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翻過錦州地界,下一座城池就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漠城了。
在城裏找了處偏僻簡陋的旅舍歇腳,大家受了這一的連番驚嚇,皆已是疲憊不堪,草草吃了點東西,便早早都睡下了。
李柔嘉卻躺在硬邦邦的板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她索性爬起來,輕手輕腳地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看着窗外那輪清冷皎潔的滿月懸掛在枯枝之上,月光如水銀瀉地,將小院的景致照得清晰卻又不真實。
她這樣的人,上輩子壞事做盡,爭權奪利,間接或直接害死的人不知凡幾,怎麼看都是要下十八層的,也不知道是哪個菩薩發了善心,竟然給了她重來一次的機會。
這月光如此淨,照着她這雙看似淨的手,可她深知,這雙手早已沾滿了洗不掉的污穢。重活一世,這份恩賜,她該如何去用?
僅僅是爲了彌補前世的遺憾,守護所愛之人嗎?還是……冥冥之中,另有安排?
重生這種好事應該輪給陳山那樣的爛好人才是。
夜風透過半開的窗櫺吹拂進來,混合着塵土與燥氣息,卻吹不散她心頭驟然涌起的驚悸與不安。
糟了,她不會是用了陳山的運氣,才能重活這一次的吧,那陳山怎麼辦?
這個想法荒謬卻又如此清晰地盤桓不去。
她想起上輩子最後那段晦暗無光的歲月裏,那個唯一對她伸出過手、給過她一點微不足道溫暖的男人。
他自個兒都泥菩薩過江,卻還總想着拉別人一把,結果呢?
好人沒好報,最終落得那般淒慘下場。
若這世間真有輪回氣運之說,陳山那樣的人才配得上這重來一次的機會,他值得一個嶄新的人生。
而自己呢?
李柔嘉下意識地攥緊了窗框,木質粗糙的紋理硌着掌心。
自己上輩子活得糊塗又憋屈,雖非大奸大惡,卻也絕非什麼純良無私之人,憑什麼得天獨厚?
莫非真是冥冥之中竊取了本屬於他的福緣?
李柔嘉仔細回想,陳山說過他小時候家裏遇了難,一直跟着師傅四處流浪,後來在長安的廟裏討生活,得罪了權貴才被流放到葉城的。
他似乎很少提及過去,那些零星的片段,還是在極偶然的情況下,才泄露出一星半點。
她記得他說過,老家似乎在江南水鄉,本該是溫軟富庶之地,卻突逢大變,家道中落,親人離散。
具體是什麼難,他從未細說,只模糊提過“水患”和“官司”,幼小的他便被一位好心的遊方匠人收養,跟着師傅風餐露宿,學手藝糊口。
長安城那麼大,金光燦燦的寺廟屋檐下,小沙彌和雜役的子也並不好過,飢一頓飽一頓是常事。
至於如何得罪權貴,他更是諱莫如深,只苦笑着搖頭,說“年少氣盛,不懂進退,沖撞了貴人車駕”,便被一紙文書發配到這西北苦寒之地葉城。
唉,他這一生命途多舛,打小就可憐,重來一次估計也改變不了什麼。
李柔嘉心下黯然。
性格決定命運,陳山那副耿直心軟、遇事不知轉圜的性子,即便重活十次,恐怕也難逃小人算計,難改坎坷命數。
他就像曠野裏一棵孤零零的樹,風雨來了便硬扛着,從未想過要彎腰避讓,或是尋個依傍。
李柔嘉眼前忽然一亮,是了,陳山命苦,重來一次或許也不能扭轉乾坤,可她不一樣啊!
她見識過人心險惡,經歷過富貴浮沉,更在最後那段子裏,學會了察言觀色、審時度勢,甚至……
爲了活下去,不得不磨去了一些無謂的良善與原則。
她有機會走不一樣的路,或許菩薩讓她重活一次,就是爲了讓她改變她和陳山的命運。
這個念頭讓她冰冷的手腳漸漸回暖,生出一點虛浮卻堅定的力氣。
若這重生並非偶然,而是某種宿命的安排,那麼她李柔嘉,或許就是陳山命裏那道遲遲未至的、微弱卻關鍵的“變數”。
她不能浪費這個機會,她一定要拯救自己,拯救陳山。
可現下她連陳山在哪都不知道……自己也過着朝不保夕的子。
李柔嘉嘆了口氣,正要關窗睡覺,忽見街上一輛青布馬車拐進了巷子裏。
那馬車樣式普通,但行駛得極穩,車轅上坐着的車夫身形精,眼神在夜色中銳利地掃過四周。
這馬車不正是白裏商販保護的那輛麼?
深更半夜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這裏面疑點重重,可李柔嘉不是個好奇的人,上輩子的經歷讓她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往往知道的越多死的就越早。
在深宮之中,她親眼見過因多聽了一句話、多看了一眼而惹來身之禍的例子。
她果斷關上窗子,將那輛神秘的青布馬車隔絕在外,也將可能隨之而來的麻煩與危險一並關在外面。
她躺倒在沈青容身邊,小姑娘睡得正熟,呼吸均勻。
李柔嘉強迫自己閉上眼,不再去思索馬車、陳山或是渺茫的未來。
只有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她才能走好下一步。
馬車停在巷子裏一處看似久無人居的木門前,門板斑駁,甚至有些歪斜。
隨行的小廝動作極輕地上前,以一種特定的節奏叩了叩院門,三長兩短,頓了片刻,又是輕輕兩下。
幾乎是立刻,門從裏面被拉開一條縫隙,一個老仆蒼老而警惕的面孔露出來,看清來人後,瞬間化爲驚喜:“可是公子來了?”
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小廝點點頭,將食指豎在唇前,示意他小聲些,公子最討厭吵鬧。
馬車簾子被一雙骨節清瘦、異常白皙的手掀開,一個漂亮得宛若謫仙的少年從馬車上一躍而下,動作輕捷無聲。
他身着墨色常服,料子卻是上好的雲錦,在微弱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澤。
他神情淡漠,透着與年紀不符的成熟與冷寂,眉眼精致如畫,卻自帶着一股慵懶和厭倦,仿佛這世間的人和事就沒有一樣能進他心頭讓他滿意的,萬物皆乏味,衆生皆庸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