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順着周衍的頭發、脖頸肆意流淌,浸透的衣物緊貼着皮膚,帶來針扎般的寒意。他深一腳淺一腳地穿行在迷宮般的老舊巷弄裏,雨聲掩蓋了他急促的呼吸和慌亂的腳步,也吞噬了身後可能存在的任何追蹤聲響。他不敢回頭,不敢停留,憑着來時的模糊記憶和對方向的本能判斷,朝着大路的方向拼命奔逃。
那幅畫。
男孩筆下那棵盤踞着扭曲人臉的樹,如同一個烙印,死死烙在他的視網膜上,揮之不去。那不是藝術創作,那是從深淵裏打撈上來的噩夢碎片,通過一支孩童的鉛筆,蒼白而精確地顯現在世間。五張臉。五張在樹間掙扎、融化、無聲呐喊的臉。
林小樹會是其中之一嗎?另外四張臉,屬於誰?是王志安含糊提起的更早“可能”被帶走的孩子?還是……其他未知的受害者?
周衍感到一陣劇烈的反胃,他扶住溼滑的磚牆,嘔了幾聲,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冰冷的雨水灌進口中。恐懼和憤怒像兩股交織的毒藤,纏繞着他的心髒,越收越緊。他終於明白了陳墨癲狂的源,也明白了模仿者爲何對那幅畫如此執着。那不僅僅是一幅畫,那是一個容器,一個承載着罪惡與痛苦的圖騰。臨摹它,傳播它,或許本身就是儀式的一部分,是讓那些被掩埋的恐懼和亡魂保持“活性”的方式。
那個男孩,那個眼神空洞又會在瞬間迸發出巨大恐懼的孩子,他在無知無覺中,成了這個黑暗儀式的執筆人。那些臉,那些細節,是如何進入他腦海的?是通過反復臨摹那幅“標準”的樹畫,在潛意識中滋生出來的幻象?還是有什麼人,以極其隱蔽的方式,將某些圖像“植入”了他的意識?
藍衣服的監視者。他的任務,或許不僅僅是確保男孩的安全或隔離,更是要確保這種“繪畫儀式”的穩定進行,確保那些恐怖的意象能夠持續地從男孩的筆端流淌出來,完成某種扭曲的“獻祭”或“記錄”。
周衍終於跌跌撞撞地沖出了小巷,來到一條相對明亮些的街道。路燈在雨幕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偶爾有車輛濺起水花疾馳而過。他攔下一輛出租車,報出公寓附近一個街區的名字,沒有直接說地址。
車上暖氣開得很足,但周衍依然冷得發抖,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周衍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但黑暗中立刻浮現出那五張模糊扭曲的臉。他猛地睜開眼,看向窗外流動的、被雨水沖刷得光怪陸離的城市夜景。
必須報警。現在。
這個念頭前所未有的強烈。他掌握了新的、更具沖擊力的證據——一個被監視和控制的孩子,一幅充滿恐怖意象的畫,一個潛伏的監視者,以及背後可能橫跨多年的連環失蹤案陰影。警方必須介入。
但隨即,理智又將他拉回冰冷的現實。證據呢?那幅畫他沒有帶走,也無法帶走。男孩的證詞?一個極度封閉、可能受到心理控制的孩子,他能說出什麼?藍衣服男人?他完全可以否認,或者脆消失。至於王志安的敘述和李秀蘭的警告,都只是間接的、難以證實的一面之詞。警方會相信一個被跟蹤、收到匿名威脅、潛入他人家中的人的說法嗎?很可能將他視爲精神緊張或別有用心者。
更重要的是,報警可能會打草驚蛇,讓模仿者及其同夥徹底隱匿,甚至可能危及男孩及其家人的安全。那個藍衣服男人,看起來絕非善類。
周衍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他仿佛置身於一個巨大的蛛網中央,看得見絲線上粘附的罪惡露珠,卻不敢輕易動彈,生怕牽一發而動全身,導致更可怕的後果。
回到公寓附近,他付錢下車,再次確認沒有尾巴後,才快速上樓。他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在樓梯間停留了片刻,側耳傾聽。只有雨聲和樓上隱約的電視聲。他走到自家門前,仔細檢查門鎖和門縫,沒有異常。開門,進屋,反鎖,拉緊窗簾,打開燈。
溫暖的光線驅散了屋內的黑暗,卻驅不散他心頭的寒意。他脫掉溼透的、冰冷沉重的衣物,走進浴室,打開熱水。熱水沖刷過冰冷的皮膚,帶來刺痛和些許虛幻的暖意,但他依然覺得骨頭縫裏都透着涼。
洗完澡,他裹着浴袍坐在書桌前,台燈照亮桌上那些熟悉的物件:手繪的樹圖,泛黃的集體照,生鏽的金屬牌,還有那片最重要的碎畫片。他的目光在它們之間遊移,最終落在那張集體照上,落在後排角落那個瘦小的、低着頭的林小樹身上。
五張臉。林小樹如果是其中之一,那麼按照時間順序,他很可能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王志安提到過一個更早的、被“親戚”接走後再無音訊的孩子。那個孩子喜歡畫畫嗎?畫過樹嗎?如果畫過,他的畫裏,是否也隱藏着類似的人臉?還是說,這種詭異的細節,是隨着時間推移,在模仿和傳遞中逐漸“生長”出來的?
