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沈硯秋來到這個地方的第四天,忽然聽見院外傳來奇怪的響動。不是往裏的雞鳴或吆喝,而是帶着金屬碰撞的叮當聲,像是有人在翻動廢鐵。他披衣推開門,看見雪地裏蹲着個穿青布襖子的姑娘,正用鐵鉗夾着王老實家的舊鐵鍋,往背上的竹筐裏塞。

“你是誰?”沈硯秋下意識地喝止,指尖凍得發僵。

姑娘猛地回頭,鬢角的碎發沾着雪粒,眼睛亮得像浸在水裏的黑曜石。她手裏的鐵鉗“哐當”掉在地上,露出腕間一道淡紅色的疤痕——那是常年握鐵器磨出的繭子。

“對不住,”姑娘站起身拍了拍襖子上的雪,聲音清脆得像檐角的冰棱,“我看這鍋鏽得不能用了,想着收去熔了打些農具……”

沈硯秋這才看清,她竹筐裏裝着些破舊的鐵器:斷了腿的犁鏵、裂了縫的水桶、還有半塊生鏽的馬蹄鐵。最上面壓着個布包,隱約露出草藥的莖。

“這鍋……”沈硯秋想說這是王老實家唯一的炊具,話到嘴邊卻卡住了。鐵鍋邊緣確實裂了道大口子,是前燉藥時燒穿的,他昨晚還想着去哪裏能換個新的。

“我給你換個新的。”姑娘忽然開口,從懷裏摸出個銅板放在雪地上,“這是定金,午時送來。”

沈硯秋看着那枚磨得發亮的銅板,忽然想起巷口的鐵匠鋪上個月就關了門,掌櫃的說要回江南老家。這姑娘看着不過十六七歲,怎麼會有鐵鍋?

“不必了。”他彎腰撿起鐵鉗遞給她,“鍋你拿走吧,不用換。”

姑娘卻沒接,反而往院裏望了望:“王老伯的病好些了?”

沈硯秋一愣:“你認識老丈?”

“前幾在城下見過,”姑娘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鬢發,“他給過我半個菜團子。”她說着往竹筐裏翻了翻,掏出個油紙包,“這是我尋的草藥,治風寒咳嗽的,比柴胡管用。”

油紙包裏裹着些深綠色的葉片,帶着清苦的藥香。沈硯秋認出那是紫蘇葉,在現代常用來調味,卻不知還能入藥。

“這太貴重了……”

“不算什麼。”姑娘扛起竹筐就要走,筐裏的鐵器發出譁啦的聲響,“午時我送鍋來。”

沈硯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忽然想起王老實說過,上個月城下凍死了個收廢品的老漢,家裏就剩個女兒。

“後生,誰啊?”王老實扶着門框出來,咳嗽聲比昨輕了些,“我好像聽見鐵家夥響了。”

“收廢鐵的姑娘,說要給咱們換口新鍋。”沈硯秋把草藥拿進灶房,用溫水泡着,“她還認識您呢。”

王老實眯着眼想了半晌,忽然拍了下大腿:“是陳家丫頭吧!她爹原是鐵匠,去年冬天染了時疫沒了……這姑娘也是個苦命人,頂着風雪走街串巷收廢鐵,說是要湊錢給弟弟治病。”

沈硯秋心裏一動,往灶裏添了些煤。紫蘇葉在溫水裏舒展開來,清苦的香氣漫開來,混着炭火的暖意,竟驅散了幾分寒意。

午時剛過,院外果然傳來腳步聲。沈硯秋迎出去,看見陳家姑娘背着口新鐵鍋站在雪地裏,額角滲着細汗,青布襖子的後背溼了一大片。

“給。”她把鐵鍋往沈硯秋懷裏塞,竹筐裏的鐵器少了大半,騰出的地方放着個陶甕,“順路買了些米,看你們煙囪三天沒冒多少煙了。”

沈硯秋抱着沉甸甸的鐵鍋,忽然覺得燙手。他摸出懷裏的二十五個銅板遞過去:“錢你拿着。”

