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馬車載着兩人回了晉王府。
柳知意玩鬧了半,回了葳蕤院便歪在軟榻上歇着了。
蕭瑾淵替她掖了掖薄毯,又叮囑知春好生伺候,這才轉身往正院而去。
正院裏,王妃沈氏正臨窗看書,聽聞蕭瑾淵來了,忙放下書卷起身相迎。
“王爺。”她福身行禮,語氣溫婉恭謹。
蕭瑾淵抬手免了她的禮,徑直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接過侍女奉上的茶,開門見山道:“三後皇家圍獵,父皇允了各府家眷同去,你好生預備着,屆時隨本王一同入宮。”
沈氏微微一怔,隨即點頭應下:“是,妾身曉得了。不知……柳側妃也一同去嗎?”
話是這麼說,但她眼底卻帶着幾分了然。
府裏誰不知道,王爺如今最寵的就是柳知意,這般熱鬧的場合,斷沒有不帶她的道理。
“嗯。”蕭瑾淵頷首,呷了口茶:“獵場不比王府,人多眼雜,你是王府主母,多照拂着些。柳氏性子跳脫,若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你提點兩句便罷,不必與她計較。”
沈氏心裏一清二楚這就是在維護那位,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溫和的模樣:“王爺放心,妾身省得。柳妹妹活潑嬌俏,妾身自會看着她些,不讓旁人怠慢了她。”
蕭瑾淵垂眸看着茶盞裏浮沉的茶葉,半晌沒在言語。
他來正院,不過是盡一份主君的本分,告知沈氏府中要事,至於其他的,倒不必多言。
沈氏坐在一旁,看着他的側臉。
她十五歲就嫁給他了。
成婚五年,她與他之間,向來是這般相敬如賓,沒有半分旖旎,也沒有半分爭執。
夜色漸深,晉王府正院燭火燃得安穩。
蕭瑾淵躺在外側的榻上,閉目養神。
身側的沈氏斂着氣息,規矩地靠着床裏。
蕭瑾淵除了初一和十五,其餘時間甚少歇在正院,今夜過來,也不過是因着圍獵之事叮囑幾句,順帶做個姿態。
王妃的體面,總歸是要給的。
蕭瑾淵歇在正院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似的,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王府。
下人們私下裏竊竊私語,說王爺許是膩了柳側妃的嬌蠻,這才難得宿在正院。
姜庶妃聽了,更是喜上眉梢,連夜讓廚房備了王爺愛吃的糕點,只盼着能得些注目。
唯有葳蕤院,靜悄悄的。
知春端着洗漱的水盆進來,見她醒了,低聲道:“側妃,昨晚……王爺歇在正院了。”
柳知意嗯了一聲,伸手接過帕子擦臉,無所謂道:“知道了。”
她很清楚,蕭瑾淵是晉王,沈氏是正妃,兩人相敬如賓,才是王府該有的體面。
至於她?
不過是個寵妾,哪裏能真的霸占住他。
知春見她這般模樣,反倒鬆了口氣,又道:“正院那邊遣人來傳話,說今請安,王妃有要事交代。”
柳知意放下帕子:“說我身子不適,今就不去了。”
知春有些猶豫:“側妃,王妃要說的,許是圍獵的事……”
“不去。”柳知意擺手:“有什麼事,王爺自會來告訴我。”
辰時剛過,後院的衆人便都要去正院請安了,這是規矩。
王妃端坐在高位上,手裏握着一副白玉鐲子,目光落在窗外的石榴樹上。
石榴樹,多子多福,可她如今一個孩子都還沒有呢。
不多時,孫側妃、戚庶妃、趙庶妃、姜庶妃便陸續到了,行了禮,各自落座。
幾位侍妾更是一不落不敢不來請安。
唯獨葳蕤院的柳知意,遲遲不見蹤影。
姜庶妃那是一天不說柳知意的壞話就嘴癢癢:“今兒個倒是稀奇,往常柳側妃縱是不來,也會差人來告假,怎的今連個消息都沒有?莫不是仗着王爺寵愛,連規矩都忘了?”
