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牆壁透過薄薄的隔離衣傳來寒意,陸青禾背靠着它,胸腔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着劫後餘生的顫抖。腦海中那些扭曲破碎的幻象殘影尚未完全消散,如同附骨之蛆,帶來陣陣冰寒刺骨的餘悸。那不僅僅是視覺的沖擊,更是一種直達靈魂深處的污染與絕望。
她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利用疼痛來驅散那殘留的混亂意念。目光卻死死鎖定在巷子盡頭那個蜷縮的身影上。
流浪漢不再劇烈抽搐,但喉嚨裏依舊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身體無意識地輕微顫抖。纏繞在他頭部的濃密蝕氣雖然被剛才那一針逼退了些許,不再具有那麼強烈的攻擊性,卻依舊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頑固地盤踞在那裏,繼續蠶食着他本就微弱的生機。
這蝕氣……是活的?或者說,是被某種意志驅使着的?
陸青禾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分析着剛才短暫交鋒得到的信息。這活性蝕氣具有明確的指向性,會選擇目標(這個流浪漢),會主動侵蝕,甚至在受到攻擊時會反擊,試圖污染施術者的精神。這與醫院裏那些相對惰性、如同背景輻射般的蝕氣截然不同。
楊雲鬆所說的“流向與節點”,難道指的就是這種具有活性的蝕氣流,以及它們選擇侵蝕的“目標”或“據點”?
不能再猶豫了。這個流浪漢必須救,不僅僅是因爲醫者的本能,更因爲他可能是揭開蝕氣秘密的關鍵。
她深吸一口氣,再次凝聚神意。這一次,她更加小心,將神意收束得更加凝練,如同覆蓋着一層無形屏障的探針。她不能再用身體直接接觸,風險太大。
快步上前,她沒有再選擇百會穴那樣直接沖擊神魂的險招。目光掃過流浪漢抽搐的手腳,鎖定了他雙足底部的涌泉穴。腎經井穴,爲腎氣之所出,亦是人體溝通地氣的重要門戶。從此處入手,或許能更穩妥地疏導被蝕氣壅塞的經氣,固護其即將潰散的本源。
神意貫注,毫針疾刺而入。
針尖觸及穴位的瞬間,那股陰冷的蝕氣再次躁動,試圖沿着針身反撲。但這一次,陸青禾早有準備,神意屏障穩固,將那無形的侵蝕之力隔絕在外。指下捻轉,導引之法運行,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極其微弱、幾乎快要熄滅的腎氣,在涌泉穴被刺激後,如同將盡的火堆被投入一顆火星,頑強地閃爍了一下。
有效!
她依法炮制,再取雙手勞宮穴,心包經滎穴,瀉心火以安神,同時輔助穩固上焦。
三針下去,流浪漢身體的顫抖明顯減輕了許多,喉嚨裏的怪響也變成了較爲平順的喘息,雖然依舊粗重,卻不再是瀕死的掙扎。他臉上那駭人的青紫色也褪去少許,雖然依舊蒼白,但總算有了點活人的氣息。
纏繞在他身上的蝕氣,似乎因爲失去了“燃料”(流浪漢急劇衰敗的生機)和受到針法持續幹擾,變得不再那麼“興奮”,蠕動速度減緩,濃度也似乎略有下降,但依舊頑固地存在着,並未被驅散。
陸青禾知道,這已是極限。以她目前的能力,加上這流浪漢本源損耗過巨,能暫時穩住情況已是萬幸。想要徹底清除這股活性蝕氣,恐怕非一時之功。
她迅速撥打了醫院的急救電話,言簡意賅地說明發現一名危重流浪人員,需要緊急救治。
等待救護車的時間裏,她守在流浪漢身邊,一邊維持着微弱的“凝神”狀態監控着蝕氣的變化,一邊仔細打量着他。
很普通的一個流浪漢,面容被污垢和須發遮蓋,看不出年紀,只有那雙偶爾因痛苦而無意識睜開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和一種深沉的、仿佛源自靈魂的疲憊。他的衣物破爛,身邊只有一個髒得看不出顏色的破舊背包。
陸青禾的目光落在那背包上,心中一動。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毫針的尾部(避免直接接觸)挑開了背包的扣帶。
裏面只有一些撿來的空瓶罐,半塊發硬的面包,以及……一本被壓得皺巴巴、封面模糊的筆記本。
筆記本?