姑娘卻後退一步,襖子的下擺掃過積雪:“我說了,用舊鍋換。”她指了指院角的柴堆,“那裏是不是有個斷了弦的犁?我上次路過看見的。”

沈硯秋這才想起王老實說過,他年輕時種過菜,後來腿腳不利索就荒了,犁頭早鏽成了廢鐵。他領着姑娘去柴堆翻找,雪沫子落進脖頸,凍得他縮了縮脖子。

“找到了。”姑娘用鐵鉗夾起犁頭,鏽跡斑斑的木頭扶手早就爛了,“這東西能熔出三斤好鐵。”

沈硯秋看着她麻利地把犁頭裝進竹筐,忽然注意到她襖子袖口縫着塊不同色的布,針腳細密得像模像樣。

“你還會針線?”

姑娘低頭抿了抿唇:“冬天收不到廢鐵時,幫繡坊縫些鞋底。”她忽然抬頭看了眼天色,“我得去西直門送鐵器,晚了城門要關了。”

沈硯秋這才想起昨敲鑼的兵丁說過,今起城門酉時關閉。他望着姑娘單薄的背影,忽然想起張屠戶被抓走時的情景——錦衣衛查得正緊,一個孤身女子帶着鐵器往城門去,怕是要惹麻煩。

“我跟你一起去。”他脫口而出,“我認識守城的兵丁。”

這話半真半假。他哪裏認識什麼兵丁,只是前跟刀疤臉胡謅過京營的事,或許能蒙混過關。

姑娘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他的眼神帶着詫異:“你?”

“我去書鋪交抄好的書稿,順路。”沈硯秋找了個借口,抓起那件洗得發白的長衫就往外走,“老丈,我傍晚回來。”

王老實追到門口時,兩人已經走到胡同口。青灰色的院牆在風雪裏像道模糊的影子,姑娘竹筐裏的鐵器偶爾碰撞,發出清冷的聲響。

“你叫什麼名字?”過牌坊時,姑娘忽然問。

“沈硯秋。”他頓了頓,“你呢?”

“陳青黛。”

沈硯秋在心裏默念這個名字,忽然覺得像幅水墨畫——青瓦黛牆,雪落無聲。他看着陳青黛踩着積雪的樣子,忽然想起現代超市裏的自動扶梯,那時的冬天,誰會爲了一口鐵鍋走三裏地?

快到西直門時,風雪忽然大了起來。城牆下擠滿了要進城的人,守城的兵丁挨個檢查路引,稍有不順眼就推搡打罵。沈硯秋看見前的刀疤臉正站在城門洞下,手裏把玩着鎖鏈,眼神像鷹隼般盯着往來行人。

“糟了。”陳青黛往竹筐上蓋了塊破布,“是錦衣衛的人。”

沈硯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拉着陳青黛往旁邊的茶攤躲,看見幾個兵丁正翻查一個老漢的柴車,把柴火扔得滿地都是,最後從車底搜出個布包——裏面不過是些給孫子帶的糖果。

“怎麼辦?”陳青黛的聲音發顫,手緊緊攥着竹筐的繩子。

沈硯秋忽然看見茶攤老板的兒子戴着頂氈帽,帽檐壓得很低。他靈機一動,從懷裏摸出兩個銅板:“老板,借你兒子的帽子用用。”

老板愣了愣,看了眼城門洞的刀疤臉,趕緊把兒子的氈帽摘下來遞過來:“先生盡管用。”

沈硯秋把帽子扣在陳青黛頭上,壓低帽檐遮住她大半張臉:“待會兒我說什麼你都別應聲,就說你是我雇的幫工,啞了嗓子。”

輪到他們時,刀疤臉果然攔住了竹筐:“這裏面裝的什麼?”

“回軍爺,是些鐵器。”沈硯秋拱手作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送西城鐵匠鋪的,他兒子等着打副馬掌。”

刀疤臉的目光落在陳青黛身上,帽檐下露出的下頜線繃得很緊:“這是你什麼人?”

