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硯秋在夜裏做着美夢,突然被外面嘈雜的聲音吵醒,發現窗紙上映着奇怪的光影。不是往裏灰撲撲的天光,而是帶着暗紅的色澤,像有誰在外面燃着篝火。他猛地坐起身,草堆上的王老實已經醒了,正支着耳朵聽外面的動靜,臉色比昨好看些,只是咳嗽仍未斷。

“是……兵火?”老者的聲音發顫,手緊緊攥着身下的草。

沈硯秋披衣摸到窗邊,指尖剛觸到冰冷的窗紙,就聽見街上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夾雜着呵斥與哭嚎。他屏住呼吸捅破窗縫,看見十幾個穿着黑色制服的兵丁正踹着隔壁的院門,爲首的正是那催門稅的刀疤臉。

“搜!給老子仔細搜!”刀疤臉的聲音在巷子裏回蕩,“坊正說了,凡是陝北口音的,一律帶到衙門問話!”

隔壁院的張屠戶被拖拽着出來,棉襖被扯破了半邊,露出黝黑的脊梁。他婆娘抱着孩子跪在雪地裏哭嚎,懷裏的襁褓掉在地上,露出個紅布包裹的襁褓,裏面的嬰兒嚇得哇哇直哭。

“軍爺饒命啊!”張屠戶掙扎着嘶吼,“俺是山東人!祖輩都在順天府豬的!”

刀疤臉一腳踹在他膝彎,張屠戶“咚”地跪在雪地裏,濺起的雪沫子沾了滿臉。“山東人?”刀疤臉獰笑着扯起他的耳朵,“昨兒個還聽見你跟你婆娘說陝北話!當老子聾了?”

沈硯秋的心猛地一沉。他那隨口編造的陝北口音,竟真的掀起了這麼大的風浪。

王老實不知何時湊到窗邊,看清外面的景象後,嘴唇哆嗦着說不出話,抓着沈硯秋胳膊的手冰涼刺骨:“是……是錦衣衛的‘清鄉’……前幾年魏公公在的時候,每月都要來這麼一回……”

沈硯秋這才注意到那些兵丁腰間的飛魚牌——不是普通坊丁,竟是錦衣衛的校尉。這些人本是負責監察百官的,如今卻屈尊來胡同裏搜捕流民,可見局勢已經緊張到何種地步。

“後生,快躲起來!”王老實猛地把他往草堆裏推,“你那口南邊話,要是被盤問……”

話音未落,院門板“哐當”一聲被踹開,積雪混着木屑濺了進來。刀疤臉帶着兩個兵丁闖進來,三角眼在屋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沈硯秋身上。

“這是誰?”他指着沈硯秋,腰間的彎刀在晨光裏泛着冷光。

“是……是俺遠房侄子,從江南逃難來的。”王老實擋在沈硯秋身前,背佝僂得像株被雪壓彎的枯樹,“咳嗽病剛好,還沒來得及去坊裏掛號……”

刀疤臉的目光在沈硯秋那件洗得發白的長衫上打轉,忽然嗤笑一聲:“江南來的?我看看你的手。”

沈硯秋心裏一緊——這具身體的手掌雖有薄繭,卻絕不是農活的樣子。他正不知如何是好,刀疤臉忽然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那你說的南城那幾個……找到了。”

沈硯秋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哦?抓到了?”

“跑了兩個,逮住一個活口。”刀疤臉的聲音壓得更低,眼神卻瞟向王老實,“招了些東西,坊正讓我來問問你……還知道別的不?”

沈硯秋後背沁出冷汗。他哪裏知道什麼內情,那不過是隨口胡謅。可看着刀疤臉身後兵丁手裏的鎖鏈,他忽然想起原主那幾張紙上的話——“三月初十,京營練,火炮多不能用”。

“軍爺,”他故意頓了頓,目光越過刀疤臉看向院外,“學生不敢妄言。只是前路過西直門外,見京營的兵丁把火炮往城牆搬,有幾門炮筒子……像是鏽穿了。”

這話半真半假。京營軍備廢弛是史實,只是他從未親眼見過。可刀疤臉的眼睛卻亮了,湊得更近:“鏽穿了?你看清了?”

