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聲時,許沐晴正在打盹。她猛地驚醒,看到屏幕上程遠川的心跳變成了一條瘋狂的鋸齒線。
"芮醫生!"她大喊,同時撲到床邊。程遠川的身體在劇烈抽搐,繃帶下滲出新鮮的血跡。
芮醫生沖進房間,身後跟着兩名醫護人員。他們迅速將許沐晴拉開,開始緊急施救。
"室顫!準備除顫!"
"200焦耳,充電完畢!"
"所有人退開!"
許沐晴被推到牆角,眼睜睜看着程遠川的身體在電擊下彈起又落下。他的胸膛上已經貼滿了電極片,各種顏色的管線像毒蛇般纏繞着他蒼白的軀體。
"沒有反應!300焦耳,再來一次!"
又一次電擊。程遠川的身體再次痛苦地弓起,但監護儀上的直線依然頑固地延伸着。
"注射腎上腺素1mg!"
許沐晴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她看着醫護人員輪番進行胸外按壓,看着芮醫生一次又一次將電擊板按在程遠川胸口,看着那些冰冷的醫療器械無情地入侵他的身體。
"堅持住...求你了..."她無聲地祈禱,淚水模糊了視線。
五分鍾後,芮醫生終於抬起頭,汗水浸透了她的衣領:"回來了。竇性心律。"
許沐晴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醫護人員開始調整藥物劑量,更換被血浸透的繃帶。程遠川的臉色比紙還白,嘴唇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
"他撐不了多久了。"芮醫生將許沐晴拉到走廊,聲音壓得極低,"失血過多導致器官供氧不足,再加上肺部感染...除非能在12小時內送他到專業醫療中心,否則..."
許沐晴搖頭,拒絕接受這個可能性:"一定有別的辦法。"
芮醫生猶豫了一下:"理論上...你們的意識連接可能刺激他的求生意志。但風險很大——如果他死在連接狀態,你的意識也可能受損。"
許沐晴毫不猶豫:"告訴我怎麼做。"
"你需要進入深度連接,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深入。"芮醫生嚴肅地說,"就像...潛到深海尋找沉船。越接近他的核心意識,效果越好,但危險也越大。"
"我該怎麼做?"
"物理接觸加上高濃度情感刺激。"芮醫生帶她回到病房,"握住他的手,回憶你們之間最強烈的情感瞬間,然後...放手讓自己沉入其中。"
醫護人員已經完成了緊急處理,正在收拾器械。芮醫生示意他們離開,然後遞給許沐晴一條溼毛巾:"擦擦臉。情緒越穩定,連接越容易建立。"
許沐晴機械地擦拭着臉龐,突然意識到自己滿手都是程遠川的血。那些暗紅色的痕跡已經幹涸,卻依然散發出鐵鏽般的腥氣。
"他會沒事的。"芮醫生捏了捏她的肩膀,然後也離開了房間,輕輕帶上門。
房間裏只剩下監護儀的規律"滴滴"聲和程遠川微弱的呼吸。許沐晴在床邊坐下,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這雙曾經優雅操控億萬資金、冷靜扣動扳機的手,現在冰冷得令人心驚。
"遠川,"她輕聲呼喚,拇指摩挲着他的指節,"我需要你回來。"
閉上眼睛,許沐晴開始回憶——程遠川在摩根會議室裏對她企劃案的第一個贊賞眼神;深夜加班時他悄悄放在她桌上的熱咖啡;教堂裏那個突如其來的吻;還有在飛機上,他說"丈夫"時眼中閃爍的光芒...
一股熟悉的電流感從接觸點蔓延,但比以往微弱得多,像風中的燭火忽明忽暗。許沐晴集中全部注意力,想象自己沿着這條細線"遊"向程遠川的意識深處。
黑暗。然後是隱約的光亮。許沐晴感到自己在墜落,穿過層層迷霧,最後重重摔在...硬木地板上?