“家仆。”沈硯秋故意提高聲音,“前跟軍爺提過京營火炮的事,您忘了?”

刀疤臉果然皺起眉,上下打量着陳青黛:“抬起頭來。”

沈硯秋的心快跳出嗓子眼,正要找借口,忽然聽見城樓上有人喊:“刀疤!李將軍叫你!”

刀疤臉罵罵咧咧地瞪了他們一眼,轉身往城樓跑。守城的兵丁看是錦衣衛招呼過的人,揮揮手就讓他們過去了。

穿過城門洞時,沈硯秋聽見陳青黛的心跳得像擂鼓,攥着竹筐的手沁出了汗。

“多謝。”走出很遠,她才摘下氈帽,鬢角的碎發已經溼透。

“舉手之勞。”沈硯秋的後背也溼了一片,寒風一吹冷得刺骨,“你弟弟……得的什麼病?”

陳青黛的腳步慢了些,雪粒落在她睫毛上:“喘疾,天越冷越厲害。城裏的大夫說要喝川貝湯,可那藥……”她沒再說下去,只是加快了腳步。

沈硯秋忽然想起自己背包裏還有半包從現代帶來的潤喉糖,是枇杷味的。他摸出來遞過去:“這個或許有用,含着能舒服些。”

陳青黛看着鋁箔包裝的糖果,眼神裏滿是詫異:“這是……”

“江南來的糖。”沈硯秋找了個借口,“治咳嗽的。”

姑娘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去揣進懷裏,從竹筐裏拿出個油紙包:“這個給你。”

是兩個熱乎乎的菜團子,還冒着白氣,裏面摻着些碎肉末。沈硯秋咬了一口,鹹香的味道在舌尖散開,這才想起自己從清晨到現在還沒吃東西。

“你從哪裏買的?”

“軍營外的包子鋪。”陳青黛往遠處指了指,“給守城的兵丁送鐵器時,他們會多給兩個。”她忽然停下腳步,指着前面的鐵匠鋪,“我到了,你去書鋪吧。”

沈硯秋看着她扛着竹筐走進鐵匠鋪,青布襖子在風雪裏像株倔強的青草。他忽然想起老秀才被抓走時,書鋪裏散落的《論語》,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西城的書鋪比張記大些,門口掛着“經史子集”的幌子,卻同樣冷清。掌櫃的是個留山羊胡的老者,聽沈硯秋說要找張記的老秀才,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你是他的學徒?”

“是。”

“別找了。”老者往火盆裏添了塊煤,“昨下午就被錦衣衛帶走了,說是私藏禁書。他那點家底,怕是……”他搖了搖頭。

沈硯秋的心沉了下去。他從懷裏掏出抄好的書稿,上面還留着老秀才用朱筆圈點的痕跡。

“這些……”

“燒了吧。”老者指着牆角的炭盆,“現在誰家還敢收這些?前東廠的人剛查過,連《孟子》都要挑出幾句‘民爲貴’的話來問罪。”

沈硯秋看着自己抄寫了三的書稿,墨跡還帶着淡淡的鬆香。他想起老秀才推眼鏡的樣子,想起他說“江南好”時的眼神,手指忽然有些發顫。

“我帶走。”他把書稿裹進長衫,轉身往外走。

風雪裏的胡同像條凍僵的蛇,家家戶戶都關緊了門窗,只有城樓上的更鼓聲悶悶地傳來,敲得人心裏發慌。沈硯秋路過軍營時,看見幾個兵丁正圍着個火堆烤火,火上煨着個酒葫蘆,裏面的酒灑在雪地裏,發出刺鼻的氣味。

“聽說了嗎?李將軍昨晚又去喝花酒了。”

“喝就喝唄,反正這城……”

後面的話被風吹散了,沈硯秋卻聽得真切。他想起原主那幾張紙上的話——“京營兵丁多爲市井無賴,終飲酒賭博”,原來竟是真的。

他往回走時,看見陳青黛站在牌坊下,竹筐空了大半,手裏提着個藥包。

“你怎麼還在這?”