“隔着護城河,看得不甚真切。”沈硯秋垂下眼瞼,模仿着書生的謹慎,“只是聽搬炮的兵丁抱怨,說去年冬天就該換的炮衣,至今沒發下來……”

刀疤臉猛地直起身,拍了拍沈硯秋的肩膀:“好!這事要是查實了,少不了你的好處!”說罷轉身吼道,“走!去西直門看看!”

兵丁們押着張屠戶往巷口去,嬰兒的哭聲漸漸遠了。沈硯秋看着他們的背影,腿肚子直打顫,方才刀疤臉拍過的肩膀像被烙鐵燙過一般。

“你……你這是在玩火啊!”王老實癱坐在草堆上,冷汗浸溼了灰布短打,“京營的事也是能亂講的?那是掉腦袋的罪過!”

“不講,現在就得掉腦袋。”沈硯秋揉着發僵的手指,方才捏着窗紙的地方已經泛白,“老丈,您知道西直門的守軍是誰管着嗎?”

王老實咳了半晌,才喘着氣道:“還能是誰……襄城伯李國楨唄。上個月還看見他的轎子從胡同口過,前呼後擁的,哪像個快守城的樣子……”

沈硯秋的心猛地一沉。李國楨,崇禎朝最後一任京營總督,史料記載此人雖忠勇,卻不懂軍務,李自成攻城時,正是他守的西直門。而那幾句關於火炮的話,竟歪打正着戳中了要害。

“後生,”王老實忽然抓住他的手,眼神裏滿是恐懼,“聽老丈一句勸,這京城待不得了。趁現在城門還讓出,趕緊往南跑吧!去南京,去蘇州,怎麼都比在這兒等死強!”

沈硯秋望着窗外,巷口的雪地上還留着兵丁的腳印,像一串歪歪扭扭的驚嘆號。他何嚐不想跑?可他連城門朝哪開都不知道,身上只有抄書換來的二十幾個銅板,往南去的路,怕是比留在京城更凶險。

“走不了。”他低聲道,“城門盤查得緊,沒有路引寸步難行。”

王老實嘆了口氣,從草堆裏摸出個油布包,層層打開,裏面竟是半塊發黑的臘肉:“煮了吧,給你補補身子。抄書也是力氣活。”

沈硯秋看着那塊臘肉,忽然想起現代超市裏真空包裝的五花肉。不過三個月的光景,他已經開始爲半塊發黴的臘肉心生感激。

往灶裏添柴時,他發現柴堆底下壓着個竹籃,裏面裝着些枯的草藥。王老實說這是去年秋天采的柴胡,專治風寒。他仔細洗了洗,和臘肉一起扔進瓦罐,小火慢燉着。藥香混着肉香飄出來時,晨光已經爬上了院角的老槐樹。

去書鋪的路上,沈硯秋發現胡同裏的氣氛變了。往裏挑着擔子的貨郎不見了,連賣豆腐腦的都縮在牆下,眼神警惕地瞟着往來行人。張屠戶家的院門敞着,地上的血跡凍成了暗紅的冰碴,像條蜿蜒的蛇。

“沈小哥,聽說了嗎?”守牌坊的老李頭湊過來,手裏的旱煙杆都在抖,“昨兒夜裏,永定門那邊了人,說是抓住個大順軍的細作,剝皮實草掛在城門樓子上……”

沈硯秋心裏一緊:“剝皮實草?”

