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的喧囂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滿目瘡痍。
濃重的血腥味混雜着河水的腥氣,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幸存者的心頭。甲板上橫七豎八地躺着屍體和傷員,呻吟聲、壓抑的哭泣聲以及粗重的喘息取代了兵刃的交擊。夕陽的餘暉穿過老鴉峽的迷霧,將這片血色戰場染上一種淒豔而殘酷的光澤。
水匪退得詭異而迅速,但沒人敢放鬆警惕。趙老大強撐着疲憊的身軀,嘶啞着嗓子發布命令:“沒死的都動起來!大熊,帶人清理甲板,把咱們兄弟的屍首抬到一邊,用布蓋好!水匪的屍體……扔河裏喂魚!老周,看看受傷的兄弟,還有沒有救!其他人,檢查船體損傷,媽的,別讓這破船沉了!”
他的聲音帶着劫後餘生的顫抖,更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船員們如同上了發條的木偶,開始麻木而機械地執行命令。生存的本能壓過了悲傷與恐懼。
林霄依舊拄着那柄卷了刃的砍刀,站在原地。劇烈的搏殺過後,一陣陣虛脫感伴隨着傷口火辣辣的疼痛襲來,讓他微微眩暈。但他強行挺直了脊梁,目光掃過混亂的甲板,最後落在那支釘在主桅杆上的響箭處,眉頭微蹙。
那支箭,還有那個圖案……山與刀。它們意味着什麼?爲何能驚退凶悍的水匪?
趙老大安排完緊要事宜,邁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走到林霄面前。他高大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將林霄籠罩。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此刻不再有之前的輕蔑或審視,而是充滿了極爲復雜的情緒:震驚、審視、探究,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凝重。
他攤開手掌,露出了那塊畫着山刀圖案的紅布。
“認得這個嗎?”趙老大的聲音低沉沙啞,緊緊盯着林霄的雙眼,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林霄的目光落在紅布上,那圖案線條粗獷,卻透着一股斬釘截鐵的凌厲意味。他仔細在記憶中搜索,無論是鎮國公府曾接觸過的軍旅符號,還是這三年來在雲京底層聽聞的江湖暗記,都毫無頭緒。
他搖了搖頭,聲音因脫力和緊張而有些幹澀:“不認得。”
趙老大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時間,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僞。最終,他似乎是相信了,緩緩收起紅布,深吸了一口帶着濃重血腥味的空氣,沉聲道:“這是‘北境山刀營’的標記。”
北境山刀營?
林霄心中猛地一動!北境!父親林嘯天曾經執掌的邊軍主力之一,似乎就有一個稱號與“山”或“刀”相關的精銳營!難道……
但他沒有表露分毫,只是依舊用平靜而帶着些許疲憊的眼神看着趙老大,等待他的下文。此刻言多必失,他需要知道趙老大的態度。
趙老大見林霄並無特殊反應,眼神中的探究稍稍褪去,轉而露出一抹復雜的感慨,他指了指峽谷上遊的方向,那是響箭和號角傳來的方位:“山刀營,是北境邊軍裏的一幫殺才,也是……一幫真正的爺們兒。專幹最險、最絕的活兒,守最苦、最難的烽燧。北莽蠻子聽見他們的名號都腿肚子轉筋。”
他頓了頓,語氣帶着一絲敬畏,也有一絲後怕:“看來,今天是有山刀營的好漢在附近辦事,順手放了支響箭,把‘黑魚幫’這幫水耗子嚇跑了。咱們……算是撿回一條命。”
他再次看向林霄,目光落在了少年身上那幾處還在滲血的傷口,以及他手中那柄卷刃的砍刀上,語氣緩和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賞:“小子,今天……多虧了你。要不是你出手,折了幾個兄弟是小事,這船貨,甚至我們這幫人的性命,恐怕都得交代在這兒。”
周圍的船員們,此時也紛紛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目光復雜地望向林霄。有感激,有羞愧,更有難以置信的震驚。這個他們平時可以隨意呼來喝去、甚至暗中欺負的少年雜役,在生死關頭,竟然爆發出如此驚人的戰力與狠辣!他那鬼魅般的身影、精準致命的出手,已經深深烙印在了每個人的腦海裏。
大熊捂着背後的傷口,齜牙咧嘴地走過來,看着林霄,表情別扭,最終還是甕聲甕氣地開口道:“林……林三,謝了!剛才要不是你,我老熊這條命就擱這兒了!”他性子直爽,恩怨分明。
老周也顫巍巍地走過來,老眼含淚,抓着林霄沒受傷的胳膊:“孩子……多謝你的救命之恩啊……”
面對這些感激和復雜的目光,林霄並沒有絲毫得意。他鬆開砍刀,任由其當啷落地,只是微微搖了搖頭,聲音依舊平靜:“我只是想活下去。”
這句話,道盡了他所有的動機。不是爲了救人,不是爲了表現,僅僅是爲了在這絕境中,爲自己、也爲這艘承載着他希望的船,搏一條生路。
這種遠超年齡的冷靜與務實,讓趙老大眼中的欣賞之色更濃。他走上前,拍了拍林霄的肩膀(避開了傷口),力道不輕:“好小子!是塊材料!我趙老四在河上跑了十幾年船,看人從沒走眼過!你,絕非池中之物!”
