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人死不能復生,你可得想開點。”
一道油膩膩的男聲從旁邊傳來。
那聲音帶着一股子爛蒜混着煙臭的氣味,熏得林婉胃裏一陣不適。
她還跪在院子中央,膝蓋下的雪混着泥水,已經凍得失去了知覺。
寒風從她破爛的棉襖口子裏鑽進去,刮得她皮膚生疼。
天已經徹底黑透了,秦家院子裏卻亮着光。
光不是從屋裏透出來的,而是在院子西側臨時搭起的一個簡陋棚子裏。
那裏,就是秦大壯的靈堂。
一口薄皮棺材停在棚子中央,前面擺着個火盆。
昏黃的火光跳躍着,映照着來來往往吊唁村民的臉,每個人的表情都帶着幾分看好戲的玩味。
秦母的哭嚎聲已經停了。
此刻她正坐在靈堂的草席上,一邊燒着紙錢,一邊眼神陰狠地剜着跪在院中的林婉。
只當她是引來晦氣的物件。
林婉被罰跪了整整一個下午,期間秦母出來看過幾次。
見她還挺着腰板,便又是一頓咒罵,命令她不許動彈。
她又冷又餓,眼前陣陣發黑,全靠着一股不肯就此死去的意志力在硬撐。
剛剛說話的男人,是秦家的一個遠房堂弟,叫秦二癩。
他三十來歲,遊手好閒,是村裏有名的混子。
一雙綠豆小眼總是在女人身上滴溜溜地轉,讓人看了就犯惡心。
他不知什麼時候湊到了林婉身邊,蹲下身子,那張滿是褶子的黃臉上堆出個自以爲和善的笑容。
“嫂子,你看你,臉都凍白了,這婆娘也太狠心了。
大哥這一走,你一個人可怎麼辦喲。”
秦二癩說着,伸出一只黑乎乎的手,想要去碰林婉的臉。
林婉頭猛地一偏,躲開了他的髒手,聲音沙啞地迸出兩個字:“別碰我!”
長時間的罰跪和寒冷已經耗盡了她的力氣,連聲音都輕得幾乎聽不清。
“哎喲,還挺辣。”
秦二癩嘿嘿一笑,不但不收斂,反而離得更近了些。
那股難聞的氣味也更加濃鬱。
“嫂子你別怕啊,我這不是心疼你嘛。
你看這大冷天的,把你跪出個好歹來,誰心疼?”
他的目光肆無忌憚地在林婉身上遊走,尤其在她被撕破的衣襟處停留。
那眼神黏膩不堪,讓林婉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想往後退,可雙腿已經麻木得不聽使喚。
她只能用盡全力,將自己的身體縮成一團,試圖避開那令人作嘔的視線。
“滾!”
她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嘖嘖,城裏來的姑娘就是不一樣,罵人都這麼好聽。”
秦二癩臉皮極厚。
他看了一眼靈堂那邊,見秦母正跟幾個婦人說話,沒注意到這邊,膽子更大了。
他伸出手,假意要幫林婉整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發,手指卻故意朝着她的脖頸滑去。
“嫂子,你這皮膚可真白,比咱們村裏的婆娘們細嫩多了。
就是太瘦了,以後跟着我,保證讓你吃香的喝辣的,養得白白胖胖。”
他的指尖帶着冰冷的粗糙感,觸碰到林婉皮膚的瞬間,林婉渾身一顫,全身的血液都沖上了頭頂。
“你拿開!”
她尖叫一聲,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猛地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在秦二癩的臉上。
“啪!”
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院子裏格外刺耳。
秦二癩被打得一愣,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隨即惱羞成怒。
“臭娘們,給臉不要臉!”
他啐了一口,揚起手就要打回來。
這邊的動靜終於驚動了靈堂裏的人。
“什麼呢!
二癩子,你動她什麼!”
秦母的聲音尖利地響了起來。
但她不是在保護林婉,而是在護着自家的所有物。
她快步走過來,一把推開秦二癩,指着他的鼻子罵道:“這是我們秦家花了糧換來的人,就算要打要罵,也輪不到你一個外人動手!
滾一邊去!”
秦二癩捂着臉,悻悻地退到了一邊,嘴裏不不淨地嘟囔着:“什麼玩意兒,一個克夫的掃把星,還當自己是金疙瘩了……”
秦母壓沒理他。
她居高臨下地看着林婉,眼神更加陰冷:“還有你,真是個狐狸精轉世,剛克死我兒子,就勾搭上男人了?
跪在這裏還不安分!