她睜開眼,驚訝地發現自己在一個巨大的歐式門廳裏。高聳的天花板上懸掛着華麗的水晶吊燈,卻只點亮了幾盞燈泡,投下長長的陰影。四周牆壁上掛着肖像畫,每張臉都模糊不清。
"這是...程遠川的記憶?"許沐晴站起來,環顧四周。門廳延伸出幾條走廊,每一條都幽深黑暗,不知通向何方。
"遠川?"她試探着呼喚,聲音在空曠的豪宅裏回蕩。
沒有回應。許沐晴選擇正中的走廊前進,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門,每扇門上都掛着黃銅名牌:第一課:金融基礎、第二課:國際禮儀、第三課:武器訓練...
許沐晴停下腳步,輕輕推開"第一課"的門。門內是一個書房,一個小男孩背對着她坐在巨大的書桌前,面前攤開一本厚重的金融學教材。男孩的腳甚至夠不到地面,卻正在認真做着筆記。
"遠川?"許沐晴輕聲問。
男孩轉過頭——那雙眼睛毫無疑問屬於程遠川,只是稚嫩了許多。約莫七八歲的年紀,穿着精致的小西裝,表情卻成熟得不相稱。
"你是誰?"小男孩警惕地問,"父親的新助理嗎?"
許沐晴不知如何回答。這是程遠川的潛意識投射,還是他真實記憶的重現?
"我是...來幫你的。"她小心地說,"你在學什麼?"
小男孩舉起教材:《華爾街金融體系導論》。"今天要完成前三章,晚飯前父親要檢查。"他指向牆上的鍾,"還有兩小時,但我才看到第二章。"
許沐晴胸口發緊。她走近書桌,看到筆記上密密麻麻的金融術語,筆跡已經相當工整。
"你多大了?"她忍不住問。
"七歲零四個月。"男孩回答,注意力已經回到書本上,"上次生日時父親說,磐石的繼承人必須在十歲前掌握基礎金融理論。"
許沐晴想擁抱這個小男孩,卻怕驚擾了這段記憶。她默默站在一旁,看着他吃力地啃讀那些遠超年齡理解能力的專業術語。
突然,書房門被猛地推開。一個高大的陰影站在門口,面容模糊不清,但散發出的威嚴感讓許沐晴本能地後退。
"進度?"陰影問道,聲音冰冷。
小男孩立刻站起來:"第二章還有十頁,父親。"
"太慢了。"陰影扔下一本更厚的書,"今晚加練公司並購案例。錯一題,少一頓飯。"
門砰地關上。小男孩的肩膀垮了下來,但很快又挺直。他翻開新書,繼續埋頭苦讀,仿佛已經習慣了這種待遇。
許沐晴眼眶發熱。她伸手想觸碰小男孩,手指卻穿過了他的身體——在這個記憶空間裏,她只是個旁觀者。
"這不是全部。"她對自己說,退出書房,繼續沿着走廊前進。
接下來的幾個房間展示了更多片段——十歲的程遠川在靶場練習射擊,十二歲參加商業談判模擬,十五歲被丟在陌生城市完成"生存訓練"...每個場景都精確復刻,唯獨所有人物的面部特征模糊不清,除了程遠川自己。
走廊似乎沒有盡頭。許沐晴加快腳步,想找到程遠川成年後的記憶,卻總是在不同的童年片段中打轉。這個意識空間仿佛一座迷宮,困住了她,也困住了程遠川。
"一定有核心記憶..."許沐晴喃喃自語,推開一扇標着"懲罰"的門。
門內是一個狹小的衣櫃。十三四歲的少年程遠川蜷縮在黑暗裏,膝蓋緊貼胸口。櫃門外傳來模糊的斥責聲:"...考試第二名?磐石的繼承人必須是完美的!今晚你就待在那裏好好反省!"