他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盯着林霄:“林三,這名字是假的吧?不過沒關系,江湖兒女,誰沒點過去。我不管你來雲京之前是做什麼的,也不管你身上背着什麼事。我就問你一句……”
趙老大頓了頓,聲音帶着一種江湖漢子特有的直率和誠意:“等這趟船跑完,願不願意跟着我幹?別的不敢說,有我趙老四一口吃的,就絕餓不着你兄弟!在這條水路上,保你比在陸上掙得多,也……安全得多。”
這是明確的招攬了。一個經驗豐富、頗有勢力的船老大,向一個來歷不明的少年拋出了橄欖枝。對於絕大多數底層掙扎的人來說,這無疑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所有船員都屏息看着林霄,等待他的回答。跟着趙老大跑船,雖然辛苦危險,但比起在陸上顛沛流離,已是極好的歸宿。
然而,林霄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他抬起眼,看向趙老大,目光清澈而堅定:“趙老大,多謝好意。但我必須去北境。”
他的目標,從未改變。雲京已是泥潭,這水路也非久留之地。北境,那片父親征戰過、蒙冤過的土地,才是他必須去的地方。那裏可能有線索,有機遇,更有……復仇的起點。
趙老大似乎對他的回答並不意外,眼中閃過一絲惋惜,但更多的是了然。他哈哈一笑,笑聲扯動了傷口,讓他一陣齜牙咧嘴:“好!有志氣!北境……雖然苦寒,但確實是條漢子該去的地方!既然你心意已決,我老趙也不強求。”
他收斂笑容,正色道:“不過,在到達黑水城之前,你依舊是我船上的兄弟!你的傷,會用船上最好的金瘡藥!你的飯,跟我趙老四一個鍋灶!”
這是他對林霄展現出的價值和勇氣的最大認可與回報。
“多謝趙老大。”林霄微微躬身。這份善意,他記下了。
是夜,順風號在遠離老鴉峽的一處平靜河灣下錨休整。船上的傷亡清點出來,死了四個船員,重傷三個,輕傷幾乎人人帶傷,可謂損失慘重。氣氛沉重而悲傷。
林霄的傷口被老周用燒酒仔細清洗後,敷上了效果不錯的金瘡藥,火辣辣的疼痛減輕了不少。他沒有像其他船員一樣聚在一起借酒澆愁或哀悼同伴,而是獨自一人坐在船頭,望着黑暗中滾滾東去的河水。
懷中,那塊母親留下的玉佩傳來溫潤的觸感。他輕輕摩挲着,冰封的心湖泛起細微的波瀾。
今日之戰,是他三年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廝殺。不同於在老鼠巷與地痞的鬥毆,這是刀刀見血、你死我活的戰鬥。殺人時,他心中並無太多波瀾,只有生存的本能和對敵人的冰冷。但現在靜下來,那血腥的畫面和生命消逝的感覺,依舊在他腦海中回蕩。
但他沒有後悔。如果重來一次,他依然會出手。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這是他在雲京底層學會的第一課。
“北境山刀營……”他低聲念着這個名字。父親的身影,在記憶中已經有些模糊,但那份如山嶽般的巍峨感和鐵血氣息,卻從未消散。這個番號,是否與父親有關?
還有那支神秘的響箭。是巧合,還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但經過血與火的洗禮,林霄感覺自己的內心某種東西變得更加堅硬、更加清晰。
他抬起頭,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那裏,星辰寥落,卻有一顆,異常明亮,堅定地懸掛在天幕之上,如同指引。
少年握緊了拳頭,傷口傳來輕微的刺痛,卻讓他的眼神愈發銳利。
黑水城,就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