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天還黑得像潑了墨。
陳桂蘭輕手輕腳地翻身下床,筒子樓裏靜得能聽見隔壁的呼嚕聲,只有遠處火車駛過的汽笛聲,隱隱約約飄進窗來。她沒開電燈,借着窗外一點微弱的天光,用涼水狠狠抹了把臉,刺骨的涼意瞬間驅散了殘留的困意,腦子清醒得像剛打磨過的鋼針。
昨晚她幾乎沒合眼,翻來覆去推演着今天要做的點心。趙主任只說要“地方風味”“上得了台面”,這範圍可太寬了。她現在就是個食堂臨時工,還是臨時頂替,太出格的食材肯定申請不到,必須在食堂現有物料裏玩出花樣,還要做得讓人眼前一亮,才能抓住這個改變命運的機會!
她換上洗得發白卻漿得筆挺的工裝,從床底摸出一個縫得嚴嚴實實的小布包——這是她的壓箱底私貨:一小包皺巴巴的廉價紅棗,一包炒得噴香的白芝麻,還有用油紙裹了三層的小半塊冰糖。
臨出門前,她走到孫女小花的床邊,輕輕掖了掖被角。五歲的小姑娘睡得臉蛋紅撲撲的,完全不知道家裏昨天那場驚濤駭浪。陳桂蘭的眼神軟了一瞬,隨即又硬得像鐵。
爲了自己,爲了這個苦命的孩子,今天這一步,必須踏穩!
初秋的清晨帶着寒氣,陳桂蘭裹緊衣服快步往棉紡廠食堂趕。後廚已經亮了燈,早班工人正叮叮當當地準備全廠上千人的早飯——稀粥、窩頭、鹹菜疙瘩,空氣裏飄着糧食蒸煮的煙火氣,混着煤煙味,嗆得人鼻子發癢。
“桂蘭姐,來這麼早?”洗菜的劉姐湊過來,聲音壓得低低的,眼神裏帶着同情和好奇,“趙主任都交代好了,那邊小作台歸你用。”
不用問,昨天擀面杖打兒子的事,肯定已經像長了翅膀,飛遍了整個家屬院,連食堂都傳遍了。
陳桂蘭點點頭,沒多說廢話,徑直走到那個平時只用來做病號飯的小作台。台面還算淨,擀面杖、蒸籠屜、細網篩一應俱全。她快速清點食堂現有的材料:白面、玉米面、少許綠豆紅豆、一點點白糖、幾勺食用油、限量供應的雞蛋、發酵用的老面頭,還有些蔫巴巴的青菜。
太普通了!就憑這些,頂多做個尋常棗糕綠豆糕,不出錯,但也絕對出不了彩!
“陳師傅,要啥特殊材料不?趙主任說了,盡量滿足。”後勤保管員老吳叼着煙卷晃過來,語氣懶洋洋的,眼神裏卻帶着看熱鬧的意思。一個平時做大鍋菜的,能折騰出什麼花樣來?
陳桂蘭沉吟片刻,聲音平穩,條理清晰:“吳師傅,麻煩給我領五斤肉厚核小的好紅棗,二兩冰糖,半斤芝麻,有蜂蜜的話再來一小勺。精白面我用自己的細糧票換兩斤。”
老吳一口煙差點嗆進嗓子裏:“紅棗?冰糖?蜂蜜?桂蘭啊,這接待標準沒到這份上!這些都是稀罕物,賬目上沒法走啊!”
“我知道。”陳桂蘭打斷他,掏出懷裏的小布包,又摸出一疊票證和零錢,“紅棗冰糖算我私人買的,按價折算。芝麻蜂蜜我用自己的存貨換。精白面用我的細糧票換。所有用料我單獨記賬,回頭給趙主任過目。”
這話一出,不光老吳傻了,旁邊幾個豎着耳朵聽的幫工都驚得瞪大了眼。自己貼錢貼料給公家辦事?這陳桂蘭莫不是被兒子氣糊塗了?
陳桂蘭懶得理會這些異樣的目光。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用公家那點寒酸材料,頂多混個及格,她要的是一鳴驚人!這筆小小的投入,能換來領導的關注,能撬動未來的機會,值!