看來是打你打得還不夠狠!”
說着,她抬腳就朝林婉的肩膀踹去。
林婉本就搖搖欲墜,被她這麼一踹,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側着倒在了冰冷的雪地裏。
後腦勺磕在堅硬的凍土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眼前一黑,差點就此昏死過去。
“娘,娘,消消氣,爲這種貨色氣壞了身子不值得。”
西廂房的門開了,秦安打着哈欠走了出來。
他顯然是被外面的動靜吵醒的,臉上還帶着睡意。
當他看到倒在地上、發絲凌亂、衣衫不整的林婉時,眼神興奮起來。
他走上前,假惺惺地要去扶林婉:“哎呀,嫂子,你怎麼倒地上了,快起來,地上多涼啊。”
他的手不偏不倚地朝着林婉的胳膊抓去。
林婉看着他那張和秦二癩一樣令人作嘔的臉,胃裏翻涌得更厲害了。
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向後蠕動着,躲開了他的觸碰。
“別碰我……你們都別碰我……”她的聲音裏帶着哭腔,充滿了無助和絕望。
這個家,這個村子,處處都透着惡意。
每一個人,都想從她身上撕下一塊肉來。
秦安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娘,你看她,還不識好人心。”
他轉向秦母,眼珠子一轉,壓低了聲音,“大哥這靈堂,總得有人守着。
我看就讓她守吧,跪在棺材前頭,好好給大哥賠罪。
省得她大半夜的,又在院子裏不不淨地勾引人。”
這個提議正中秦母下懷。
“說得對!”
秦母一拍大腿,“就讓她去守靈!
走,給我起來!”
她上前一把揪住林婉的頭發,將她從雪地裏拖起來,一路拖進了那個陰森的靈堂。
靈堂裏燒着紙錢,空氣中彌漫着一股嗆人的煙味和屍體隱約散發出的腐敗氣息。
林婉被狠狠地推倒在棺材前,額頭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就在這給我跪着!
守到天亮!
敢偷懶,我把你腿打折了喂狗!”
秦母惡狠狠地丟下這句話,轉身又去招呼那些假意吊唁、實則來看熱鬧的村民。
秦安則搬了條板凳,坐在靈堂門口。
他名義上是陪着守靈,目光卻時不時黏在林婉身上。
靈堂裏沒有別人,只有她,一口棺材,和門口那個不懷好意的男人。
火盆裏的火光明明滅滅,將秦安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長又扭曲。
林婉跪在冰冷的草席上,身體的寒冷遠不及心裏的冰冷。
她看着眼前的棺材,裏面躺着她名義上的丈夫,一個她只見過一面的死人。
而她,因爲這個死人,要被這一家子活活折磨死。
時間一點點過去,吊唁的村民陸續散去。
夜深了,風雪似乎也小了一些。
秦母打着哈欠回屋睡覺去了,臨走前還警告秦安“看好這個喪門星”。
整個院子,徹底安靜下來。
只剩下靈堂裏,林婉微弱的呼吸聲,和火盆裏木炭偶爾爆開的輕微聲響。
秦安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搓着手走進了靈堂。
“嫂子,冷吧?”
他蹲在林婉面前,呼出的白氣噴在她的臉上,“你看你,嘴唇都紫了。
來,三弟我給你暖暖。”
說着,他那只剛才沒得逞的手,又一次朝林婉伸了過來。
這一次,目標是她那只凍得通紅的耳朵。
林婉滿心絕望。
秦母睡了,院子裏沒人了。
這個,終於要撕下他最後的僞裝了。
“你……你想什麼?”
林婉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不什麼。”
秦安笑得一臉淫邪,“大哥死了,你一個人守活寡多寂寞。
三弟我,這不是來陪陪你麼……”
他的手,已經快要觸碰到她的臉頰。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砰——!”
一聲巨響,秦家那扇本就破舊的院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厚重的門板轟然倒地,激起一片雪沫。
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裹挾着一身的風雪與寒氣,逆着光,站在了門口。
那身影足有一米九高,寬肩窄腰,穿着一件厚重的軍大衣,肩膀上還落着未化的雪。
他背着一個巨大的行軍包,腳上蹬着一雙翻毛皮鞋,直挺挺地立在那裏。
光線太暗,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到他那雙在黑夜裏亮得驚人的眼睛。
他周身帶着生人勿近的冷意,剛出現就讓整個院子都浸上了寒意。
秦安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驚恐地回頭,看着門口那個煞神般的身影,結結巴巴地喊了一聲:
“二……二哥?
你……你怎麼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