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再不回來,這個家是不是就要翻天了?”

門口的男人開口了。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每個字都帶着一股能把人凍僵的寒氣。

他邁開長腿,一步一步從院門口走了進來。

隨着他的走近,那股強大的壓迫感也愈發濃重。

林婉甚至能聽到他腳下的皮鞋踩在積雪上發出的“咯吱、咯吱”聲,每一下都敲在她心上。

直到他走到靈堂前,借着火盆微弱的光,林婉才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這是一張極其英俊,又極其凶悍的臉。

深刻的輪廓如同刀削斧鑿,高挺的鼻梁下是兩片削薄的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線。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邊眉骨上那道猙獰的疤痕。

疤痕從眉毛中間斜劈下來,一直延伸到眼角,給他本就冷峻的面容,增添了幾分揮之不去的煞氣。

他的眼神,更是冷得嚇人。

那不是秦母那種怨毒的冷,也不是秦安那種淫邪的冷,而是一種經歷過生死、漠視一切的冰冷。

他就是秦家的老二,秦烈。

一個在外面當了好幾年兵,最近才退伍,在縣運輸隊找了個臨時工的活兒,常年不回家的男人。

林婉聽村裏人提起過他,說他打架不要命,一個人能打死一頭狼,是十裏八鄉能止小兒夜啼的凶神。

此刻親眼見到,才知傳言非虛。

秦烈回來了。

在他大哥“新婚”的第二天,在他名義上的“嫂子”快要被凍死、被凌辱的這個深夜。

秦烈的目光在靈堂裏掃了一圈。

先是落在那口薄皮棺材上,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

然後,他的視線轉向了僵在原地的秦安。

最後,落在了跪在棺材前,渾身發抖、衣衫不整的林婉身上。

當他的目光觸及林婉那張布滿淚痕和驚恐、卻依舊清麗得驚人的臉,以及她那因爲掙扎而敞開、露出一小片雪白肌膚的領口時,他的眼睛裏,沒有任何驚豔,也沒有任何同情。

只有審視,和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

仿佛在看一件麻煩的、不潔的物品。

“這是怎麼回事?”

他看着秦安,聲音裏沒有一絲起伏。

“二……二哥……”秦安被他看得頭皮發麻,腿肚子都在打顫。

他連忙收回那只懸在半空的手,結結巴巴地解釋,“大哥……大哥他……去了……”

“我看到了。”

秦烈的聲音依舊冰冷,“我問的是,她是怎麼回事?

大半夜的,你在這裏對她動手動腳,像個什麼樣子!”

最後那句話,他的聲調猛地提高,帶着一股軍人特有的威嚴和煞氣,嚇得秦安一哆嗦。

“我……我沒有!

二哥你可別瞎說!”

秦安急忙否認,“是娘讓我看着她的!

這個女人,她是個掃把星!

她一過門,就把大哥給克死了!

娘氣不過,罰她給大哥守靈賠罪呢!”

他把所有責任都推到了秦母和林婉身上,把自己摘得淨淨。

“克死的?”

秦烈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

他滿臉嘲諷,也不知道是在嘲笑秦安,還是在嘲笑這愚昧的一切。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林婉身上,要把她從裏到外看得清清楚楚。

林婉被他看得渾身發冷,下意識地想要蜷縮起來,想要躲開那道讓她無所遁形的視線。

她能感覺到,這個男人比秦母和秦安加起來還要危險一萬倍。

秦母和秦安的壞是寫在臉上的,而這個男人的危險,是刻在骨子裏的。

就在這時,屋裏的燈亮了。

秦母和秦安顯然是被門口的巨大動靜驚醒了,披着衣服就沖了出來。

“哪個千刀的敢踹我家的門!”

秦母一邊跑一邊罵,可當她看清院子裏站着的人是秦烈時,臉上的怒氣瞬間變成了驚訝,隨即又化爲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老二?

你……你怎麼這時候回來了?

不是說要過年才回嗎?”

在這個家裏,秦母天不怕地不怕,唯獨對這個二兒子,有幾分發自內心的畏懼。

這個兒子從小就性子野,大了去當兵,身上更是多了股氣,有時候一個眼神掃過來,都讓她心裏發毛。

“我再不回來,大哥的喪事,你們是不是就打算這麼不明不白地辦了?”

秦烈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反問道。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秦母的臉色白了白。

“什麼叫不明不白?

