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的林蔭道一如當年,梧桐枝椏交錯在頭頂,投下斑駁的光影。
幾個人並肩走着。
“真快啊,”林濤感慨,“一晃十五年,感覺昨天我們還在宿舍熬夜抱佛腳復習,轉眼都快奔四了。”
“奔四算什麼,老大當年就像個中年人。寢室、教室、圖書館三點一線,永遠是背着書包,手裏拿着個保溫杯。”
正好走到圖書館前,“嫂子你看!那就是老大當年的圖書館,好家夥,一待就是一整天,雷打不動。”
“就這個一本正經、生人勿近的樣子,”邵凱搖頭笑道,“居然還真有姑娘不信邪,給他送水送零食。結果人周同學眼皮都不帶抬一下,全便宜我們了。”
“當時我們還以爲他圖書館裏藏着什麼神秘女朋友呢,死活要挖出點八卦。”張博文學着周景澄當年一本正經的語氣,“結果人一句談戀愛影響學習效率,把我們全打發了。”
周景澄面色不變,只淡淡瞥了邵凱一眼:“看來你現在很閒?”
邵凱立刻舉手做投降狀,笑道:“忙!特別忙!”
陳佳怡忍不住彎起嘴角,她能清晰想象出周景澄大學時那副莫挨老子的冷峻模樣。
她下意識地側頭想看他的反應,卻發現他正垂眸看着自己,目光深邃,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恰好只有她能聽清:“別聽他們瞎說。”
“哪部分是瞎說?”陳佳怡下意識反問,聲音也輕輕軟軟的。
“是人家送水送零食,還是圖書管裏藏着女朋友?”
周景澄默了兩秒,就在陳佳怡以爲他不會回答這種無聊問題時,他卻低聲說:“水和零食是有的。”
“哦?”陳佳怡挑眉,心裏莫名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那女朋友呢?”
周景澄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然後極其自然地抬手,用指節輕輕蹭了一下她的臉頰旁邊
“沒有。”
陳佳怡又輕輕“哦”了一聲,沒再追問。有些故事,或許不必知道得太詳盡。
說說笑笑間,他們走到了記憶中的宿舍樓下。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幾個男人同時停下了腳步,臉上的笑容微微凝住。
周景澄看着那棟熟悉的紅磚樓,目光有一瞬的恍惚。
記憶裏喧鬧的男生宿舍樓,此刻進出的是幾個抱着書本、說說笑笑的女生。
樓門口掛着的牌子,也清晰地標示着“女生宿舍”的字樣。
時光並非在此處放緩,它只是沉默地、不容置疑地改變了一切。
張博文撓了撓頭,語氣帶上了幾分顯而易見的失落和尷尬:“……這……怎麼變女生宿舍了?咱們那點兒青春遺跡,算是徹底被格式化了吧?”
林濤和邵凱也相視苦笑,原本打算還原畢業照的興致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物是人非的悵惘。
四個中年男人站在女生宿舍門口合影?
怎麼看都像是不合時宜的行爲。
周景澄沉默地看着那棟樓,那些深埋於心底、幾乎從不輕易翻動的舊日畫面,因這突如其來的變遷而泛起微瀾。
他原本以爲……
周景澄低頭,看見陳佳怡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邊。
她沒有看他,目光溫柔地掃過幾位面露遺憾的男士們,聲音清柔卻帶着一種撫平躁動的力量:
“地方雖然變了,但記憶和情誼沒變呀。而且……”她微微一笑,側頭看向周景澄,眼神亮晶晶的,“光是你們四個老男孩拍多沒意思?既然大家都帶了家屬,不如我們一起拍一張吧?”
她的話讓略顯低沉的氣氛瞬間活躍起來。
“雖然十五年前的男生宿舍變成了女生宿舍,但十五年前的男孩們,也都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有了攜手同行的人。”陳佳怡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這也是一種更圓滿的見證,不是嗎?”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認同。
“你說的真好。”
“這個主意好!更有意義!”
“對對對!全家福!必須拍!”
周景澄低頭看着身邊的陳佳怡,她正笑着和幾位太太說話,側臉在斑駁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柔美。
是她敏銳地察覺到了他們那點微妙的失落,並用一種最溫柔體貼的方式,巧妙地化解了尷尬,賦予了這場聚會新的意義。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將她微涼的指尖完全包裹在掌心,用力地握了一下。
“好。”他沉聲應道,目光落在她臉上,帶着不容錯辨的柔和與贊同。
很快,他們請了一位路過的學生幫忙。
八個人,四對夫妻,在那棟承載了青春記憶、如今已換了身份的宿舍樓前,緊密地站在一起。
男人們站在後排,女士們站在前排。
周景澄站在陳佳怡身後,手臂輕輕環在她的身前,是一種不動聲色的占有和保護姿態。
照片定格,時光仿佛在這一刻完成了奇妙的交疊與延續。
從一個人的獨行,到兩個人的攜手,再到一群人的相伴。
曾經的少年意氣或許已沉澱於歲月,但此刻的圓滿,卻遠比一張還原過去的照片更爲珍貴。
拍完照,周景澄沒有立刻鬆開手。
他借着姿勢,微微低頭,溫熱的呼吸掠過陳佳怡的耳廓,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
“謝謝。”
十五年前,他們是肩並肩的少年。
十五年後,他身邊多了她。
拍照結束後,大家看着屏幕裏定格的笑臉,不約而同地沉默了一瞬。
“好。”林濤點了點頭,輕聲道,“挺好的。”
簡單的三個字,卻替幾個人把心底的情緒說了出來。
氣氛緩和下來,張博文提議:“走吧,去飯店。訂好的位置,不然一會兒就擠滿了。”
周景澄沒言語,只極其自然地伸手,準確裹住陳佳怡微涼的指尖,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陳佳怡怔了半秒,沒掙脫。
兩人就這樣沉默地走在最後,身影被路燈拉長,交織疊印,
前面是笑鬧着回憶往昔的老友,身後是沉澱了十五年光陰的校園。
“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吃飯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