一個流浪漢會隨身帶着筆記本?陸青禾心中疑竇叢生。她再次用毫針尾部,極其小心地將筆記本挑了出來。
筆記本的紙質粗糙劣質,很多頁都黏連在一起,散發着黴味和一股難以言喻的、類似鐵鏽的腥氣。她勉強翻開幾頁,上面的字跡潦草、扭曲,幾乎難以辨認,像是書寫者在極度痛苦或瘋狂狀態下寫就。
“……它們來了……看不見……但無處不在……”
“……聲音……腦子裏有聲音……在說話……在啃噬……”
“……冷……好冷……從骨頭裏透出來的冷……”
“……標記……我被標記了……逃不掉……”
“……廢棄的……工廠……西區……舊鋼鐵廠……它們在……聚集……”
斷斷續續的短語,充斥着絕望與恐懼。尤其是最後幾頁,反復出現“標記”、“聚集”、“舊鋼鐵廠”等字眼,字跡越發狂亂,最後幾行甚至只是用指甲深深劃出的痕跡。
陸青禾的心沉了下去。這筆記本裏的內容,幾乎印證了她的猜測。蝕氣並非盲目擴散,它似乎有某種“標記”機制,會選擇特定目標進行侵蝕,甚至……可能存在一個源頭,或者據點?筆記本裏提到的“西區舊鋼鐵廠”,難道就是蝕氣活躍的“節點”之一?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救護車急促的鳴笛聲。
陸青禾迅速將筆記本塞回背包,並將背包恢復原狀。她不能留下明顯的痕跡。
救護人員趕到,將流浪漢抬上擔架。陸青禾以路過的醫生身份簡要說明了情況(隱去了蝕氣和針灸的部分),建議送往仁濟醫院密切觀察。
看着救護車遠去,陸青禾站在原地,夜風吹拂着她汗溼的鬢角,帶來一絲涼意。她攤開自己的右手,指尖那枚三寸毫針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着微光。
針尖之上,竟然隱約附着着一絲極其淡薄、幾乎看不見的灰黑色氣息,如同活物般微微扭動!
是剛才與活性蝕氣交鋒時,被帶出來的一絲殘渣!
她嚐試用神意去接觸這絲殘渣。
嗡——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陰冷、混亂意念再次試圖沿着神意連接侵襲而來,比之前直接對抗時弱了無數倍,卻依舊帶着那種令人作嘔的特性。
陸青禾立刻切斷了神意連接,臉色凝重。
這蝕氣,不僅能夠主動侵蝕,其殘渣甚至能依附在物體上,保持着微弱的活性!這意味着,它可能通過接觸傳播?或者,它能附着在某些“媒介”上,進行移動?
她小心翼翼地將這枚毫針用隨身攜帶的酒精棉片反復擦拭,直到那絲灰黑色氣息徹底消散,感知不到任何異常,才將其收回針盒,但心裏已經決定,這枚針必須單獨存放,不能再用於普通病人。
回到醫院宿舍時,天色已蒙蒙亮。陸青禾毫無睡意,腦海中不斷回放着小巷中的經歷、筆記本上的只言片語,以及針尖上那扭動的灰黑色殘影。
蝕氣的真相,遠比她想象的更詭異,更危險。它不僅是一種能量污染,似乎還涉及精神層面,甚至可能具備某種初級的“意志”。
而那個被標記的流浪漢,筆記本中提到的“西區舊鋼鐵廠”……這些都指向一個更龐大的、隱藏在城市陰影下的網絡。
楊雲鬆的蘇醒,或許並非偶然。他口中的“混亂”,恐怕正是這活性蝕氣開始加劇滲透、顯現的征兆。
她走到窗邊,望着窗外逐漸蘇醒的城市。晨曦給高樓大廈鍍上了一層金邊,看起來與往常並無不同。但陸青禾知道,在這片繁華之下,無形的暗流正在涌動。
她輕輕撫摸着那枚單獨存放的毫針,眼神變得銳利而堅定。
不能再被動等待了。
她需要了解更多,需要找到更多的“節點”,需要弄明白蝕氣的源頭和目的。
那個西區舊鋼鐵廠……必須去探一探。
但在那之前,她需要更強的力量,需要更純熟的“凝神”之法,也需要……爲可能面對的更可怕的東西,做好準備。
天,徹底亮了。新的一天開始,但對於陸青禾而言,一場無聲的戰爭,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