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西站的人流能把人擠成照片。
陳勇背着背包,手裏拎着母親塞的鹹菜袋子,在2009年最後一波春運裏艱難蠕動。汗味、泡面味、劣質香水味混在一起,熏得他腦仁疼。
“讓一讓!讓一讓!”
一個拖着蛇皮袋的大叔從他腳面上碾過去。陳勇齜牙咧嘴地跳開,口袋裏的諾基亞突然響了——是李大壯。
“到沒到?”電話那頭扯着嗓門喊。
“剛到西站!”
“地址記好!海澱區橡樹灣小區,找保安隊趙隊長!我戰友他二舅在那兒當副經理,給你打過招呼了!”
“謝了兄弟!”
“謝個屁!混不好別回來見我!”
電話掛斷。陳勇看着手機屏幕,咧了咧嘴。上輩子李大壯也幫他找過工作,是在貨運站搬箱子,他沒去。這輩子軌跡變了,但兄弟還是那個兄弟。
他擠到售票窗口,買了張地鐵票。2009年的北京地鐵只有四條線,但已經夠讓一個縣城青年暈頭轉向了。
換乘兩次,出站時天已經擦黑。寒風像刀子似的刮臉,陳勇把夾克領子豎起來,按着手機短信裏的地址找路。
橡樹灣小區比他想象中氣派。大門是仿歐式的石砌拱門,兩側站着穿黑制服的保安,腰板挺得筆直。往裏看,十幾棟高樓燈火通明,樓間距大得能跑馬——在北京,這絕對是高檔小區。
陳勇咽了口唾沫,整了整衣領,朝保安亭走去。
“找誰?”一個四十多歲的黑臉漢子攔住他,制服肩章上三道杠。
“我找趙隊長。我叫陳勇,李大壯介紹的。”
黑臉漢子上下打量他,目光像探照燈:“當過兵?”
“是,五年,剛退伍。”
“練兩手?”
陳勇一愣:“……在這兒?”
“就這兒。”漢子退後兩步,拉開架勢,“讓我看看底子。”
旁邊幾個年輕保安圍過來,嘻嘻哈哈看熱鬧。陳勇明白了——這是下馬威。
他把背包放下,活動了下手腕。部隊五年不是白混的,擒拿格鬥是基本功。黑臉漢子率先出手,一拳直撲面門,陳勇側身閃過,右手扣住對方手腕,腳下別腿——
“砰!”
漢子被摔在雪地上,動作淨利落。
圍觀保安們安靜了一秒,然後爆發出喝彩:“牛!”
黑臉漢子爬起來,拍掉身上的雪,不但沒生氣,反而咧嘴笑了:“行,是個好苗子。我就是老趙,趙鐵柱。”
他伸出手,陳勇握住,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紙。
“包吃住,月薪三千二,五險一金,不?”老趙問得直接。
“!”陳勇答得更直接。
“成。”老趙拍拍他的肩,“今晚就能住下。小袁!帶他去宿舍!”
一個圓臉小個子從人堆裏鑽出來,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笑起來眼睛眯成縫:“勇哥是吧?我叫袁大弘,叫我大弘就行。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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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宿舍在小區最裏頭的一排平房,紅磚牆,鐵皮頂,看着有些年頭了。推門進去,一股混合着汗味和泡面味的熱氣撲面而來。
屋裏四張上下鋪,住了三個人。靠窗的下鋪空着,床板上鋪着軍綠色褥子。
“這是勇哥,新來的兄弟!”袁大弘熱情介紹,“這是王哥,這是小李。”
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躺在床上看報紙,點點頭算是打招呼。另一個年輕點的正在泡面,含糊地說了聲“嗨”。
陳勇把背包扔到空鋪上,環視一圈。屋子不大,但收拾得還算整齊。牆上貼着幾張舊海報,有風景畫,還有一張泛黃的《士兵突擊》劇照——許三多咧着嘴傻笑。
“勇哥你睡這兒。”袁大弘幫他鋪床單,“咱倆對鋪,晚上嘮嗑方便!”
“謝了。”陳勇坐下來,床板嘎吱響。
“謝啥!”袁大弘湊過來,壓低聲音,“趙隊長可是輕易不誇人的,剛才你那手過肩摔,帥!以後教教我唄?”
“行啊。”
“夠意思!”袁大弘樂了,“對了,你吃飯沒?我這有泡面,紅燒牛肉的,來一包?”
陳勇摸摸肚子,這才想起一天沒正經吃東西。他從母親給的袋子裏掏出烙餅和鹹菜:“我帶了糧,一起吃點?”
“中啊!”袁大弘眼睛亮了,“這鹹菜看着就下飯!”
