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咚咚咚！”
水匪船上傳來了進攻的號角和震人心魄的戰鼓聲。三艘快船呈品字形，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借着水流和風勢，迅猛無比地貼近順風號。
“放箭！快放箭！”趙老大站在船尾高處，聲嘶力竭地怒吼，他手中握着一把沉重的鬼頭刀，臉上再無平日的懶散，只有屬於老江湖的狠厲。
咻咻咻——！
順風號上有限的幾名弓箭手倉促射出的箭矢，大部分被水匪用簡陋的藤牌擋開，只有零星幾支造成了傷害，但根本無法阻止對方逼近。
“砰！咔嚓！”
第一艘水匪船狠狠地撞上了順風號的右舷，巨大的沖擊力讓整個船體猛地傾斜！七八個穿着雜亂皮甲、手持魚叉、砍刀的水匪，嘴裏發出怪叫，利用飛鉤和繩索，靈巧如猿猴般開始向上攀爬！
“擋住他們！別讓他們上來！”大熊怒吼着，揮舞着一根粗大的木棍，朝着一個剛冒頭的水匪當頭砸下！那水匪慘叫着跌落下船。
甲板上瞬間陷入了混亂的接舷戰。兵刃碰撞聲、怒吼聲、慘叫聲瞬間取代了河風的呼嘯。順風號的船員們雖然悍勇，但人數明顯處於劣勢，而且對方是亡命之徒，打法凶狠，一時間防線岌岌可危。
林霄在警鑼響起的瞬間，身體就本能地繃緊，像一只受驚的狸貓，迅速縮到了一堆捆扎牢固的皮貨後面。他的心髒劇烈跳動，不是因爲恐懼——三年的底層掙扎，他見過甚至親手制造過死亡，對血腥並不陌生——而是因爲一種面對突發危機的本能警惕。
他緊緊握住了一根之前用來加固貨物、一頭被削尖了的竹篙。這是他手邊唯一能稱爲武器的東西。
他不想暴露自己，最好的選擇是趁亂躲到底艙最深處，等待戰鬥結束。無論誰勝誰負，一個不起眼的小雜役，或許都能找到一線生機。
然而，就在他準備後撤時，目光掃過了戰場。
他看到平時對他呼來喝去的大熊，被兩個水匪夾攻，後背挨了一刀，鮮血淋漓，卻仍兀自死戰不退。
他看到那個偷偷給他紅薯的老火工老周，顫巍巍地舉着一把菜刀，卻被一個凶悍的水匪一腳踹倒，雪亮的砍刀眼看就要落下。
他還看到船尾處，趙老大揮舞鬼頭刀，如同瘋虎，刀光閃過，必有一名水匪濺血倒下，但他身邊圍攏的敵人越來越多，左支右絀，險象環生。
這艘船，是他離開雲京、前往北境的唯一希望。如果船被劫，船員死傷殆盡，他要麼葬身河底，要麼被水匪擄走，下場只會更慘。
更重要的是，一種潛藏在血脈深處、源自那名將父親的好鬥與守護的本能，在這一刻被血腥味徹底激發。
不能躲！
電光火石間，林霄做出了決定。他需要這艘船，需要趙老大這些人活着帶他去北境！
“咻！”
就在那水匪的砍刀即將劈中老周頭顱的瞬間，一道尖銳的破空聲響起！那水匪持刀的手腕被一根激射而來的竹篙精準刺穿！
“啊！”水匪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砍刀當啷落地。
是老周旁邊那堆皮貨後射出的竹篙！是那個平時沉默寡言、任人使喚的少年雜役林三！
這突如其來的一擊，讓附近幾個水匪和船員都愣了一下。
林霄沒有絲毫停頓！他像一道閃電從皮貨後竄出，目標明確——那個被刺穿手腕、正在慘叫的水匪！他的動作沒有絲毫多餘的花哨，簡潔、迅猛、致命！如同在老鼠巷裏爲了生存而進行的無數次搏鬥一樣！
他矮身避開另一名水匪橫掃過來的魚叉，身體如同沒有骨頭般貼近受傷水匪的中線，右手並指如刀，凝聚着這三年來暗中打熬出的全部氣力，狠狠地戳在了對方的喉結上！
“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輕微骨裂聲。
那水匪的慘叫戛然而止，雙眼凸出，捂着喉嚨軟軟倒地。
瞬間斃命！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等到其他水匪反應過來，林霄已經奪過了死去水匪手中的砍刀。刀入手，一種奇異的熟悉感涌上心頭，仿佛他天生就該握着它。是了，他是鎮國公世子，是將門之後，哪怕從未正式習武，血液裏也流淌着對兵器的親和！
“小雜種！找死！”旁邊一名滿臉橫肉的水匪頭目見狀，怒吼着撲來，手中鬼頭刀帶着惡風劈向林霄！