周衍打開電腦,調出之前搜索到的所有關於福利院和失蹤兒童的零星信息,試圖尋找可能與“五”這個數字相關的線索。但信息太匱乏了。除了林小樹有明確的走失記錄,其他的都只是模糊的傳言或猜測。
他需要更多信息,關於那些可能存在的、更早的受害者。或許,他應該再次嚐試從陳墨那裏挖掘。盡管陳墨瘋癲,但他對“樹畫”的執念最深,接觸時間也最早,他可能無意中看到或聽說過什麼。
但陳墨那裏太危險,而且精神狀態極不穩定,難以溝通。
另一個方向,是那個藍衣服男人。如果能確認他的身份,或許能順藤摸瓜。但跟蹤這樣一個警覺性極高的監視者,風險極大。
周衍的思緒又回到了男孩身上,和他留下的那個纏着黑膠布的手機。那是他投入蛛網的一顆石子,微小,但或許能激起一點漣漪。男孩會使用它嗎?敢使用它嗎?什麼時候會用?周衍無法預測。他只能等待,並祈禱自己留給男孩的那一絲微弱的希望,不會被周圍的黑暗徹底吞噬。
接下來的兩天,周衍在焦灼的等待中度過。他照常上下班,但心始終懸着。他不再去男孩家附近,也不再登錄那個攝影論壇。他讓自己“消失”在模仿者的視線裏,至少表面如此。
他重新梳理了時間線和人物關系,在一張白紙上畫下簡易的圖譜。中心是那棵“希望之樹”,延伸出幾條線:林小樹(1998-2001,失蹤),可能的更早受害者(?年-?年,失蹤),陳墨(2000-2001,瘋癲離開),王志安(2001,離任),模仿者/監視者(2001-2023,持續活動),男孩(2023,被控制作畫)。在“模仿者/監視者”旁邊,他打了一個問號,並標注了“藍衣服男人”、“威脅電話”、“匿名指令”。
這些人或事件之間,似乎缺少一個強有力的、將所有人串聯起來的核心動機。單純的變態收集癖?某種邪教儀式?還是有更現實的、比如與福利院土地、遺產、或其他利益相關的陰謀?周衍傾向於前者,那種對特定意象和受害者的偏執,更符合他所感受到的扭曲氛圍。
第三天晚上,周衍正在強迫自己吃下毫無味道的速食面時,那個他用於接收男孩緊急呼叫的專用手機——一個老舊的、屏幕碎裂的備用機——突然在桌上震動起來,發出沉悶的嗡嗡聲。
周衍猛地放下筷子,心髒幾乎跳出喉嚨。他一把抓過手機。
不是他設定的那個緊急呼叫號碼。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本地號碼。
不是男孩。是別人。誰會打這個幾乎沒人知道的號碼?
周衍盯着震動的手機,猶豫了幾秒鍾,強烈的直覺告訴他必須接。他按下接聽鍵,將手機放到耳邊,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一片寂靜,只有細微的電流噪音。
“喂?”周衍壓低聲音。
還是沉默。
正當周衍懷疑是否是惡作劇或打錯時,一個極其輕微、仿佛壓抑着巨大恐懼的抽泣聲,從聽筒裏傳了出來。是個孩子的聲音。
周衍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是你嗎?”他急問,“別怕,慢慢說,你在哪裏?”
“……他……他今天沒來……”男孩的聲音細若遊絲,帶着劇烈的顫抖,語無倫次,“媽媽……媽媽下午出去了……一直沒回來……窗戶外邊……有個人……一直看……和上次那個……不一樣的人……我害怕……”
周衍的心沉到了谷底。藍衣服男人沒去?換人了?男孩的母親下午出門未歸?
“你媽媽有沒有說去哪裏?什麼時候回來?”周衍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
“沒說……她接了個電話……很着急的樣子……就走了……”男孩的抽泣聲更大了,“我打她手機……關機……窗戶外面那個人……戴着帽子……我看不清臉……他一直站在那裏……下雨了也不走……”
情況明顯不對勁。監視者換人,母親接到緊急電話外出失聯……這很可能是調虎離山,或者,發生了別的變故。
“你聽着,”周衍快速說道,“你現在立刻把房間門鎖好,不管誰敲門都不要開。除了你媽媽,不要給任何人開門。我給你的那個手機,你帶在身上了嗎?”
“帶……帶着……”
“好。你把它藏好,但不要關機。我馬上想辦法。記住,鎖好門,不要出聲,就像平時畫畫時一樣安靜。我很快聯系你。”周衍說完,不等男孩回答,立刻掛斷了電話。
他不能讓通話時間過長,以免被可能存在的監聽捕捉到。
情況緊急。男孩獨自在家,監視者換成了一個不明身份的人,母親失聯。這太像是一次行動的前奏。
周衍首先嚐試撥打男孩家的座機。響了很久,無人接聽。他又一次撥打男孩母親的手機,果然關機。
他不能再猶豫了。必須立刻前往男孩家。但同時,他必須報警,至少讓警方知曉存在一個可能處於危險中的兒童。
他快速用那個備用手機撥打了110,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說道:“清河路舊廠區家屬院三棟二單元301,一個八歲男孩獨自在家,可能有危險,其母親下午外出失聯。請立刻出警查看。重復,可能有危險,請立刻出警!”不等接線員追問更多細節,他掛斷電話,取出手機卡,折斷。
然後,他換上深色衣服,拿起強光手電和那把工具刀,沖出公寓。他沒有開車,深夜的出租車更快。他攔下一輛車,報出地址,不斷催促司機快點。
雨水再次落下,敲打着車窗。周衍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模糊光影,心髒在腔裏瘋狂跳動。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麼,是陷阱,是危機,還是救援的契機。
但他知道,那個畫下五張痛苦人臉的孩子,此刻正獨自面對窗外未知的凝視和內心的巨大恐懼。
而他,是那孩子唯一能抓住的、稻草般微弱的希望。
出租車在雨夜中疾馳,朝着那片被罪惡陰影長久籠罩的老舊街區,義無反顧地扎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