兩人就着熱水啃烙餅。袁大弘是河南周口人,比陳勇還小兩歲,初中畢業就來北京打工,保安三年了。
“這小區住的都是有錢人。”袁大弘邊吃邊說,“明星都有!我上個月還看見那個……那個演《仙劍》的胡哥了!真人比電視上還帥!”
陳勇心裏一動。他記得柳一菲——不對,按這個世界的諧音,應該是柳一菲——也住在海澱這一片。但具體哪個小區,上輩子八卦新聞沒報那麼細。
“工資夠花嗎?”他問。
“省着點夠。”袁大弘掰着手指頭,“一個月吃飯五百,電話費一百,買點用品,能存兩千呢!我打算五年,回家蓋房娶媳婦!”
他說這話時眼睛亮晶晶的,像已經把未來看得清清楚楚。
陳勇低頭喝了口熱水。兩千塊,在2009年確實不算少。但如果想買比特幣……
“大弘,你用電腦嗎?”
“電腦?”袁大弘一愣,“網吧去過,自己買不起。咋了勇哥?”
“我想查點資料。”陳勇猶豫了一下,“國外網站。”
“那得翻牆啊!”旁邊鋪位看報紙的王哥突然話,“我會弄,以前在網吧當過網管。你要用?”
陳勇沒想到還有這意外之喜:“王哥能教我嗎?”
“小事。”王哥坐起來,從床底下拖出個舊筆記本電腦,“聯想昭陽,二手市場八百塊買的。速度慢點,但能用。”
屏幕亮起,Windows XP的經典桌面。王哥熟練地點開一個軟件,輸入幾行命令,幾分鍾後,瀏覽器跳出了一個全英文的界面。
“翻牆軟件,免費的,但不太穩。”王哥把電腦推過來,“你要查啥?”
“一些……外國的新鮮玩意兒。”陳勇含糊地說,手指已經放在了鍵盤上。
Bitcointalk論壇的頁面緩慢加載出來。熟悉的藍色界面,密密麻麻的英文帖子。他注冊賬號,用戶名用了“ChenYong_2009”,密碼設得復雜。
論壇裏正熱鬧。有人討論挖礦算法,有人抱怨比特幣價格漲得太慢——現在一枚0.0008美元,折合人民幣不到一分錢。還有人掛出交易帖:“出售500 BTC,接受PayPal。”
陳勇心髒怦怦跳。他點開那個交易帖,賣家是個美國用戶,要求50美元打包賣500枚比特幣。
50美元,不到350人民幣。500枚比特幣。
上輩子2021年,這些值三千二百萬美元。
他手指懸在鍵盤上,呼吸有點急促。
“這啥玩意兒?”袁大弘湊過來看屏幕,“全是洋文,螞蟻爬似的。”
“一種……虛擬貨幣。”陳勇盡量解釋得簡單,“外國人在網上用的。”
“能換錢?”
“理論上能。”
“那有啥用?”袁大弘撓頭,“還不如Q幣呢,至少能充會員。”
陳勇笑了,沒再解釋。他給賣家發了私信,用磕磕絆絆的英語詢問交易細節。對方回復很快,要求先通過PayPal付款,然後他會把比特幣轉到指定地址。
問題來了:陳勇沒有PayPal賬戶,也沒有境外銀行賬戶。
他盯着屏幕,腦子飛速轉動。上輩子他接觸比特幣已經是2013年,那時候國內交易平台都出來了。現在2009年底,一切都得從頭摸索。
“王哥。”他轉頭問,“你知道怎麼在國外網站買東西嗎?”
“淘寶我熟,國外的沒弄過。”王哥搖頭,“不過咱小區有個業主是海歸,好像常在國外網站買東西。你要真想弄,明天我幫你問問?”
“太謝謝了!”
“客氣啥。”王哥躺回床上,“都是兄弟。”
夜深了。小李已經打起呼嚕,王哥也關了燈。袁大弘在下鋪翻了個身,小聲說:“勇哥,你懂的真多。”
“瞎琢磨。”陳勇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我覺得你能成大事。”袁大弘聲音迷迷糊糊的,“真的……跟別人不一樣……”
話沒說完,鼾聲起來了。
陳勇在黑暗裏睜着眼睛。窗外傳來遠處街道的車流聲,那是北京永不眠息的脈搏。
他摸出諾基亞,在備忘錄裏打字:
“2010.1.5,橡樹灣保安宿舍。第一步:開境外賬戶。第二步:小批量買BTC。目標:2010年底前,5000枚。”
屏幕的藍光映着他的臉,年輕,平靜,眼底有火。
平房外,北京冬夜的雪又開始下了。
而此刻,三裏屯某家酒吧的角落裏,一個裹着厚圍巾的姑娘,正對着手機小聲抽泣:“媽,我真的不想再拍那些戲了……”
吧台後的酒保搖搖頭,給她的杯子裏又加了塊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