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孩子,胡說什麼呢,你的臉上怎麼會有字呢?淨淨的,就是還有些熱。”
沈青容不解道,用手帕慈愛地擦了擦她的臉頰。
“是啊,小娘子,那臉上有字的是被充軍流放的囚犯,你這嬌滴滴的小娘子,臉上怎麼會有字呢?”
莫二見這小娘子醒來就說些糊塗話,還當她是被高燒燒傻了,順着話頭了一句,試圖彰顯存在感。
她可不就是被充軍流放的囚犯嗎。
冰涼的鐐銬、押解官差的呵斥、路人鄙棄的目光、邊境苦寒的風沙……種種記憶刻骨銘心。
不,她現在臉上沒有那個“囚”字,肌膚光潔。
她是自由的,她不是妖妃,她也沒做那些後來被強加於身的壞事,阿娘還活着,陳山……陳山此刻應該也還好好地活在某處。
這是不是意味着……一切都還來得及?
她可以從頭來過,避開那些陷阱與深淵,保護所有她想保護的人?
她可以淨淨、堂堂正正地和陳山在一起了?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劈開的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她死寂的心湖,帶來一陣劇烈的心跳。
天光微亮,廟外傳來幾聲鳥鳴。
莫二背起自己那個看起來空癟癟的行囊,催促道:“李家娘子,快些趕路吧,這天都亮了,晚了誰知道還有沒有叛軍追出來搜刮錢財。”
沈青容牽住李柔嘉的手,點點頭,臉上重新浮現出一點希望的光,“是要走了,崔媼,我們快些上路吧。”
她悄悄將那個翡翠鐲子塞進了莫二的行囊邊角,莫二頓了頓,最終沒有再推辭。
崔媼趕緊把散落的包袱收拾好,系緊,“馬上就走,咱們和這莫小兄弟一道,互相有個照應,腳程快些,天黑前說不定就能趕到郭家鎮歇腳。”
李柔嘉任由母親牽着站起身,雙腿雖有些發軟,卻穩穩地站在了地上。
她深吸了一口破廟中清冷的空氣,目光掠過莫二那張看似無害的臉,投向廟門外逐漸清晰的田野小路。
到了郭家鎮,翻過嶺山,沒多遠就是清河郡,那個她命運轉折的地方。
但這一次,她不再是那個懵懂無助、任人擺弄的小女孩了。
她知道前路遍布荊棘,也暗藏陷阱,但既然老天給了她重來一次的機會,哪怕這只是死前的一場幻夢,她也要緊緊抓住,搏出一個不同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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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郭家鎮。”
一直靜靜立在一旁的李柔嘉忽然開口說道,聲音雖還帶着病後的虛弱,卻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阿娘,”她仰頭看着沈青容,小手緊緊攥着母親的衣袖,認真說道,“我們不去清河郡了,不去淳於家。”
“喲,嘉娘子,你這是說的什麼話呢,”崔媼當她是個不懂事的孩子,燒剛退就開始胡言亂語,忙出聲勸阻,語氣裏帶着慣有的哄騙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
“這淳於家可有你姨姥姥在,那是真正的鍾鳴鼎食之家,到了那兒,咱們就什麼都不愁了,自有高床軟枕、熱湯飯食,何苦在這外面風餐露宿?”
李柔嘉輕輕瞟了一眼崔媼,這個仆婦她記得,前世便是她收了淳於家管事的好處,整裏在母親耳邊攛掇,說什麼“孤兒寡母亟需依靠”、“姨太太心善定會照拂”,最終說動了母親委身於那個道貌岸然的淳於令,做了個見不得人的姨娘,這才讓心高氣傲的母親後來受盡屈辱,羞愧自盡。
思及此,她眼神冷了幾分。
“阿娘,我們往西去,去漠城,去找爹爹。”
李柔嘉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着母親,語氣斬釘截鐵。
沈青容一愣,夫君李良離家時,阿年不過才四歲,平裏也沒聽她怎麼提起這個爹爹,父女感情算得上生疏,這時候怎麼會如此執着地想着要去找他呢?
她心中泛起一絲疑惑。
“嘉娘子是糊塗了吧,”崔媼嘴皮子一快,差點將心裏話說出來,她瞧了一眼緊鎖眉頭的沈青容,斟酌着繼續說道,“郎君離家五載,許久沒有只言片語了,這戰場上刀劍無眼……生死難料啊。”她頓了頓,避開那個不吉利的字眼。
“再說,這郎君在不在漠城誰也不知道,他隨着前線大軍東征西討那也是常有的,咱們何必去撲個空呢?萬一不在,這兵荒馬亂的,我們可怎麼辦?”
“我夢見爹爹了,”李柔嘉嘟嘟嘴,拿出孩童的固執,眼神卻清亮無比。
“他就在漠城,穿着亮閃閃的鎧甲,騎着高頭大馬,讓阿年去找他,他說他想阿年了。”
沈青容心中最柔軟處被“他想阿年了”這句話擊中,她蹲下身子,平視着女兒,語氣輕柔,“阿年當真夢見爹爹了?他還說了什麼?”
夫君的音容笑貌浮上心頭,讓她鼻尖一酸。
“嗯,”李柔嘉用力點點頭,趁機抓住母親的手,語氣變得條理清晰起來,不像個九歲孩童,“阿娘,爹爹去漠城從軍好些年了,即便他此刻不在漠城,定然也有些相熟的同僚袍澤可以投靠。況且漠城是北梁邊關重鎮,全是朝廷的軍隊,那些紅巾叛軍絕不敢西行招惹,咱們往西去,反而是最安全的。”
若說方才李柔嘉的做夢之語還像是小孩子家的囈語,可她此刻這兩句分析,頭頭是道,竟真有幾分讓人信服的道理。
沈青容聽得怔住了,一旁的莫二也露出了訝異的神色。
莫二原是想蹭一蹭這主仆和淳於氏的關系,給自己謀個出路,此刻聽這小姑娘幾句言語,心思也跟着轉了轉。
漠城乃是北梁的邊境軍事重鎮,歷來有重兵把守,確實比前往可能已被戰火波及的清河郡方向要安全得多。
雖說離這兒遠了些,但是那些紅巾軍拿下黍州後必然往北繼續攻打富庶的聊州,犯不着往西自討苦吃,這樣一來,往西去的路程反倒是安全的。
他暗自思忖,這小姑娘說得確有道理。
“這位夫人,家中郎君可是在漠城從軍麼?”
莫二出聲問道,語氣比之前更添了幾分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