林霄不敢硬接，他力氣遠不如對方。他依靠瘦小靈活的身軀，一個狼狽卻有效的翻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致命一刀，鬼頭刀砍在甲板上，木屑紛飛！
水匪頭目力道用老，林霄眼中寒光一閃，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手中砍刀如同毒蛇出洞，自下而上，精準地撩向對方毫無防護的腋下！
“噗嗤！”刀鋒入肉！
“呃啊！”水匪頭目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腋下鮮血狂噴，一條胳膊幾乎被廢掉！
林霄得手即退，絕不貪功，身影再次沒入混亂的戰團陰影中。他就像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鰍，又像是一個隱藏在暗處的幽靈刺客，絕不與人正面硬拼，總是尋找最刁鑽的角度，最出人意料的機會，每一次出手，都旨在廢掉或者擊殺一個敵人！
他專攻下盤，刺腳踝，砍膝彎；或者利用環境的遮蔽，從貨堆後、從桅杆旁突然發動襲擊。他的打法毫無章法，卻極其有效，充滿了底層掙扎中磨練出的狠辣與實用主義。
“那小子……什麼來路？”正在苦戰的趙老大，眼角餘光瞥見了林霄鬼魅般的身影和狠辣果決的手法，心中劇震。這絕不是一個普通雜役該有的身手和膽魄！這分明是個見過血、殺過人的小煞星！
林霄的加入，雖然無法立刻扭轉戰局，卻像是一針強心劑，極大地擾亂了水匪的攻勢。他神出鬼沒，專門“撿漏”和“補刀”，很快就幫助幾個陷入危險的船員解了圍，讓順風號一方勉強穩住了陣腳。
“集中！先宰了那個使刀的小子！”水匪中顯然也有明白人，發現了林霄的威脅，立刻有四五個人放棄原有目標，朝着林霄包圍過來。
壓力陡增！林霄畢竟缺乏系統訓練，全憑一股狠勁和本能閃避格擋，頓時左支右絀，險象環生，手臂和後背瞬間添了幾道血口子。
“保護那小子！”趙老大見狀，嘶聲大吼。他看出林霄是關鍵，絕不能讓他折在這裏！大熊和其他幾個緩過氣來的船員，立刻拼命向林霄靠攏。
混戰！慘烈的混戰！
河水被鮮血染紅，甲板上倒伏着雙方的人體，呻吟聲、兵刃碰撞聲、怒吼聲不絕於耳。
就在戰況最焦灼的時刻，異變再生！
“嗖——啪！”
一支響箭帶着尖銳的呼嘯，從遠處岸邊的山崖上射來，精準地釘在了順風號的主桅杆上！箭尾劇烈顫抖，上面似乎還綁着一塊小小的紅布。
正在猛攻的水匪們看到這支響箭，動作齊齊一滯，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緊接着，一陣低沉而蒼涼的號角聲，從峽谷的上遊方向傳來，聲音悠遠，帶着一種莫名的威嚴。
水匪頭領模樣的人臉色大變，恨恨地瞪了趙老大和林霄一眼，用土語大吼了幾句。剩餘的水匪如同潮水般，迅速放棄攻擊，拖着同伴的屍體和傷員，跳回自己的快船，飛快地脫離接觸，向着下遊倉皇遁去。
來得快，去得也快。
轉眼間，河面上只剩下順風號孤零零地漂着，還有滿甲板的狼藉和血腥。
劫後餘生的船員們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茫然和慶幸。
那支響箭？那陣號角？是誰？爲什麼水匪看到它們就跑了？
趙老大拄着鬼頭刀，喘着粗氣，走到主桅杆下，費力地拔下那支箭，解下上面的紅布。展開一看，上面用木炭畫着一個簡單的圖案：一座山，山上插着一把刀。
看到這個圖案，趙老大的瞳孔猛地一縮，臉上露出了極度復雜的神色，有震驚，有敬畏，還有一絲……後怕。
他猛地轉頭，目光如電，掃過甲板，最終定格在那個渾身浴血、拄着砍刀勉強站立、正警惕地望向這邊的瘦弱少年身上。
河水譁譁，夕陽的餘暉穿透峽谷的迷霧，將少年染血的身影拉得很長。
順風號上一片死寂，只有傷者的呻吟和河水拍打船幫的聲音。
所有幸存船員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了林霄身上。
這個他們眼中可以隨意欺凌的小雜役，在此刻，仿佛變成了另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