趙庶妃秉着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心理,連忙附和:“姜姐姐說的是,柳側妃這般怠慢,怕是……”
話沒說完,就被王妃的目光截住了。
沈氏放下鐲子,語氣聽不出喜怒:“昨兒個王爺帶她去了溫泉莊子,想來是玩得累了,多歇會兒也是有的。”
知春卡點卡的剛剛好。
王妃剛說完,人就匆匆進了正院,福身行禮,語氣恭敬:“王妃安,各位主子安。我家側妃昨夜受了些涼,晨起頭暈得很,實在起不來身,特意讓奴婢來告假,還望王妃恕罪。”
沈氏點點頭,表示不是什麼大事:“既是身子不適,便讓柳妹妹好生歇着。”
“謝王妃體恤。”知春又福了福身,這才退了出去。
姜庶妃又瞥了眼那空着的椅子,恨恨道:“柳姐姐當真是好福氣,這般金貴的身子,倒真是羨煞旁人。”
王妃懶得理會姜庶妃:“柳妹妹既身子不適,便罷了。今叫你們來,也沒別的事,不過是說圍獵的事。”
她目光掃過衆人:“此次圍獵,父皇允了各府家眷同去。王爺說了,府裏只我和柳妹妹兩人隨行,其餘人等,便在府裏好生待着吧。”
這話一出,正院花廳裏瞬間靜了下來。
姜庶妃臉色瞬間變得更難看了。
趙庶妃也愣住了,眼底滿是不敢置信。
戚庶妃垂眸掩去了眼底的波瀾。
她膝下養着大姑娘,在府裏素來安分守己,只求護着女兒安穩度。
圍獵這種場合,王爺不帶她們,於她而言,反倒是件好事。
省了去獵場看人臉色,也省了卷入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紛爭裏。
她心裏想得明白,柳知意得寵,是王爺的心意,旁人再羨慕嫉妒,也改變不了什麼。
倒是孫側妃,抱着膝下有大公子的念想,心裏難免泛起幾分酸澀。
她是生下大公子的人,論名分,論功勞,原該比柳知意更有體面才是。
可王爺的心思偏就不在她身上,這次圍獵,竟只帶了正妃和柳側妃。
王妃也就罷了,畢竟是正妻。
可柳知意……
她內心不論怎麼波濤洶涌,面上卻不敢露出半分不滿。
只能低下頭,裝作專心擺弄衣袖的樣子,掩去那點失落。
她有大公子傍身,這輩子的安穩是不愁的。柳知意的風光,不過是鏡花水月,未必能長久。孫側妃在心裏這般安慰着自己,可那點不甘心,也不會因爲她的自我安慰就消失。
不甘心就是不甘心。
請安的人散了,姜庶妃幾乎是風一樣沖回了聽風院。
“柳知意!又是柳知意!”她聲音尖利得變了調,“不過是個出身低微的庶女,憑什麼能壓過我去?憑什麼能跟着王爺去圍獵!”
伺候的丫鬟素葉嚇得連忙跪了下來:“庶妃息怒,別氣壞了身子。”
“息怒?我怎麼息怒?”姜庶妃一腳踢翻了腳邊的凳子,越想越氣:“我父親是戶部侍郎,我是正經的官家小姐,她柳知意算什麼東西?竟也敢這般耀武揚威!”
素葉跪在地上,頭埋得更低了:“庶妃,柳側妃不過是仗着王爺一時的寵愛,終究是不長久的。您家世不低,又端莊得體,王爺心裏必定是有數的。”
這話像是戳中了姜庶妃的痛處,她跌坐在椅子上,一副要哭的樣子:“寵愛?王爺的寵愛,從來都不在我這裏。”
她想起自己入府時父親叮囑她要籠絡王爺的心,想起她小心翼翼的討好,可換來的,不過是王爺的冷淡疏離。
而柳知意呢?
任性妄爲,驕橫跋扈。
卻能讓王爺對她另眼相看。
素葉連忙膝行幾步,上前扶住姜庶妃的胳膊,聲音放得越發輕柔:“庶妃您別傷心,柳側妃出身低微,又沒個一兒半女傍身,等王爺新鮮勁兒一過,遲早是要被厭棄的。您不一樣,您有老爺做靠山,往後只要好生籌謀,還愁沒有出頭之?”
姜庶妃聽不進去一點,眼淚越發洶涌,她抬手捂住臉,聲音裏滿是不甘:“我不甘心……憑什麼她柳知意能得意?我咒她……咒她永遠失了王爺的歡心!”
素葉不敢再接話,只是輕輕拍着她的背,心裏卻暗暗嘆了口氣。
這後院裏從來都是這般,有人得意,便有人失意。
柳側妃如今風頭正盛,可來的事誰又能說得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