“可不是嘛。”老李頭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前明的規矩,對付奸細就該這樣。只是……唉,這都多少年沒見過了……”

他望着沈硯秋欲言又止,最後壓低聲音:“小哥,你往後少跟那些錦衣衛打交道。刀疤臉那夥人,上個月還把賣糖人的老劉頭抓去,說是通敵,最後還不是……”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沈硯秋點點頭,加快了腳步。晨光裏的胡同像條凍僵的蛇,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覺得腳下發虛。他路過張記書鋪時,看見門板上貼着張黃紙,上面寫着“奉坊正令,凡藏書之家,三內需將《甲申紀事》等書上交,違者按通賊論處”。

“來了?”老秀才正在櫃台後捆書,動作有些慌亂,眼鏡滑到了鼻尖,“快進來。”

沈硯秋掀簾進去,發現往裏堆着舊書的架子空了大半,地上散落着些被撕毀的書頁,上面的字跡被踩得模糊不清。

“這是……”

“錦衣衛查禁‘妖書’。”老秀才嘆了口氣,把一摞《論語》往他懷裏塞,“說是坊間有人寫了本《甲申紀事》,預言咱們大明要亡在今年……”他忽然捂住嘴,驚恐地看向門外。

沈硯秋的心沉到了底。《甲申紀事》是明末遺民寫的回憶錄,怎麼會提前出現在崇禎十七年的三月?難道歷史因爲他的到來,已經開始偏移?

“掌櫃的,這書……”

“別問!”老秀才的聲音發顫,把他推到後屋,“快抄!抄完這卷《論語》,我給你算雙倍工錢。”

後屋比前堂更冷,只有一扇小窗對着院牆。沈硯秋坐下蘸墨時,發現指尖在抖。他努力想集中精神寫“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可筆尖落在紙上,卻寫成了“有兵自遠方來”。

“寫錯了。”他慌忙去蘸墨,卻把墨錠碰翻在宣紙上,暈開一大片烏黑,像朵不祥的雲。

窗外傳來馬蹄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了書鋪門口。老秀才的聲音帶着哭腔:“軍爺,真的沒有了……該交的都交了……”

“搜!”刀疤臉的聲音響起,“方才看見個穿青衫的進了你的鋪子,人呢?”

沈硯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後屋的門是虛掩的,他甚至能聽見兵丁翻動書頁的聲音。他猛地瞥見牆角的米缸,掀開蓋子就鑽了進去,米糠嗆得他直咳嗽,趕緊用袖子捂住嘴。

腳步聲在後屋門口停住。“掌櫃的,這屋了吧?”刀疤臉的聲音像把鈍刀,刮得人耳朵疼。

“沒……沒有……”老秀才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是……是我放雜物的……”

“是嗎?”刀疤臉踹了門一腳,門板“吱呀”作響,“我怎麼聽見有動靜?”

沈硯秋蜷縮在米缸裏,感覺每粒米都像針一樣扎在身上。他看見靴底出現在缸口,離他的臉只有寸許。米糠落在他的睫毛上,癢得他眼淚直流,卻不敢眨一下。

“軍爺,您看!”一個兵丁的聲音響起,“這有本《孫子兵法》!”

“兵法?”刀疤臉的聲音移了過去,“拿來我看。”

沈硯秋趁機屏住呼吸,透過缸口的縫隙看見老秀才被推搡着撞到書架,上面的書譁啦啦掉下來,砸在兵丁的頭盔上。

“這老東西!竟敢藏兵書!”刀疤臉的怒吼震得米缸嗡嗡作響,“帶走!”

老秀才的眼鏡掉在地上,被兵丁踩得粉碎。他掙扎着嘶吼:“那是……那是我年輕時考武舉用的……”

腳步聲漸漸遠去,夾雜着老秀才的咳嗽與兵丁的呵斥。沈硯秋在米缸裏待了許久,直到確認外面沒人了,才掙扎着爬出來。米糠沾滿了他的長衫,頭發裏、耳朵裏全是,喉嚨被嗆得辣地疼。