“等你。”姑娘把藥包遞過來,“給王老伯抓的,比我那草藥管用。”

藥包裏飄出當歸的香氣,沈硯秋摸出懷裏的銅板:“多少錢?”

“不用。”陳青黛往巷口望了望,“我弟弟的喘疾好多了,這是多抓的。”她忽然從懷裏掏出個東西,“這個還你。”

是那半包潤喉糖,卻少了兩顆。

“我弟弟說,比蜜餞還甜。”姑娘的臉頰泛起微紅,轉身就要走,“我得趕在關門前回家。”

沈硯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風雪裏,忽然想起自己還沒問她住在哪裏。他摸了摸懷裏的書稿,又看了看藥包裏的當歸,忽然覺得這冰冷的亂世裏,竟有了些微暖意。

回到院裏時,王老實正坐在灶前發呆,看見沈硯秋手裏的藥包,渾濁的眼睛亮了亮:“是陳家丫頭給的?”

“是。”沈硯秋把藥倒進瓦罐,“她還幫咱們換了口新鍋。”

老者嘆了口氣,往灶裏添了些柴:“是個好姑娘。只是……這世道,好人難活啊。”他忽然抓住沈硯秋的手,“後生,我昨晚想了一夜,那幾張紙……你還是燒了吧。”

沈硯秋這才想起原主留下的時局記錄,他摸出來放在桌上,火光在字跡上跳動,映得“火炮多不能用”幾個字格外刺眼。

“燒了,就沒人記得了。”他低聲說。

王老實看着那些紙,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腰都彎了下去。沈硯秋趕緊給他捶背,卻發現老者的手抖得厲害,像是在害怕什麼。

“記得又能怎樣?”老者喘着氣,“前幾東城的李秀才,就是因爲說了句‘餉銀拖欠三月’,就被抓去了……這世道,糊塗着活,比清醒着死好。”

沈硯秋沒接話,只是往灶裏添了塊煤。瓦罐裏的藥湯咕嘟咕嘟地響,當歸的香氣漫了滿院。他忽然想起陳青黛腕間的疤痕,想起她竹筐裏的鐵器,想起她帽檐下亮得驚人的眼睛。

或許,這世道裏,總有人要清醒着。

窗外的風雪漸漸停了,露出一輪殘月。沈硯秋把原主的紙折好,塞進灶膛上方的磚縫裏——那裏是王老實藏錢的地方,最是隱蔽。他摸出那半包潤喉糖,放在桌上兩顆,剩下的揣進懷裏。

“後生,”王老實忽然開口,“明幫我個忙。”

“您說。”

“去趟南城的布莊,”老者從磚縫裏摸出個布包,裏面裹着幾枚銅板,“給陳家丫頭扯半尺紅布。她弟弟……總該有件像樣的衣裳。”

沈硯秋看着那幾枚磨得發亮的銅板,忽然想起陳青黛襖子上不同色的補丁。他點點頭,把銅板小心地收進懷裏。

灶裏的火漸漸弱了下去,藥香卻越來越濃。沈硯秋靠在牆角,聽着王老實漸漸平穩的呼吸聲,忽然覺得這風雪夜似乎沒那麼冷了。他想起陳青黛遞給他菜團子時的樣子,想起她眼裏的光,忽然生出一個念頭——或許這趟穿越,不只是爲了見證歷史。

至少,他可以給那個苦命的姑娘扯半尺紅布,給她弟弟留兩顆甜糖。

這些微不足道的溫暖,或許在王朝覆滅的洪流裏算不了什麼,卻能讓這冰冷的史書,多幾分人情味。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沈硯秋被凍醒了。他看見灶台上的藥罐還溫着,王老實的咳嗽聲輕了許多。他摸了摸懷裏的銅板,想起南城布莊的方向,忽然有了些期待——或許,今能再見到那個穿青布襖子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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