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別畫了，來搭把手！”她彎腰時後腰“咔吧”一聲脆響，疼得直吸氣。隔壁炒粉攤李嬸端着碗涼粉湊過來：“蘇妹子，王胖子又擱路口轉悠呢，跟條餓狗似的。”
“讓他轉。”蘇婉往滷水裏撒蔥花，綠瑩瑩的葉子打着旋沉底。玻璃罐上的價籤被雨水泡得卷了邊，像片蔫白菜葉。她低頭看了眼腳邊潲水桶——中午萌萌看攤時掉進去的白菜葉還飄着，小姑娘當時說：“婉姨的醬菜比糖甜。”
卷閘門突然“譁啦”作響，王胖子挺着油肚晃進來，發財背心領口泛着油光。他拎着鐵管往推車上一杵，輪胎“吱呀”慘叫：“蘇寡婦，攤位費漲到三十！”鐵管頭戳着最上面的糖醋蒜壇子，王胖子“噗”地吐口痰在壇蓋上。
蘇婉攥着抹布的手青筋暴起，目光掃過腳邊潲水桶。林默的炭筆“啪”地折斷，速寫本拍在推車上：“王老板，消防通道擺攤要罰五百，您這鐵架子焊在消防栓上了吧？”
王胖子看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測量標記，鐵管“哐當”落地。蘇婉蹲下身，指尖從潲水裏撈起那枚五角硬幣，溼漉漉的。
“媽！”穿校服的少年林默突然從氣球攤沖出來，紐扣崩開露出白背心，手裏半根烤腸還是萌萌塞的。他“咚”的一聲撞開門，氣喘籲籲地站在蘇婉面前。
蘇婉抬頭，看着兒子滿頭大汗的樣子，心裏涌起一股暖流。她擦了擦手，接過少年手裏的烤腸，輕輕咬了一口：“嗯，還是萌萌塞的好吃。”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媽，我今天數學考了滿分！”
蘇婉眼中閃過一絲驕傲：“好樣的，兒子。走，回家給你做紅燒肉。“收攤吧，天晚了。”林默走過去，幫着把壇子往車上搬。他碰到了蘇婉的手，冰涼冰涼的，指縫裏還嵌着洗不幹淨的鹽粒。
少年林默一把搶過最沉的那個糖醋蒜壇子，小臉憋得通紅：“我能行！”
走到賣氣球的攤子前，他突然停下，指着一只向日葵圖案的氣球：“媽，我想買那個。”
蘇婉愣了一下，笑着點頭：“買。”
付錢的時候，她手裏的硬幣叮叮當當響，
母子倆相視一笑，所有的疲憊和不快都煙消雲散。蘇婉收拾好攤位，牽着兒子的手，穿過熙熙攘攘的集市。林默看着這少年，心裏猛地一顫。他想起自己二十歲那年，媽媽在火車站被偷了錢包，他只顧着抱怨耽誤了車，都沒看見他媽攥着空口袋的手指有多白。林默推着車跟在後面。
夕陽灑在斑駁的石板路上，母子倆的影子拉得很長。風一吹，少年手裏的向日葵氣球輕輕晃動。林默看着前面母子倆的背影，心裏踏實得不行。
這1998年的秋夜，真好。
穿過一條條狹窄的巷子，終於回到了家。推開門
蘇婉趕緊進廚房，開始準備晚飯。她熟練地切着五花肉，刀工幹淨利落。鍋裏的油已經熱了，她把肉倒進去，頓時發出“嗞啦”一聲，肉香四溢。
“媽，萌萌今天又給我塞烤腸了。”少年湊到媽媽跟前。
“你這孩子，就知道吃。”媽媽嗔怪道，但嘴角卻掛着笑意。
蘇婉把兒子拉到一邊，低聲說：“去，幫媽媽把菜拿過來。”
少年點點頭，乖巧地走到媽媽身邊。
晚飯做好了，一家人圍坐在飯桌上，吃着熱氣騰騰的紅燒肉。蘇婉看着少年林默狼吞虎咽的樣子，她一臉寵愛說’‘慢點吃，別燙着。’‘
“你少吃點辣椒。”她往林默碗裏又挖了一勺肉，“你胃不好。”
少年林默吃得急，濺了一鼻子湯。他夾了紅燒肉放到蘇婉碗裏：“媽，明天我來幫你守攤！”
蘇婉笑了，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林默低頭喝着面湯，熱湯燙得舌頭發麻。他突然覺得，這碗熱湯，比上輩子任何山珍海味香多了。
林默坐在炕頭上，看着媽媽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無論外面的世界多麼喧囂，只要回到家，就能吃到媽媽做的紅燒肉。無論生活怎麼樣，只要能和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幸福。
月光灑在斑駁的院裏，寂靜又幽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