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沈硯秋醒來之後發現灶台上的藥罐結了層薄冰。他剛把瓦罐架上灶台,就聽見院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像是有人踩着積雪在徘徊。推開門一看,陳青黛背着半筐鐵器站在雪地裏,竹筐上蓋着塊藍布,隱約露出紅色的邊角。

“這是……”沈硯秋注意到她襖子上沾着些草,像是從城郊過來的。

“給王老伯的。”陳青黛把竹筐往他面前送了送,藍布滑落,露出裏面的東西——半只凍得硬邦邦的野兔,還有捆帶着泥土的薺菜。“昨在城外套着的,夠你們吃兩頓。”

沈硯秋看着那只野兔,皮毛還帶着雪粒,顯然是剛打的。他知道這年月肉有多金貴,別說尋常百姓,就是小吏也未必能吃上一口。

“太貴重了……”

“不算什麼。”陳青黛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鬢發,腕間的疤痕在晨光裏格外清晰,“前幾借了老伯的菜團子,總得還上。”她忽然往院裏望了望,“老伯的病好些了?”

“好多了,多謝你的藥。”沈硯秋側身讓她進來,“進來暖暖身子吧,灶上剛燒了熱水。”

陳青黛猶豫了一下,還是跟着進了灶房。她把鐵器放在牆角,竹筐碰撞的叮當聲驚醒了草堆上的王老實。老者揉着眼睛坐起來,看見陳青黛時,渾濁的眼睛亮了亮:“是陳家丫頭啊!快坐快坐!”

“不了,我還要去北城送鐵器。”陳青黛從懷裏摸出個油紙包,“這是給弟弟抓的藥,順路在藥鋪問了問,說老伯這病得喝些米湯養着。”

油紙包裏是些小米,顆粒飽滿,比王老實那發黴的糙米好上百倍。沈硯秋忽然想起昨王老實讓他扯紅布的事,從懷裏摸出那幾枚銅板:“我正想去南城布莊,你弟弟穿多大的衣裳?”

陳青黛愣了愣:“不用麻煩……”

“拿着。”王老實忽然開口,聲音雖弱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決,“你爹在世時,還幫我打過鋤頭呢。這點心意,別推辭。”

姑娘咬了咬唇,報了個尺寸,又從竹筐裏拿出把小剪刀:“布莊的張掌櫃愛克扣尺頭,你讓他量完了,用這個再量一遍。”剪刀柄纏着布條,顯然用了很久。

沈硯秋接過剪刀,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想起現代超市裏的不鏽鋼制品。他看着陳青黛扛着竹筐走進風雪裏,忽然覺得這姑娘像株野地裏的艾蒿,看着不起眼,卻帶着股韌勁。

“後生,”王老實裹緊了被子,“這丫頭不容易。她弟弟的喘疾,得用冰糖燉雪梨才好,可那冰糖……”他嘆了口氣,沒再說下去。

沈硯秋往灶裏添了些煤,把野兔掛在房梁上,又把小米倒進瓦罐。晨光透過窗櫺照進來,落在薺菜上,沾着的雪粒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碎銀子。

去南城的路上,積雪被踩得發黑,胡同裏比往更冷清。賣菜的擔子少了大半,只有幾個老頭縮在牆下曬太陽,手裏的旱煙杆冒着青煙,嘴裏念叨着“雪下得這麼大,李自成該不會來了吧”。

布莊在牌坊下第三個門臉,門口掛着幾匹褪色的棉布,最上面那匹紅布格外扎眼。掌櫃的是個瘦高個,看見沈硯秋要扯紅布,眼睛立刻眯了起來:“做什麼用?”

“給孩子做件襖子。”

“這年頭還有做新襖子的?”掌櫃的撇撇嘴,拿起尺子量了半尺,“一尺布三個銅板,半尺……”

“用這個量。”沈硯秋掏出陳青黛給的剪刀,冰涼的金屬閃着光。

掌櫃的臉色變了變,嘟囔着重新量了,剪布時卻故意斜着剪,多出個三角。沈硯秋沒作聲,只是把紅布疊好放進懷裏,心裏卻記下了這茬。

往回走時,他看見幾個錦衣衛正往牆上貼告示,黃紙黑字寫着“大順軍已至居庸關,凡有窩藏奸細者,鄰裏連坐”。圍觀的人嚇得紛紛後退,沒人敢出聲,只有個穿破棉襖的小孩指着“大順軍”三個字問:“爹,那是什麼?”

