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一只手,指尖白得透明,顫巍巍地在空中晃了一下,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沒勁兒……”
聲音軟綿綿的,帶着還沒散去的哭腔。
霍沉淵額角的青筋跳了兩下。
他帶兵這麼多年,手底下的兵斷了腿都能自己爬回衛生隊,就沒見過這種連路都走不動的生物。
“真麻煩。”
嘴上罵着,腳下卻邁開了步子。
他幾步跨到炕邊,彎腰,連人帶那件襯衫一起撈了起來。
林驚月順勢把臉埋進他口硬邦邦的肌肉裏,鼻尖全是那股凜冽的風雪味和男人身上特有的熱氣。
好暖和。
她沒忍住,像只貓一樣在他口蹭了蹭。
霍沉淵抱着她的手臂瞬間收緊,差點把林驚月那把細腰給勒斷。
“老實點。”
他把人抱到臉盆架前,單手托着她的屁股,讓她坐在自己結實的小臂上,另一只手去擰毛巾。
粗糙的大手伸進熱水裏,又拿出來,毛巾被擰得巴巴。
那是部隊發的毛巾,洗多了發硬,跟砂紙也沒什麼區別。
霍沉淵拿着毛巾就往林驚月臉上抹。
“嘶——”
林驚月倒吸一口冷氣,腦袋往後仰,眼淚珠子說掉就掉。
“疼!你輕點……皮要破了!”
霍沉淵動作頓住,把毛巾拿開一看。
剛才擦過的臉頰上,竟然真的紅了一片,像是被狠狠搓過一樣。
他看了看手裏的毛巾,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他娘的是豆腐做的?
豆腐也沒這麼嫩。
霍沉淵煩躁地把毛巾扔進水盆裏,濺起一片水花。
他直接用手掬了一捧水,笨拙地往她臉上潑,然後用粗糲的大拇指指腹,輕輕刮過她的臉頰。
指腹上有厚厚的老繭,刮在皮膚上帶着沙沙的觸感。
但他放慢了速度,力道輕得不像話,生怕再把這瓷娃娃碰壞了。
林驚月沒再喊疼,乖乖閉着眼,任由那雙充滿了力量與危險的大手在她臉上遊走。
洗完臉,又是一番折騰。
那床軍被果然沒法蓋。
林驚月剛碰到被面,皮膚就泛起一片疹子似的紅點,又哭又鬧。
霍沉淵實在沒轍,把他壓箱底的一件羊皮大衣翻了出來,反過來鋪在下面,又把自己那件帶着體溫的將官呢子大衣蓋在她身上。
“這回行了?”
霍沉淵站在炕邊,居高臨下地看着把自己裹成蠶寶寶的女人。
林驚月露出一張洗淨的小臉,肌膚勝雪,嘴唇紅潤,那雙眼睛溼漉漉地看着他,點了點頭。
“謝謝首長。”
霍沉淵冷哼一聲,轉身吹滅了煤油燈。
屋裏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雪光透進來一點慘白。
霍沉淵和衣躺在炕的另一頭,中間隔着楚河漢界。
他必須要離這個女人遠點。
剛才給她洗臉的時候,那滑膩的觸感簡直是在要他的命。
自從戰場上下來,他就患上了嚴重的肌膚飢渴症,對人的觸碰極度排斥又極度渴望,這種矛盾的心理折磨了他整整三年。
可這個女人的皮膚,不一樣。
不排斥。
甚至想更多。
霍沉淵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呼吸調整得綿長。
北疆的夜,冷得透骨。
到了後半夜,爐子裏的火漸漸弱了下去,屋裏的溫度開始直線下降。
霍沉淵是被凍醒的。
不是因爲天冷,而是因爲懷裏鑽進了個大冰坨子。
林驚月睡夢中本能地尋找熱源,不管不顧地滾過炕席,像只八爪魚一樣手腳並用地纏了上來。
冰涼的手貼着他的脖頸,腿更是大膽地擠進了他的兩腿之間。
“冷……”
她呢喃着,整個人貼得密不透風。
霍沉淵瞬間清醒,全身肌肉繃緊得像塊石頭。
他伸手想把人推開。
手剛碰到她的肩膀,那股子刺骨的寒意就傳了過來。
這嬌氣包體質特殊,哪怕蓋着大衣,離了熱源體溫也降得嚇人。
推開她,她可能真會凍出毛病。
霍沉淵推人的動作停住了,大手懸在半空,最後頹然落下,改爲了摟抱。
他甚至惡狠狠地把人往懷裏按了按,用自己的大衣把兩人裹在了一起。
林驚月舒服地哼唧了一聲,臉頰在他頸窩裏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不動了。
霍沉淵卻睜着眼,看着漆黑的房頂。
懷裏的身子軟得不可思議,帶着淡淡的香,每一次呼吸都噴灑在他的喉結處。
燥熱從小腹升起,與屋內的寒氣對抗。
這他娘的哪裏是娶媳婦,簡直是請了個祖宗,還是個要命的妖精。
這一夜,活閻王霍沉淵,徹底失眠了。
次清晨,起床號還沒吹響。
林驚月是在一陣窒息般的熱意中醒來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整個人都掛在霍沉淵身上,臉埋在他堅硬的肌裏,一條腿還極其不雅觀地搭在他的腰上。
而霍沉淵早就醒了。
或者說,他本沒怎麼睡。
男人的眼下一片青黑,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神幽深得像狼。
見她醒了,霍沉淵面無表情地把她的腿拿下去,動作脆利落。
“起開。”
聲音啞得厲害。
林驚月稍微清醒了一點,想起還要去食堂吃飯,趕緊手忙腳亂地爬起來。
屋裏的爐子早就滅了,空氣冷得讓人打哆嗦。
她剛離開那個滾燙的懷抱,就打了個大噴嚏。
霍沉淵皺眉,從炕尾拽過那件軍大衣,劈頭蓋臉地把她罩住。
“穿上,別給老子找麻煩。”
林驚月也不客氣,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大衣太大,下擺拖到了地上,袖子更是長出一大截,她就像是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顯得格外嬌小可憐。
出了門,外面的天剛蒙蒙亮。
北疆的清晨,風比刀子還硬。
路上全是去食堂打飯的軍屬和戰士,一個個縮着脖子,哈着白氣。
霍沉淵走在前面,身姿挺拔如鬆,每一步都踩得積雪嘎吱作響。
林驚月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面,像個笨拙的企鵝。
兩人一進食堂,原本喧鬧的大廳瞬間安靜了一秒。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
昨晚車上的事兒早就傳遍了,大家都想看看那個鑽進活閻王懷裏的嬌氣包到底長啥樣。
林驚月把大衣領子往下扒拉了一點,露出整張臉。
嘶——
周圍響起一片抽氣聲。
以前只聽說資本家的大小姐長得好,沒想到能好成這樣。
即便是在這種灰頭土臉的地方,她也白得發光。
五官精致得像畫裏走出來的,眉眼間帶着一股子天生的媚意,偏偏眼神又清澈無辜,這種反差最是勾人。
幾個年輕的小戰士看直了眼,手裏的饅頭掉在桌上都沒發覺。
“狐狸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