少年沒有哭喊,只是沉默地坐着,眼睛適應黑暗後借着門縫透進的微光繼續看書。許沐晴看清了封面——《商業帝國的道德責任》。
這一幕擊穿了許沐晴的心防。她跪在衣櫃前,明知少年聽不見,還是輕聲說:"你已經足夠好了,遠川。不需要完美,也值得被愛。"
突然,整個空間劇烈震動。許沐晴被甩到牆上,書架倒塌,書本四散。少年程遠川和衣櫃一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刺耳的警報聲和閃爍的紅光。
"警告:入侵者檢測。"一個機械的女聲在豪宅各處響起,"安全協議啓動。"
許沐晴爬起來,發現走廊正在扭曲變形,牆壁滲出黑色黏液。遠處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像是全副武裝的警衛正在靠近。
"程遠川的防御機制..."許沐晴反應過來。他的潛意識將她當成了威脅,正在排斥她。
她開始奔跑,躲避那些無形的追捕者。走廊不斷分岔,房間位置詭異變換,整個空間像是有生命的迷宮,試圖困住她。
拐角處突然出現一扇沒有標記的門,與其他華麗的門扉不同,這扇門簡陋樸素,像是後來加裝的。許沐晴不假思索地推開它,跌入一個完全不同的空間——
摩根士丹利的會議室。
成年程遠川站在投影儀前,正在分析一組數據。許沐晴立刻認出這是她第一次向他匯報天盛項目的場景。記憶中的她自己坐在會議桌另一端,自信地講解着方案細節。
這個程遠川穿着她熟悉的深藍西裝,襯衫扣子一絲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顆,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專注而銳利。當記憶中的許沐晴提出一個創新點時,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那個她曾經以爲是職業贊賞的表情,現在才明白其中藏着更深的欣賞。
"找到你了..."許沐晴輕聲說,走向投影儀前的程遠川。
但當她伸手觸碰他時,這個程遠川也像煙霧般消散了。會議室開始崩塌,牆壁剝落,露出後面無盡的黑暗。
"不!"許沐晴絕望地喊道,"遠川,我需要你回來!周維需要你,芮醫生需要你,我...我需要你!"
黑暗吞噬了一切。許沐晴感到自己在虛空中下墜,失去了所有方向感。就在她即將放棄時,遠處出現一點微光。
用盡全部力氣,許沐晴向那光亮"遊"去。光芒逐漸擴大,最終變成一個熟悉的場景——教堂。彩繪玻璃投下斑斕的光斑,程遠川站在聖壇前,背對着她。
"遠川!"許沐晴沖向他。
程遠川轉過身。這個他不是記憶投影,而是有自主意識的——他的目光直接鎖定許沐晴,眼中閃過驚訝和擔憂。
"你不該來這裏。"他說,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太危險了。"
"你才危險!"許沐晴抓住他的手臂,這次實實在在地觸碰到了,"現實中的你快死了!"
程遠川皺眉,似乎很難集中注意力:"這裏很安全...沒有期望,沒有責任..."
"也沒有未來!"許沐晴厲聲打斷,"聽着,莫雲天還活着,鳳凰計劃還沒被徹底摧毀,周維和芮醫生在外面拼命保護我們..."她的聲音哽咽了,"我需要你回來,遠川。不是磐石的繼承人,不是完美的金融天才,就只是...你。"
教堂開始搖晃,彩繪玻璃出現裂紋。程遠川的表情痛苦地扭曲着:"太累了...沐晴...一直都很累..."
許沐晴緊緊抱住他,不顧空間的劇烈震動:"我知道。我看到了你的童年,你的訓練,你承受的一切。"她將臉貼在他胸前,"你的過去我無法改變,但你的未來必須有我。求你...回來好嗎?"
程遠川的身體逐漸變得真實,溫度回升。他顫抖的手撫上許沐晴的後背:"你在...哭?"
許沐晴這才意識到自己淚流滿面。她抬頭看向程遠川,發現教堂的崩塌停止了,陽光透過破碎的玻璃更加明亮地灑落。
"答應我。"她捧住他的臉,"不要再躲起來了。"
程遠川的眼中逐漸恢復神采。他低頭吻去她臉上的淚水,動作輕柔得像對待珍寶:"爲了你...我試試。"
世界突然天旋地轉。許沐晴感到一股強大的拉力將她拽離這個意識空間。最後一刻,她看到程遠川的身影在光芒中逐漸消散,但不是消失,而是像被召喚回某個地方...