後屋一片狼藉,書架倒了大半,地上的宣紙上濺着幾滴暗紅的血,不知是老秀才的還是兵丁的。沈硯秋撿起地上的《論語》,發現封面上有個腳印,把“論”字踩得只剩半邊。

他走到前堂,發現櫃台後的錢匣子被撬開了,裏面空空如也。牆角的煤爐滅了,瓦罐摔在地上,碎片裏還能看見沒煮爛的藥渣。

沈硯秋站在空蕩蕩的書鋪裏,忽然覺得很冷。晨光從窗櫺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塊被打碎的鏡子。他想起老秀才推眼鏡的樣子,想起他說“江南好啊”時的眼神,想起他給的那碗熱粥。

外面忽然傳來敲鑼聲,一個沙啞的嗓音在巷子裏喊:“各位街坊聽着!奉總兵令,明起城門酉時關閉,出入需持路引,違令者斬!”

沈硯秋猛地沖到門口,看見敲鑼的是個瘸腿兵丁,腰間的刀鞘鏽得發綠。他望着兵丁一瘸一拐的背影,忽然想起原主那幾張紙上的最後一行字——“三月十一,守城兵丁多爲老弱,十人中竟有三人不會開弓”。

他摸出懷裏的銅板,沉甸甸的二十五個,是昨抄書的工錢。可現在,這點錢連出城的路引都買不到。

胡同裏的人漸漸多了起來,都在議論着酉時關城門的事。賣菜的張大娘挎着空籃子往家跑,嘴裏念叨着“得趕緊把地窖裏的白菜挖出來”;剃頭匠的挑子擺在牌坊下,卻沒人光顧,他正用布擦拭着生鏽的剃刀;幾個孩子還在雪地裏追逐,被他們的娘揪着耳朵拽回家,哭聲在巷子裏回蕩。

沈硯秋站在書鋪門口,看着這尋常又詭異的景象,忽然明白過來——這就是崇禎十七年的三月,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每個人都在忙着自己的營生,卻沒人知道,再過六天,李自成的大順軍就會兵臨城下;再過九天,崇禎皇帝就會走上煤山;再過十二天,這座城就會換了主人。

他往回走時,看見王老實站在院門口,手裏攥着個布包,臉色蒼白。

“後生,你可回來了!”老者把布包塞給他,“這是我攢的幾兩碎銀子,你拿着趕緊走!從東直門出,那邊的守軍我認識,或許……或許能放你出去……”

沈硯秋捏着沉甸甸的布包,忽然鼻子一酸。他看着老者被寒風吹得發紅的耳朵,看着他袖口磨破的棉絮,看着他那雙布滿裂口的手——這是一個連自己都快養不活的老人,卻願意把畢生積蓄給他。

“老丈,我不走。”沈硯秋把布包塞回去,聲音有些發顫,“您病還沒好,我走了誰照顧您?”

“我這把老骨頭,死了就死了。”王老實急得直跺腳,“你還年輕!留在這裏就是等死啊!”

“留下來,或許還有活的可能。”沈硯秋望着胡同盡頭,那裏的城樓在灰雲下若隱若現,“走了,才是真的沒指望了。”

他忽然想起老秀才被抓走時,掉在地上的那副眼鏡。鏡片碎了,卻還能照出模糊的人影。或許,他就像那副碎掉的眼鏡,看不清前路,卻能折射出些微光亮。

回到屋裏,沈硯秋把那幾張紙重新攤在桌上。借着昏黃的天光,他開始往空白處添字——不是原主記錄的物價與軍備,而是他這幾的所見所聞:

“三月初八,胡同口張屠戶被抓,嬰兒啼哭於道。”

“三月初九,張記書鋪被抄,老秀才不知所蹤。”

“三月初十,酉時關城門,路引價漲三倍。”

他寫得很慢,手腕依舊發顫。可看着那些字跡在紙上蔓延,忽然覺得心裏踏實了些。就像老秀才說的,能靜下心寫字,總是好的。

窗外的風又起了,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沈硯秋往灶裏添了塊煤,火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他知道,真正的考驗,從明酉時關城門開始。

而他能做的,只有繼續寫下去。寫下這暗流涌動的京城,寫下這胡同裏的悲歡,寫下這即將落幕的大明。至少,要讓這些事,有人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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