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瑞雪兆豐
崇禎二年,二月初五。
北京城籠罩在一場罕見的大雪之中。
鵝毛般的雪片紛紛揚揚,將紫禁城的金瓦紅牆染成一片素白,天地間仿佛只剩下純淨與寧靜。這雪,被欽天監奏報爲“瑞雪”,預示着豐年與祥兆。
在這片銀裝素裹之下,西苑兔兒山行宮內氣氛卻比屋外的天氣更加熾熱而緊張。
朱由檢負手立於暖閣之外,雖面色平靜,但微微抿緊的嘴唇和不時望向那扇緊閉房門的眼神,還是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裏面,是他即將來到世間的第一個孩子。盡管擁有一個來自未來的靈魂,深知生育科學道理,但置身於此情此景,那種對未知的期盼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慌,依舊縈繞心頭。
王承恩垂手侍立一旁:“皇爺,慧妃娘娘身子一向康健,又有最好的穩婆和太醫在側,定能安然無恙。”
朱由檢“嗯”了一聲沒有多言。他的思緒有些飄遠。穿越至今一年有餘,扳倒魏忠賢,清洗閹黨,革新內閣,推行新政,開海通商,整頓西北......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如今已大局初定。這個孩子的降生,不僅僅是他個人血脈的延續,更象征着動蕩的朝局開始穩固,象征着“崇禎”這個年號,真正開啓了一個新的時代。其政治意義,非同小可。
突然,一聲清亮的嬰兒啼哭劃破了宮內的寂靜,也打斷了朱由檢的思緒。
緊接着房門打開,一名滿臉喜色的老嬤嬤疾步而出跪地賀道:“恭喜皇上!賀喜皇上!慧妃娘娘誕下一位小公主!母女平安!”
公主......朱由檢心中掠過一絲細微、難以察覺的恍然,隨即被巨大喜悅和放鬆所取代。女兒也好,在這深宮之中,或許比皇子更能遠離未來的紛爭,平安喜樂。
他大步走入內室,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血腥氣和暖香。驪倩臉色蒼白,額發被汗水浸溼,躺在錦被中,眼神卻亮得驚人,帶着初爲人母的疲憊與幸福。
“陛下......”她聲音虛弱,卻含着笑意。
朱由檢走上前,輕輕握住她的手,目光落在穩婆懷中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襁褓上。小家夥似乎感受到了父親的注視,哭聲漸歇,微微睜開了眼睛,那純淨無暇的眼眸,仿佛能滌蕩世間一切權謀與塵埃。
“辛苦了,愛妃。”朱由檢的聲音是罕見的溫柔。
三後朱由檢下旨皇長女賜名“紫儀”,取“恩承紫宸,友愛爲儀”之意。同時,晉封慧妃驪倩爲貴妃,以表彰其誕育皇嗣之功。
皇長女朱紫儀的洗三禮辦得典雅而溫馨,並未過度張揚。然而,這份寧靜很快被更大的喜悅打破。
二月初十,周皇後順利誕下皇子!
消息傳來,整個朝廷爲之振奮。
皇子!這意味着國本已定,社稷有繼!
相比於小公主降生時的內斂喜悅,皇子的誕生所帶來的是席卷朝野的狂。賀表如雪片般飛入西苑,人人都道這是“瑞雪兆豐年”後的又一大吉兆,是皇上仁德感召上天,是大明中興之始。
朱由檢爲皇長子賜名“慈烺”,立時宣布大赦天下(非謀逆等十惡之罪),並減免直隸等地一年賦稅。喜悅的氣氛達到了頂點。
這個冬天對朱由檢而言,確實是難得的“太平”。西北的奏報顯示,高迎祥等部因嚴寒和大雪,活動幾乎停滯,各自縮在占領的堡寨裏過冬,孫傳庭也樂得按兵不動,加緊整訓新軍,消化新政成果。關外的夜不收亦有情報傳回,說僞金之主皇太極與其大貝勒代善、阿敏等人矛盾激化,似乎內部紛爭不休,無暇南顧。
南方的徐光啓,更是不負聖望。在朱由檢通過密信進行的“遠程指導”下,他憑借巨大抄家銀兩作爲啓動資金,已在江蘇和浙江建立一套高效運轉的體系:海稅司規章細則明確,稅收透明,吸引了大量原本觀望的海商;依托於皇權背景的“大明商會”開始組建船隊,不僅進行貿易,更肩負着探索和技術的整合;在鬆江府等地,由內帑和部分官員“股”的織坊、鐵器工坊采用了新的管理方式和初步流水作業,效率大增。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發展。朱由檢甚至偶爾會在兔兒山的暖閣裏,抱着襁褓中的朱紫儀,看着窗外雪景,享受着片刻的天倫之樂,內心盤算着等開春後,如何進一步推動改革,如何利用相對穩定的外部環境,徹底解決內憂外患。
然而朱由檢並不知道,或者說他基於歷史知識的預判,出現了致命的偏差。
他以爲皇太極的內部整合還需要時間,卻不知這位雄才大略的對手,其手段之酷烈、行動之果決,遠超史書上的簡單記載。就在朱由檢沉浸在得子喜悅之中時,遠在盛京(沈陽)的皇宮裏,一場血腥的清洗已近尾聲。
皇太極並非僅僅在與反對者爭吵,他是用最直接、最殘酷的方式,物理消滅了所有敢於公開挑戰他權威的貝勒及其核心黨羽。
屠刀之下,整個部落被連拔起,財產、人口、軍隊被勝利者全數吞並。反對的聲音在絕對的暴力和恐怖面前,徹底煙消雲散。皇太極的權威,從未如此鞏固。他擦彎刀上的血跡,目光已經投向了南方那道看似堅固的長城。一個內部統一、戰力凝聚的後金,比原定歷史時間線上,更早地做好大規模南下準備。
更讓朱由檢無法察覺的是,一只來自未來的蝴蝶,輕輕扇動了翅膀。他扳倒魏忠賢的速度太快,對東南利益的觸動太深,對西北局勢處置方式過於“反常”,這些看似微小的變量已經悄然改變了歷史的慣性。
皇太極之所以能如此迅速解決內部矛盾,某種程度上正是因爲大明內部看似“穩定”實則因劇烈改革而潛藏的巨大張力,給了他一種錯誤的判斷和緊迫感——他擔心的是一個可能迅速中興的明朝,故而必須搶在明朝真正強大起來之前,給予致命一擊。
瑞雪覆蓋了京城,也掩蓋了關外的伐之氣和悄然變動的命運軌跡。朱由檢享受着初爲人父的喜悅,俯瞰着他親手推動變革的江山,卻不知一場因他而加速、因他而變向的巨大風暴正在北方悄然成型,即將裹挾着雷霆萬鈞之勢,撲向這剛剛顯露一絲生機的崇禎王朝。
窗外的雪,靜靜地落着。但這份寧靜,如同覆蓋在深淵之上的一層薄冰,美麗而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