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雲鬆(陸青禾內心已確認了這個稱呼)再次陷入沉寂,ICU裏只剩下儀器規律的嗡鳴與滴答聲,襯得人心更加空落。護士們熟練地記錄着數據,調整着輸液速度,但每個人臉上都帶着一絲揮之不去的茫然與驚悸。剛才那番對話,雖然後半段壓低了聲音,但那種非比尋常的氛圍,足以讓最遲鈍的人也感到不安。
陸青禾沒有久留。她需要時間消化這巨大的信息量,更需要實踐楊雲鬆所指點的“凝神”之法。
回到急診科,喧囂依舊,擔架車碾過地面的聲音、病人的呻吟、家屬的焦灼詢問、醫護急促的指令……交織成醫院永不落幕的背景音。但此刻,在陸青禾耳中,這片喧囂之下,似乎真的潛藏着一層低沉、混亂的“雜音”,如同收音機調頻不準時發出的沙沙聲,無處不在,擾人心神。
這就是“蝕氣”彌漫的感知嗎?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將那些紛亂的念頭壓下,將注意力集中在當下。
機會很快來了。
一個術後感染、持續高燒不退的病人從骨科轉了過來。病人是個五十多歲的男性,因股骨頭壞死做了置換手術,術後第三天開始發燒,傷口紅腫,用了強效抗生素後體溫依舊反復,精神萎靡,脈象滑數,舌苔黃厚膩。西醫考慮耐藥菌感染或深部膿腫形成,準備再次清創。
陸青禾查看病人時,刻意凝神感知。果然,在病人體內溼熱邪氣壅盛的表象之下,她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絲熟悉的“滯澀感”——蝕氣。這蝕氣如同摻入油污的水,使得原本就混亂的病氣更加黏滯難化,阻礙了正氣驅邪外出的通路,也削弱了抗生素的效果。
“陸主任,你看這……”骨科跟來的醫生一臉愁容,“藥敏試驗還在做,但這燒退不下去,人快扛不住了。”
陸青禾點了點頭,目光沉靜。“我先試試針灸輔助退熱。”
她取出針盒,選穴:大椎、曲池、合谷,皆是清熱要穴。下針前,她閉上眼,摒棄了所有雜念——不再去思考穴位功效,不再去推演經絡循行,甚至不再刻意去想“退燒”這個目標。
她的全部精神,如同匯聚的光束,凝注在指尖,凝注在那細如發絲的毫針之上。
心中唯存一念:引動清氣,驅散濁邪。
針尖刺入大椎穴的瞬間,感覺截然不同!
以往下針,是尋找經氣,是引導,是順應。而這一次,針尖仿佛帶着一股銳利的“意”,直接破開了表層那層黏滯無形的阻礙——蝕氣!她能“感覺”到針尖所及之處,那混亂的蝕氣被短暫地排開、驅散,露出了其下病人本身相對“純淨”的經氣通道。
就是現在!
指下捻轉,導引之法自然流轉。這一次,不再有滯澀之感,病人的經氣如同被疏通的河道,雖然依舊因爲邪熱而洶涌,卻明顯順暢了許多。針下傳來的“得氣”感,酸、麻、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強烈!
病人喉嚨裏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不是痛苦,而像是憋悶已久終於喘過氣來的舒暢。
陸青禾心中微震,但神意不敢有絲毫分散,繼續依循此法,針刺曲池、合谷。
三針落下,不過短短幾分鍾。
“護士,量體溫。”陸青禾拔針,聲音平靜,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後背的隔離衣已被汗水微微浸溼。這種“凝神”狀態,對精神的消耗極大。
護士連忙上前測量。
幾分鍾後,護士看着體溫計,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38.1℃?剛才還39.5℃呢!降了這麼多?”
周圍的醫生護士都圍了過來,看着體溫計上的數字,又看看臉色似乎緩和了一些的病人,最後將驚異的目光投向陸青禾。
“陸主任,你這針灸……神了啊!”骨科醫生驚嘆道。
陸青禾卻微微搖頭。“只是暫時輔助,根源未除。”她看向病人,溫聲道,“感覺怎麼樣?”
病人虛弱地點點頭,“好像……胸口沒那麼堵得慌了,頭也輕快了點。”
有效!而且效果顯著!
陸青禾心中並無太多喜悅,反而更加沉重。這證實了楊雲鬆的說法,也證實了“蝕氣”的存在和危害。常規治療之所以效果不佳,很大程度上是因爲蝕氣的幹擾。而“凝神”針法,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克服這種幹擾。
但這僅僅是開始。這個病人的蝕氣濃度不算高,而且她的“凝神”也只是初窺門徑,遠未純熟。面對更復雜的情況,比如楊雲鬆身上那濃烈得化不開的蝕氣,又該如何?
她吩咐了後續的用藥和觀察要點,離開了搶救室。
“陸主任,”護士小張跟了上來,臉上帶着好奇與一絲擔憂,“您剛才施針的時候,感覺……感覺好像特別專注,周圍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似的。”
陸青禾腳步一頓,看向小張。“你看出來了?”
小張點點頭:“嗯,就是一種感覺,您好像整個人都在發光……呃,不是真的光,就是那種……特別集中的樣子。”
陸青禾心中了然。凝神狀態,看來並不僅僅是內在的感受,對外也可能產生某種不易察覺的“場”。
“專心而已。”她輕描淡寫地回應,沒有多做解釋。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需要更多的練習,需要更深入地理解“蝕氣”,更需要找到楊雲鬆所說的“流向與節點”。只有摸清蝕氣的規律,才有可能找到應對,甚至……根治的方法?
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感到一絲荒謬,卻又抑制不住地滋生。
她走向辦公室,準備再次翻閱那些古老的筆記。或許,在先人留下的只言片語中,能找到關於類似“異氣”、“外邪”的更多記載。
走廊的轉角,高鵬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裏,斜倚着牆壁,顯然等了一會兒。他臉上沒有了之前的譏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探究。
“陸主任,又創造了一個‘奇跡’?”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陸青禾停下腳步,看着他。“高副主任有事?”
高鵬直起身子,推了推金絲眼鏡:“我只是好奇。那個外賓醒了,說了些奇怪的話,然後你又用幾根針,讓一個抗生素都壓不住的感染退了燒……這一切,是不是太巧合了?”
他走近一步,壓低聲音:“陸青禾,你到底在搞什麼鬼?或者說,你知道了些什麼我們不知道的?”
陸青禾迎着他的目光,眼神依舊平靜。“我在治病救人,用我認爲有效的方法。高副主任如果對中醫針灸感興趣,可以多看看書。”
高鵬盯着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裏卻沒什麼溫度。“好,很好。我希望你的‘方法’,永遠都這麼有效。”
他轉身離開,背影帶着一股冷意。
陸青禾知道,高鵬不會輕易罷休。他代表的,是主流醫學的質疑與壁壘。而她現在所做的一切,正在不斷挑戰這種壁壘。
但這已經不重要了。
蝕氣的威脅如同懸頂之劍,她必須盡快強大起來,找到答案。
她推開辦公室的門,目光落在那個深藍色的木盒上。
凝神之路,才剛剛開始。而這個世界混亂的序幕,或許也才剛剛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