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暗流
崇禎元年十月，陝北安塞驛卒高迎祥聚衆起事的加急軍報，如同一聲猝不及防的驚雷，砸在西安總督府的案頭。
然而，接到這份預示着天下大亂開啓的緊急文書時，陝甘寧青總督孫傳庭的反應卻平靜得令人心悸。他沒有立刻召集將領議事，沒有調兵遣將準備平叛，甚至臉上沒有絲毫驚慌。
他只是仔細地將文書又看了一遍，隨後提起朱筆，在文書末尾批了寥寥數字：“已悉。轉抄中樞內閣、司禮監知會。”便命人以普通公文流程發出。
總督府內的幕僚和屬官們面面相覷，心中充滿不解與不安。高迎祥雖是小股流寇，但其“開倉放糧，迎闖王”的口號極具煽動性，在遍地飢民的陝北，極易形成燎原之勢。
總督大人爲何如此鎮定？難道他早已預料到此番變故？
聯想到半年前他攜巨款赴任，到任後便以雷霆手腕整軍、肅貪、推行新政，種種舉措，似乎都隱隱指向應對某種巨大的動蕩。再想到離京前，陛下與他那次長達數個時辰的密談......難道，陛下和總督大人對今之局，竟已是有成竹？
沒有人敢問，也沒有人能猜透這位被私下稱爲“西北王”的總督大人心中到底作何想，更無人知曉，那西苑的密室裏，年輕的皇帝究竟向他面授怎樣機宜。孫傳庭只是按部就班地繼續他的工作，整訓新軍，督查吏治，安撫流民，對高迎祥起事的消息，對外甚至沒有刻意封鎖，也未大肆宣揚，態度曖昧得讓人捉摸不透。
這份看似“消極”的軍報被快馬送至北京，入中樞內閣，轉司禮監，最終擺在了西苑兔兒山行宮朱由檢的案頭。
內閣首輔韓爌等人見到軍報，無不色變，連夜商議應對之策，草擬調兵平叛的方略。
然而，當奏本和方略送到朱由檢面前時，皇帝只是淡淡掃了一眼，隨手將那份精心擬定方略擱在一邊，對侍立在側的王承恩平靜吩咐道：“告訴孫傳庭，朕已經知道。一切依既定大略相機行事。”
王承恩躬身領命，心中亦是波瀾起伏。
如今看來，陛下與孫總督，怕是早將這場動亂納入了算計之中。這“既定大略”究竟是什麼？這“相機行事”又包含了多大的權柄？他不敢深想，只是依言擬旨發往西安。
就在朝野目光都被西北突然燃起的烽火所吸引時，朱由檢在北方，卻推行着一項在所有人看來都匪夷所思、甚至堪稱“荒唐”的宏大工程。
歷時近半年，投入巨萬人工，以整頓漕運、賑濟災民爲名的京杭大運河初步清淤工程，終於完成從通州到揚州段的疏浚，河道通行能力大爲改善。運河暢通之後，朱由檢並沒有立刻用來大規模漕糧北運，反而開始了他下一步令人瞠目的計劃。
他下旨，對已經封閉、除少量看守外無人居住的紫禁城，進行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搬家”！旨意中明確，將宮內收藏的大量皇家器物——包括但不限於前朝字畫、古籍珍本、青銅禮器、精美瓷器、玉器擺件乃至一些看似笨重但用料考究的皇室家具——進行全面清點、打包封存。
一時間，數萬名暫時未被遣散的太監被重新動員起來，在宮內秉燭夜戰，按照嚴格的規程，用特制的防撞材料將這些價值連城的珍寶細心包裹，裝入統一規格、烙有內府印記的結實木箱之中。偌大的紫禁城，仿佛一個巨大的庫房，夜不停地進行着裝箱作業。
接着，一道新的旨意頒布：招募北直隸、山西、山東、河南等地因天災人禍失去土地、生活無着的流民、貧農，組成運輸隊。在周遇吉麾下精銳的監督和護送下，這些民工們如同螞蟻搬家一般，將一箱箱沉重的“宮廷舊物”運出宮門，穿過京城，運往通州碼頭！
在那裏，早已等候的槽船將這些木箱裝載上船，然後揚帆南下。
而在南方，江浙總督徐光啓早已接到皇帝密詔。他不動聲色地調動由盧象升親自統帶、已初具規模的兩千新軍精兵，以“協防金陵、巡查江防”爲名，自蘇州開赴南京。他們的真正任務，是接應從揚州段進入長江、逆流而上的槽船船隊，並負責將船上運載的無數木箱，安全轉運至指定的、戒備森嚴的皇家庫房妥善保存。
這一切都在公開而又隱秘的狀態下進行着。說公開，是因爲數以萬計的民工、兵丁、太監參與其中，動靜極大，本無法掩飾。
說隱秘，是因爲無人真正知曉皇帝如此興師動衆、以工代賑，將這些象征着皇家體統和傳承的國之重器運往南方，究竟意欲何爲？這簡直像是在......提前轉移資產？或者說，是在爲某種不可言說的未來做準備？
朝堂之上，並非沒有質疑之聲。有御史慷慨陳詞，認爲此舉勞民傷財，更是動搖國本，將祖宗留下的珍寶南運，有損朝廷顏面，易生不測之禍。
面對這些質疑，朱由檢的反應卻異常平淡，甚至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強硬：“紫禁城宮苑深廣，器物繁多，久置易損。朕不過是將部分暫不用之物，清理出來，妥善保管，以免蟲蛀黴變。此乃朕之私事，內帑出資，以工代賑，於國於民並無害處，何須爾等多言？”
更讓許多官員感到困惑甚至暗自鬆了口氣的是，除了這項“私事”和西北軍務等少數幾件他親自過問的事情外，皇帝對於中樞內閣處理的常政務，幾乎采取了完全放權的態度，奏本遞上去，基本都是“依議，準奏”。這種看似“怠政”的表現，與他在轉移宮廷珍寶一事上表現出的驚人執着和行動力，形成了詭異的反差。
於是，質疑的聲音漸漸微弱下去。
畢竟皇帝沒有動用國庫的錢，用的是抄沒閹黨的“私房錢”；而且這種方式確實在一定程度上吸納了流民，緩解了社會矛盾。再加上皇帝在“公事”上對內閣的“尊重”，許多人便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當是少年天子性情古怪，喜好折騰他的“私產”。
然而，在這種表面的平靜與順從之下，一種難以言喻的、越來越濃的怪異氣氛，開始在整個大明朝野彌漫開來。
西北的烽火，皇帝詭異的搬家，朝堂上這些看似和諧實則暗藏機鋒的權力格局......一切都預示着，風暴正在積聚，而方向，卻無人能夠看清，無人能夠預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