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勇是被尖叫聲驚醒的。
不是那種柔弱的、驚嚇的尖叫,而是足以穿透三層樓板的、充滿驚恐的女高音。他猛地從床上彈起來,腦子還沒完全清醒,身體已經本能地進入了警戒狀態——部隊五年養成的條件反射。
聲音來自主臥。
他連鞋都來不及穿,光着腳沖出客房。主臥的門虛掩着,他一把推開——
柳一菲站在床中央,裹着被子,頭發凌亂,眼睛瞪得滾圓,正死死盯着他。她臉色慘白,嘴唇發抖,那表情活像見了鬼。
“你……”她的聲音也在抖,“你對我做了什麼?!”
陳勇懵了:“什麼做了什麼?”
“我衣服!”柳一菲的聲音拔高了一個八度,“我睡衣呢?!我昨天明明穿着睡的!”
陳勇這才注意到,被子裹得很緊,但她露出來的肩膀確實是光着的。他下意識移開視線:“我不知道,我昨晚回客房就睡了……”
“你騙人!”柳一菲突然抓起枕頭砸過來,“你是不是趁我睡着……”
話沒說完,她腳下一滑,整個人裹着被子從床上栽下來。陳勇下意識沖過去接,兩人一起摔在地毯上。
混亂中,被子散開。陳勇趕緊閉眼轉頭,但餘光還是瞥見——她確實只穿了內衣,而睡衣……睡衣在床的另一邊地上,皺成一團。
“你先別動!”陳勇閉着眼睛喊,“你看看床那邊!”
柳一菲停止了掙扎。幾秒後,她小聲說:“……看到了。”
“看到了就趕緊穿上!”陳勇保持着閉眼轉頭的姿勢,耳有點熱。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柳一菲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小了很多:“……我穿好了。”
陳勇這才敢回頭。柳一菲已經套上了那件皺巴巴的真絲睡衣,抱着膝蓋坐在地毯上,臉埋得很低,耳朵通紅。
“那個……”陳勇清了清嗓子,“可能是你睡覺不老實,自己脫的。”
“我知道。”柳一菲的聲音悶在膝蓋裏,“我睡覺是有點……不老實。”
房間裏安靜下來。晨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在地毯上投出一道光帶。灰塵在光裏跳舞。
“對不起。”柳一菲抬起頭,眼眶有點紅,“我不是故意冤枉你,就是剛才一醒來看見自己那樣……嚇到了。”
陳勇在她對面坐下,中間隔着兩米的安全距離:“理解。換我我也嚇一跳。”
這話把柳一菲逗笑了,雖然笑得很勉強。她揉了揉眼睛,突然問:“你剛才閉眼睛閉得挺快。”
“啊?”
“我說,你剛才閉眼睛閉得挺快。”柳一菲看着他,“一般男人不是會多看兩眼嗎?”
陳勇被問住了。他想了想,老實回答:“我要是多看兩眼,你現在就不是坐在這兒跟我說話了,是報警抓我了。”
柳一菲笑出聲來。這次是真笑,肩膀抖個不停。笑夠了,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陽光瞬間涌進來,刺得兩人都眯起眼。窗外是北京晴朗的早晨,天空藍得不像話。
“陳勇。”她背對着他說。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謝你是個好人。”她轉過身,晨光在她身後形成一圈光暈,“真的。”
陳勇也站起來:“別老發好人卡,我壓力大。”
“不是那個意思。”柳一菲走到他面前,很認真地看着他,“我是說,謝謝你即使在這種……尷尬的情況下,也先考慮我的感受。”
陳勇撓撓頭:“這不是應該的嗎?”
“不是所有人都覺得應該。”柳一菲的聲音輕下來,“我見過太多人,只要有機會占便宜,絕對不會放過。”
陳勇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他想起上輩子看過的娛樂圈八卦,大概能明白她在說什麼。
“我去做早飯。”他轉移話題,“煎蛋吃嗎?”
“吃。”柳一菲眼睛亮了,“我去洗漱。”
二十分鍾後,兩人坐在餐桌邊吃早餐。煎蛋、烤面包片、牛,簡單但熱氣騰騰。柳一菲吃得很香,完全看不出剛才那場鬧劇的痕跡。
“你今天上班嗎?”她問。
“嗯,下午班。”陳勇看了眼牆上的鍾,“你呢?”
“下午有個雜志拍攝。”柳一菲喝了口牛,“晚上可能還有飯局……不過我會推掉。”
“不用特意推。”
“不是特意。”柳一菲說,“就是不想去了。”
吃完飯,陳勇收拾桌子。柳一菲靠在廚房島台邊看他洗碗,突然問:“陳勇,你爲什麼要當保安?”
這個問題有點突然。陳勇關掉水龍頭,擦了擦手:“包吃住,五險一金,穩定。”
“就這些?”
“這些還不夠嗎?”陳勇反問,“多少人想找個穩定工作都找不到。”
柳一菲沉默了幾秒,點點頭:“也是。”
她走到客廳,從包裏翻出一個小本子,又走回來:“這個給你。”
陳勇接過來看,是橡樹灣小區的門禁卡和電梯卡,還有一張便籤紙,上面寫着一串數字。
“這是大門和電梯的密碼。”柳一菲說,“以後你隨時可以進來,不用敲門。”
陳勇握着那張門禁卡,塑料材質,溫溫的。他抬起頭:“謝謝。”
“不用謝。”柳一菲笑了笑,“我們現在是夫妻,雖然只是名義上的……但至少是室友。室友給室友門禁卡,很正常。”
她把“室友”兩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自己,也像是在提醒他。
陳勇把卡揣進兜裏:“我下午三點上班,先回宿舍拿點東西。”
“好。”柳一菲送他到門口,猶豫了一下,“那個……昨晚的事,還有今早的事,我們都忘了吧。”
“忘不了。”陳勇實話實說,“但可以當笑話講。”
柳一菲又笑了,這次笑得很輕鬆:“行,當笑話。”
電梯門關上,數字開始下降。陳勇靠在電梯壁上,摸了摸兜裏的門禁卡,又摸了摸錢包裏的結婚證。
這婚結得,真是跌宕起伏。
回到保安宿舍時,袁大弘正趴在床上玩手機,見他進來,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勇哥!你昨晚去哪兒了?隊長查崗我說你拉肚子,你可別穿幫啊!”
“沒穿幫。”陳勇從櫃子裏拿了件淨制服,“謝了兄弟。”
“客氣啥。”袁大弘湊過來,壓低聲音,“不過勇哥,你身上有股香味……梅花味的,跟那天柳一菲身上的有點像。”
陳勇手一頓:“你狗鼻子啊?”
“還真是?!”袁大弘眼睛瞪圓,“你不會真……”
“真什麼真。”陳勇打斷他,“我去洗澡換衣服,一身汗味。”
他抱着衣服走進衛生間,關上門。鏡子裏的自己,脖子上有道淺淺的紅痕——應該是早上被柳一菲用枕頭砸的。
他打開水龍頭,冷水澆在臉上。清醒點,陳勇,這只是一場各取所需的婚姻,別想太多。
但腦子裏還是閃過她今早坐在地毯上、耳朵通紅說“對不起”的樣子。
挺可愛的。
陳勇甩甩頭,把水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