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關上的那一刻。
她終於忍不住,渾身脫力地靠在了座椅上。
車內暖氣開得很足,溫暖的氣息包裹着她冰冷的身體。
陸懷坐在她旁邊,依然沒有開口。
他只是看了一眼她懷裏昏迷不醒的周周,然後對司機淡淡道:
“去醫院。”
蘇婉知道,自己不能等。
她得主動出擊。
陸懷這個人,她了解。
外冷內熱,重情重義。
尤其是對蘇建國,他心裏一直有愧。
這是她唯一的籌碼。
蘇婉垂下眼,輕輕掀開了裹在周周身上的破被子。
昏黃的車燈下。
孩子瘦得皮包骨的身體上,那些青紫交錯的傷痕,一覽無餘。
新傷壓着舊傷。
有些地方已經化膿了。
“……”
前排的小張倒吸一口氣,拳頭當場就攥緊了。
這得挨了多少打,才能成這樣?
陸懷的目光,也落在了周周身上。
他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塊臉,終於動了。
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泛白。
“他發燒了。”
蘇婉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我哥就留下這麼一點血脈。”
她沒哭。
也沒說自己被婚的事。
更沒提錢被搶走。
她只說了孩子。
因爲她知道,對陸懷這種人來說,戰友的遺孤,比什麼都重。
車裏安靜得可怕。
陸懷盯着周周看了很久。
久到蘇婉以爲他不會開口。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她。
“你想要什麼?”
他的聲音很平。
但蘇婉聽出來了——他在等她開價。
她深吸一口氣。
迎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我要跟你結婚。”
“?!”
開車的司機手一抖,方向盤差點飛了。
小張更是直接扭過頭,瞪大了眼睛。
這姑娘……腦子燒壞了?
她知道坐她旁邊的是誰嗎?
這可是全軍區最年輕的首長,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外面都傳他在戰場上傷了本不行。
多少高官家的千金小姐削尖腦袋往上貼,都被拒絕了。
她一個鄉下來的野丫頭,居然敢提這個?
陸懷也愣了一秒。
他以爲她會要錢。
或者要個工作。
但唯獨沒想到,她要的是“陸夫人”這個位置。
他盯着蘇婉,眼神裏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審視。
蘇婉沒躲。
她知道自己在賭。
但她沒有退路了。
“陸首長,我知道您被家裏催婚催得很緊。”
“我也知道,您一直想把周周接到身邊養,但您單身,部隊不批。”
“我是蘇建國的妹妹,周周的親姑姑,是現在最適合撫養他的人。”
“您需要一個妻子來堵住悠悠衆口,也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照顧戰友的遺孤。”
“我們可以協議結婚。”
蘇婉說得很快,但條理清晰。
“我不需要您的感情,也不需要您的錢。”
“我只要一個能讓我和周周活下去的庇護所,一個'陸夫人'的名分。”
“我們各取所需,搭夥過子,互不涉。”
“等時機成熟了,隨時可以離婚。”
她的每一句話,都踩在了陸懷的需求上。
精準得可怕。
陸懷沒說話。
他就這麼看着她。
看着這個渾身泥濘,頭發亂得像雞窩,卻在說石破天驚的話時,眼睛亮得嚇人的姑娘。
她很聰明。
甚至可以說,很有心計。
但她的心計,都寫在了臉上。
那股爲了侄子什麼都敢做的狠勁,反而讓他覺得真實。
陸懷想起了蘇建國。
想起他臨死前拉着自己的手,說的最後一句話。
“首長……我的兵,當得值。”
“就是……我那妹子,膽小……我兒子,還小……”
“求您,有機會,照看一二……”
當時蘇建國的血,噴了他一臉。
他答應了。
可這幾個月,他一直沒空回去看。
現在,蘇建國的妹妹和兒子,就在他面前。
一個被到絕路。
一個被打得奄奄一息。
陸懷掐了掐眉心。
他討厭麻煩。
而眼前這個女人和孩子,就是天大的麻煩。
但這是蘇建國的妹妹和兒子。
他不能不管。
最終,他開口。
“可以。”
聲音很輕。
但像一記重錘,砸在了所有人心上。
蘇婉的心髒,重重落回了原位。
她賭贏了。
但陸懷緊接着又說了一句。
“但你最好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安分守己。”
“別動不該有的心思。”
他的語氣,冷得像冰碴子。
蘇婉扯出一個笑。
“陸首長放心,我很有自知之明。”
陸懷收回視線,看向窗外。
“小張。”
“到!”小張立刻坐直。
“掉頭。”
小張愣了。
“首長,不是要先送孩子去軍區醫院嗎?”
“掉頭。”
陸懷的命令不容置疑。
“回剛才那個村子。”
小張懵了。
“回村子嘛?”
陸懷轉過頭。
看着窗外那片被黑暗籠罩的村莊。
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提親。”
小張差點把方向盤打飛。
什麼?!
提親?!
現在?!
司機也懵了,腳差點踩到油門上。
但軍令如山。
吉普車在泥路上一個漂亮的甩尾,調轉方向,朝着來路呼嘯而去。
車裏,蘇婉抱着周周,整個人都傻了。
她以爲陸懷會讓她先跟着去軍區,等孩子好了再說結婚的事。
她甚至做好了被考驗幾個月的準備。
但她沒想到,這個男人居然直接要回村提親?
現在?
這個點兒?
這個天氣?
蘇婉看向陸懷。
男人靠在座椅上,閉着眼,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蘇婉莫名覺得。
她好像……惹了個更大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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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鍾後。
蘇家那破院子門口,被兩道雪亮的汽車大燈照得如同白晝。
王桂花和蘇寶剛把李二狗那幫人打發走,正準備關門睡覺。
結果就看見一輛吉普車停在了門口。
車門推開。
一個穿着筆挺軍裝的男人走下來。
他個子很高,肩上的星徽在燈光下閃着冷光。
身後還跟着兩個荷槍實彈的警衛員。
那股子氣勢,壓得王桂花腿都軟了。
蘇婉抱着周周,被小張扶着,站在陸懷身後。
王桂花看着眼前這個般的人物,又看了看他身後安然無恙的蘇婉,腦子一片空白。
“你……你們是……”
她話都說不利索了。
陸懷沒看她。
他的目光越過王桂花,落在那扇破舊的木門上。
然後,他開口。
聲音不大。
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寂靜的院子。
也像一道驚雷,劈在了所有人的頭頂。
“我是來提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