你大哥病了這麼多年,去了是他的命!

我這個當娘的,難道不比你傷心?”

秦母梗着脖子嘴硬。

秦烈沒有跟她爭辯,只是將肩上的行軍包重重地扔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人是怎麼沒的?”

他問。

“還能怎麼沒的?

咳血死的!

就因爲這個掃把星!”

秦母說着,又惡狠狠地指向林婉,“要不是她,大壯還能多撐幾天!

都是她克的!”

秦烈的目光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第三次落在了林婉身上。

這個女人,從他進門到現在,除了發抖,沒有說過一句話,沒有做過一個多餘的動作。

她跪在那裏,安安靜靜的,沒了生氣。

可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毫無攻擊性的女人,卻被冠上了“克夫”、“掃把星”這樣惡毒的名頭。

秦烈在部隊裏見慣了生死,也見慣了人性最醜惡的一面。

他從不相信什麼鬼神之說,更不信什麼沖喜、克夫的無稽之談。

大哥的身體什麼樣,他比誰都清楚。

常年吃藥,早就被掏空了,什麼時候咽氣都不奇怪。

把他的死,怪罪到一個剛進門的女人頭上,不過是愚昧和遷怒罷了。

“她,”秦烈抬了抬下巴,指着林婉,“哪兒來的?”

“買……托人介紹的。”

秦母眼神閃爍,不敢說是買來的,含糊道,“給大壯沖喜的。”

“沖喜?”

秦烈冷笑一聲,“我看是催命吧。”

他這句話不知道是在說林婉,還是在說秦母這荒唐的舉動。

秦母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不敢反駁。

秦烈的目光從林婉那張凍得發青的小臉上,滑到她破爛的衣衫,再到她跪得筆直、卻在不停顫抖的膝蓋。

她已經在雪地裏跪了多久?

看這天色,看她這副樣子,怕是離死不遠了。

“讓她起來。”

秦烈收回目光,對着秦母命令道。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憑什麼!”

秦母立刻炸了毛,“她克死了我兒子,跪死她都是活該!

我不僅要讓她跪,我還要把她扒光了祭天,給我兒子贖罪!”

“我說,讓她起來。”

秦烈加重了語氣,那雙狼一樣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秦母。

眼底的寒意讓周圍的空氣都下降了好幾度。

秦母被他看得心裏一突,後面的咒罵噎在了喉嚨裏。

她了解自己的二兒子,他一旦露出這種眼神,就是真的動了怒。

要是再犟下去,他真的什麼事都得出來。

“起來就起來!

有什麼了不起的!”

秦母不甘心地嘟囔着,上前粗暴地踢了林婉一腳,“聽見沒,二叔讓你起來,還不快滾起來謝恩!”

林婉已經跪得太久了,雙腿完全失去了知覺。

她試着動了動,卻發現自己本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膝蓋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一樣。

她掙扎了幾下,非但沒站起來,反而因爲脫力,身體一軟,又要往前栽倒。

就在她以爲自己會再次摔在地上時,一只大手突然伸了過來,抓住了她的胳膊,將她從地上硬生生提了起來。

是秦烈。

他的手掌寬大而滾燙,隔着薄薄的棉衣,那股灼人的溫度燙得林婉一個激靈。

她被他提着,雙腳虛軟地落在地上,卻本站不穩,整個身體的重量都掛在了他的手臂上。

“廢物。”

秦烈從喉嚨裏擠出兩個字,聲音裏的嫌惡毫不掩飾。

他鬆開手,像是扔掉什麼垃圾一樣,任由林婉軟綿綿地滑倒在地,癱坐在冰冷的雪水裏。

他甚至沒有再多看她一眼,轉身就朝東屋走去。

那裏是秦大壯的房間,也是林婉的“新房”。

他要親自去看看,他大哥究竟是怎麼死的。

靈堂前的火光,將他高大冷硬的背影投在雪地上。

林婉癱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剛剛被他抓住的胳膊上,還殘留着那股滾燙的觸感,和她冰冷的身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得救了。

至少,暫時不用跪在雪地裏等死了。

可是,看着那個男人冷漠的背影,林婉的心裏沒有一絲一毫的喜悅。

她沒能擺脫困境,依舊身處絕境。

這個叫秦烈的男人,他那雙狼一樣的眼睛,讓她從心底裏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戰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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