許沐晴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回到了現實世界的病房。她的手仍然緊握着程遠川的,但現在已經有了微弱的回握力道。
"遠川?"她急切地看向病床。
程遠川的眼睛半睜着,目光渙散但已有意識。他的嘴唇幹裂蒼白,輕微蠕動着想說什麼。
許沐晴湊近,聽到他氣若遊絲的聲音:"...教堂玻璃...很貴...你要賠..."
這句玩笑話讓許沐晴又哭又笑。她按下呼叫鈴,同時俯身在程遠川額頭上印下一吻:"歡迎回來。"
芮醫生和醫護人員沖進房間,立刻開始檢查程遠川的各項指標。許沐晴被請到一旁,看着他們忙碌。她渾身被汗水浸透,精疲力竭地靠在牆上,但心中充滿希望。
"不可思議。"芮醫生檢查完,走到許沐晴身邊,"生命體征穩定多了。你們成功了。"
許沐晴點點頭,視線沒有離開程遠川。他已經完全清醒,正虛弱但堅定地看着她,那目光中包含的深情讓她的心髒漏跳一拍。
就在這時,安全屋的警報突然響起。芮醫生臉色大變,沖到監控屏幕前:"有人突破了外圍防線!"
許沐晴的血液瞬間凍結。監控畫面上,十幾個全副武裝的人員正在接近別墅,爲首的赫然是莫雲天。
"不可能!"芮醫生快速操作着控制台,"這個地點只有三個人知道!"
程遠川掙扎着想坐起來,卻因疼痛而倒下。他艱難地指向衣櫃:"暗格...應急通道...帶她走..."
"我不會丟下你!"許沐晴堅決地說。
芮醫生已經從衣櫃後打開一條狹窄的通道:"許小姐,沒時間爭論了!"
外面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和沉重的腳步聲。莫雲天的人已經闖入一樓。
程遠川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盡管聲音依然虛弱:"許沐晴,這是命令。走。"
這是他第一次用這種語氣對她說話——磐石繼承人的口吻,不容置疑的權威。許沐晴知道這不是固執的時候。
她快速跑到床邊,在程遠川唇上印下一個倉促但熱烈的吻:"別死,否則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程遠川勾起蒼白的微笑:"遵命,女士。"
芮醫生推着許沐晴進入暗道,在關上暗門前,許沐晴最後看了一眼程遠川——他已經拿起藏在枕頭下的手槍,眼神恢復了那種殺手般的冷靜。
暗道門關上的瞬間,許沐晴聽到樓上傳來第一聲槍響。她的心髒幾乎停跳,但芮醫生拉着她快速在黑暗的通道中前進。
"他會沒事的。"芮醫生低聲說,更像是在說服自己,"那小子從小就能在絕境中活下來。"
許沐晴沒有說話,只是在黑暗中緊握雙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疼痛提醒着她——戰鬥還未結束,而這一次,她不再是需要保護的弱者。
暗道通向一片樹林。夜空中沒有月亮,只有幾顆稀疏的星星。遠處,安全屋的二樓亮着槍火的光芒,像一場無聲的閃電秀。
"這邊。"芮醫生帶着許沐晴向樹林深處跑去,"兩公裏外有個備用安全點。"
許沐晴最後回望了一眼燃燒中的安全屋,在心中默默發誓:無論程遠川是金融精英、基因實驗體還是商業帝國的繼承人,她都會找到他,保護他,就像他一直以來爲她做的那樣。
黎明前的風冷得刺骨,但許沐晴感覺不到。她的全部思緒都留在那個重傷未愈卻依然選擇斷後的男人身上。血色晨曦中,她踏上了新的逃亡之路,心中只有一個信念——
活下去,然後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