被他爹一把捂住嘴,拽進了胡同深處。

沈硯秋的心猛地一沉。居庸關離北京只有百裏,騎兵一就能到。他加快腳步往回趕,路過藥鋪時,看見門口圍着群人,都在搶着買草藥,掌櫃的站在櫃台後喊:“都別搶!板藍漲價了!一兩銀子一包!”

“瘋了吧!”有人喊道,“前才十個銅板!”

“前是前,今是今!”掌櫃的翻着白眼,“再過幾,就是金子也買不到了!”

沈硯秋看着那些爭搶的人,忽然想起陳青黛給王老實的草藥。他摸了摸懷裏的紅布,快步往家走。

院門口的雪地上,放着個陶甕,上面壓着張字條,是用炭筆寫的:“野兔燉薺菜,治咳嗽。”字跡娟秀,卻帶着股剛勁。

沈硯秋掀簾進去,看見王老實正坐在灶前添柴,瓦罐裏咕嘟咕嘟地燉着什麼,香氣漫了滿院。

“是陳家丫頭送來的吧?”老者笑着說,“她剛才又回來了一趟,把野兔收拾淨了,還說薺菜要先用熱水焯過才不苦。”

沈硯秋把紅布放在桌上,往灶裏添了些煤。野兔燉薺菜的香氣混着小米粥的甜香,讓這破舊的小屋有了些暖意。他忽然想起陳青黛腕間的疤痕,想起她竹筐裏的鐵器,想起她帽檐下亮得驚人的眼睛。

“老丈,”他忽然開口,“您知道哪裏能買到冰糖嗎?”

王老實愣了愣:“前幾年在東城的糖鋪見過,現在……怕是早就關門了。怎麼?你想吃?”

“不是。”沈硯秋往瓦罐裏撒了把薺菜,“陳姑娘的弟弟不是喘疾嗎?冰糖燉雪梨管用。”

王老實嘆了口氣:“那冰糖金貴着呢,一兩銀子才能買一小塊。她弟弟……怕是沒那個福分。”

沈硯秋沒接話,只是看着鍋裏翻滾的野兔。他忽然想起自己背包裏還有塊巧克力——那是穿越前在圖書館自動販賣機買的,一直忘了吃。巧克力雖不是冰糖,卻同樣甜,或許能起點作用。

午後的風雪又大了起來,院外傳來敲門聲,沈硯秋以爲是陳青黛,開門卻看見刀疤臉站在雪地裏,身後跟着兩個兵丁。

“沈小哥,”刀疤臉搓着手笑,露出黃黑的牙齒,“上次你說的火炮的事,查實了!”

沈硯秋心裏一緊:“哦?”

“襄城伯李國楨被革職了!”刀疤臉往院裏湊了湊,聲音壓得很低,“昨兒個東廠的人去查,果然有三門火炮鏽穿了,還有二十多個兵丁連都不會配!”他拍了拍沈硯秋的肩膀,“坊正說了,要謝你呢!”

沈硯秋看着他身後的兵丁手裏提着個布包,隱約露出綢緞的光澤。他忽然想起老秀才被抓走時的情景,心裏一陣發寒。

“不敢當,都是軍爺的功勞。”

“哎,小哥客氣了。”刀疤臉把布包塞給他,“這是坊正賞的,上等的綢緞,做件長衫穿。”

沈硯秋捏着沉甸甸的布包,忽然覺得燙手。他想起陳青黛襖子上的補丁,想起張屠戶婆娘哭嚎的樣子,想起老秀才散落的書稿。

“軍爺,”他把布包推回去,“學生無功不受祿。只是有件事……”

“你說!”

“前被抓的張屠戶,”沈硯秋看着刀疤臉的眼睛,“他真是奸細?”

刀疤臉的笑容僵了僵,隨即罵道:“那狗東西!搜出他家裏有件陝北產的棉襖,不是奸細是什麼?”

“那是他婆娘的陪嫁。”沈硯秋平靜地說,“我前去布莊,聽他婆娘說過,她娘家是延安府的。”

刀疤臉的臉色變了變,半晌才哼了一聲:“這事我會稟報坊正。小哥要是沒別的事,我先走了。”

看着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風雪裏,沈硯秋鬆了口氣。他把布包扔進柴堆,忽然覺得這綢緞比王老實家的破布還礙眼。

“後生,你這是……”王老實不知何時站在門口,臉色發白。

“留着燙手。”沈硯秋往灶裏添了些煤,“老丈,張屠戶能放出來嗎?”

