蝕,根基潰敗。”
陸青禾倒吸一口涼氣。本源被蝕,根基潰敗!這解釋了她爲何覺得最近的病人病情更加復雜難愈,恢復緩慢!也解釋了爲何她的黃帝內針,在面對史密斯先生(楊雲鬆)和那個失眠患者時,效果大打折扣!蝕氣幹擾了“同氣相求”的基礎!
“可有應對之法?”她的聲音帶着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這不僅僅是關乎一個特殊的病人,而是可能席卷所有人的潛在危機!
楊雲鬆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復雜,似乎有審視,有考量,還有一絲……或許是期待?
“汝之針法,路子是對的。”他緩緩道,“尋同氣,導歸元,乃正道根基。然,在此蝕氣彌漫之世,僅憑此,猶如以清水沖刷污渠,力有不逮。”
“那該如何?”陸青禾追問。
“需‘凝神’。”楊雲鬆吐出兩個字,“氣隨神行,神凝則氣聚,神散則氣亂。尋常導引之法,神意分散,易被蝕氣所乘。需將神意高度凝聚於針尖,如利錐破革,直透本源,暫時隔絕或驅散局部蝕氣,方能有效引動同氣,導引歸元。”
凝神?陸青禾若有所思。這似乎與她在古籍中看到的“獨立守神”隱隱相合。是以醫者自身更強、更凝聚的“神”,去對抗和清理“蝕氣”的幹擾?
“如何凝神?”她追問細節。這已超出了她過去所學的範疇。
楊雲鬆卻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汝施針時,心中所想爲何?”
陸青禾愣了一下,答道:“辨症選穴,思考經絡循行,氣機流轉,以求同氣相引。”
“這便是了。”楊雲鬆眼中閃過一絲了然,“思慮過多,神意分散。需忘掉那些條框,忘掉穴位名稱,甚至忘掉‘治病’本身。眼中只有‘氣’之淤塞與流轉,心中只有‘引’之念想。神意貫注,如臂使指,無物無我,唯有針與氣。”
忘掉條框?無物無我,唯有針與氣?
這番話如同暮鼓晨鍾,在陸青禾腦海中轟然回響。她回想起自己施救那個肝衰竭瀕死病人時,情急之下,似乎正是進入了一種心無旁騖、全神貫注的狀態,才能一舉功成。而後來爲失眠患者治療時,反而因爲思慮過多,效果不佳。
原來關鍵在這裏!
“受教了。”她深吸一口氣,鄭重地說道。無論眼前這“存在”是友是敵,他此刻指點的方法,無疑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楊雲鬆微微頷首,似乎對她的領悟速度還算滿意,但臉上的疲憊之色更濃。“此法亦只能暫解燃眉。蝕氣根源不除,此界生靈,終將……咳咳……”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微微痙攣,監護儀上的數值再次出現波動。
“史密斯先生!”護士驚呼着就要上前。
陸青禾抬手制止了她。她看到楊雲鬆眼中那抹湛藍的光芒急速閃爍,似乎在極力壓制着什麼。他抬起一只手,艱難地擺了擺。
“無妨……只是……消耗過度……”他的聲音變得更加虛弱,眼神也開始有些渙散,“記住……凝神……觀察……蝕氣並非均勻……有其……流向與節點……”
話音未落,他眼睛一閉,頭顱歪向一邊,再次陷入了沉寂。監護儀上的腦電波重新變得平緩微弱,但並未回到之前腦死亡的直線狀態,而是維持着一種低水平的活動,仿佛陷入了深度的休眠。
ICU裏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儀器規律的聲響。護士們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陸青禾站在原地,看着病床上仿佛睡去的老者,心中波瀾起伏。
蝕氣,凝神,流向與節點……
這個世界,真的不一樣了。而她掌握的醫術,或許也將走上一條前所未有的道路。
她輕輕握了握拳,指尖仿佛能感受到空氣中那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的細微阻力。
凝神……
她需要練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