“難。”王老實嘆了口氣,“進了錦衣衛的獄,沒個十天半月出不來。再說……”他往巷口瞟了瞟,“現在正是用人的時候,抓錯了也得先關着。”

沈硯秋沒接話,只是把紅布拿出來,用剪刀裁成小塊,又找出王老實縫補用的針線。他想起陳青黛腕間的疤痕,忽然想給那孩子做個紅布肚兜,至少能擋擋風寒。

傍晚時分,風雪停了,夕陽把胡同染成了暗紅色。沈硯秋正縫着肚兜,聽見院外傳來腳步聲,以爲是陳青黛,迎出去卻看見張屠戶的婆娘抱着孩子站在雪地裏,棉襖上沾着血跡。

“沈先生,”她撲通跪在地上,懷裏的孩子嚇得哇哇直哭,“求您救救我們家老張吧!錦衣衛說明再不交五十兩銀子,就要……就要判他通敵啊!”

沈硯秋趕緊扶起她,女人的手冰涼刺骨,懷裏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他想起刀疤臉說的“五十兩銀子”,那對屠戶家來說,無疑是天文數字。

“我……”沈硯秋想說自己沒錢,話到嘴邊卻卡住了。他看着女人鬢角的白發,看着孩子凍得發紫的小臉,忽然想起自己背包裏還有塊玉佩——那是他留給他的,據說值些錢。

“你等着。”他轉身跑進屋裏,從枕下摸出玉佩。那是塊和田玉,雕着只貔貅,是現代工藝品,卻足夠以假亂真。

“這個你拿着。”他把玉佩塞進女人手裏,“去當鋪當些銀子,先把人贖出來再說。”

女人看着玉佩,眼淚忽然涌了出來:“先生……這太貴重了……”

“拿着吧。”沈硯秋別過頭,“快去,晚了當鋪要關門了。”

女人磕了三個響頭,抱着孩子沖進了風雪裏。沈硯秋站在院門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後生,那是你留的……”王老實的聲音帶着哽咽。

“沒了可以再買,人沒了就回不來了。”沈硯秋搓了搓凍僵的手,忽然聽見巷口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陳青黛站在風雪裏,竹筐空了,手裏卻多了個油紙包。看見沈硯秋時,她眼睛亮了亮:“我弟弟說,這潤喉糖比蜜餞還甜。”

油紙包裏是些冰糖,晶瑩剔透的,在夕陽下像塊碎冰。

“你……”

“我把最後那半筐鐵器賣給了藥鋪掌櫃,”姑娘把冰糖塞進他手裏,“他說這能入藥。王老伯的病,也該補補了。”

沈硯秋捏着冰涼的冰糖,忽然覺得眼眶發熱。他從懷裏摸出紅布和縫了一半的肚兜:“還沒做好……”

“我來縫吧。”陳青黛接過針線,手指靈活地穿梭着,紅布在她手裏漸漸變成個小巧的肚兜,上面還繡了個歪歪扭扭的“安”字。

“繡得不好。”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很好。”沈硯秋看着那個“安”字,忽然覺得這亂世裏,平安二字竟如此珍貴。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櫺照進來,落在紅布上,像撒了把金粉。灶台上的瓦罐咕嘟咕嘟地響着,野兔燉薺菜的香氣漫了滿院,混着冰糖的甜香,驅散了最後一絲寒意。

沈硯秋看着陳青黛低頭縫補的樣子,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看過的那些史書。上面寫着崇禎十七年的三月,寫着李自成的大軍,寫着清軍入關,卻從未寫過胡同裏的紅布,灶上的野兔,還有風雪裏送來的冰糖。

或許,真正的歷史,就藏在這些煙火氣裏。

他往灶裏添了些煤,火光映在紅布上,忽明忽暗。外面的風雪又起了,卻仿佛離這小屋很遠。沈硯秋知道,居庸關的警報已經響起,京城的城門即將關閉,可此刻,他只想守着這鍋熱湯,守着這縷微光,守着這亂世裏難得的片刻安寧。

紅布在火光裏輕輕晃動,像團跳動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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