材料很快領到手,陳桂蘭立刻擼起袖子,一頭扎進忙碌裏。
她先把好棗和自己那包廉價棗混在一起,仔細洗淨,上鍋蒸得軟爛。蒸棗的工夫,她把精白面和少許玉米面摻在一起,用溫水化開的老面頭細細揉勻,放在灶邊暖和的地方發酵。接着,她把芝麻分成兩份,一份小火炒得焦香,用擀面杖碾成細膩的芝麻粉,另一份炒香備用。
最費功夫的,是處理棗泥。
這年頭沒有料理機,全靠一雙手。陳桂蘭把蒸好的紅棗去皮去核,只留下軟糯的棗肉,然後用細網篩一遍一遍地過篩,篩出來的棗蓉細膩得像化開的蜜糖。她又把冰糖搗碎,加少許水熬成晶瑩的糖漿,倒進棗蓉裏,小火慢熬,手裏的勺子一刻不停地攪拌,直熬得棗泥油潤光亮,甜香撲鼻。最後,她小心翼翼地滴入那一小勺蜂蜜——
瞬間,一股醇厚綿長的甜香炸開,不是白糖那種齁人的甜,而是棗香、蜜香、焦香交織在一起的復合香氣,饞得旁邊的幫工直咽口水。
面發得正好,蜂窩均勻細密。陳桂蘭把面團反復揉搓排氣,分成一個個小劑子。她沒做普通的棗泥包,而是把劑子擀成牛舌狀,均勻抹上厚厚的自制棗泥,卷起來,做成層次分明的棗泥卷。再把棗泥卷盤成圓形,刷上薄薄一層蛋黃液,撒上炒香的芝麻粒,一個個金黃油亮,看着就饞人。
另一部分面團,她摻了芝麻粉和綠豆粉,做成小巧的開花饅頭,裏面偷偷包了點豆沙餡——豆沙是用食堂的紅豆熬的,她還加了一點點豬油增香,這可是她的獨門秘訣。
最後,她用邊角料和玉米面,捏了幾個“金魚戲蓮”的小饃饃,用紅棗點綴眼睛,活靈活現,看着就討喜。
生坯剛擺進蒸籠,早飯高峰就過了,食堂裏清靜下來。不少工人都忍不住湊過來看,一個個眼睛瞪得溜圓。
“桂蘭姐,你這做的是點心吧?也太好看了!”
“這味兒香得嘞!比供銷社賣的點心還香!”
“這金魚捏得真像!簡直是藝術品!”
陳桂蘭笑而不語,全神貫注地盯着火候。點心點心,火候差一分,口感就謬以千裏!
上午十點,趙主任急匆匆地沖進來,額頭上全是汗:“好了沒好了沒?領導們快到了!直接去小餐廳用餐!”
“好了。”陳桂蘭揭開蒸籠蓋。
熱氣騰騰的蒸汽“譁”地涌出來,濃鬱的甜香瞬間彌漫了整個後廚!蒸籠裏,棗泥卷金黃油亮,芝麻粒顆顆分明,層次像花瓣一樣綻開;開花饅頭微微裂開,露出暗紅的豆沙餡,像一張張笑臉;金魚戲蓮饃饃更是靈動可愛,惹人歡喜。
“這……這是你做的?”趙主任眼睛都看直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原本以爲頂多是些普通的饅頭棗糕,沒想到竟是這般精致!
“您嚐嚐。”陳桂蘭遞過一個棗泥卷。
趙主任顧不上燙,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裏。瞬間,他的表情僵住了!
外皮暄軟微韌,帶着麥香和玉米的清甜;內裏的棗泥細膩得入口即化,甜而不膩,蜂蜜的醇厚和芝麻的焦香在舌尖散開,越品越有味道!
“好!好!太好了!”趙主任激動得臉都紅了,一連說了三個好,“陳師傅!你今天可是給咱食堂立了大功了!快裝盤!我親自送過去!”
白瓷盤襯着碧綠的黃瓜片,點心擺上去,更顯精致誘人。趙主任端着盤子,像捧着寶貝似的,快步往小餐廳跑。
陳桂蘭表面平靜地收拾作台,耳朵卻豎得老高。她知道,味道再好,領導的評價才是關鍵。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後廚裏的人都屏息等待着,連大氣都不敢喘。
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趙主任去而復返,臉上帶着壓抑不住的興奮紅光,身後還跟着兩個人——一個穿着中山裝,氣質威嚴,是廠裏的孫副書記;另一個穿着部服,氣度不凡,看樣子是兄弟單位的領導。
“陳桂蘭同志!快過來!”趙主任的聲音都拔高了八度,“這位是孫副書記!這位是兄弟單位後勤部的劉處長!”
陳桂蘭心裏一跳,連忙擦淨手,走上前,不卑不亢地微微躬身:“孫書記好,劉處長好。”
孫副書記銳利的目光打量了她一眼,語氣還算溫和:“陳桂蘭同志,這點心,是你做的?”
“是。”
“用的是食堂的材料?”劉處長開口了,四十多歲的年紀,眼神明亮,帶着審視。
“大部分是食堂物料,紅棗、冰糖和芝麻是我個人添置的,已經跟食堂折算清楚了。”陳桂蘭如實回答,聲音不卑不亢。
劉處長點點頭,臉上露出贊許的笑容:“不錯!很有心!尤其是這棗泥卷,味道太地道了!棗泥處理得這麼細膩,甜而不膩,香氣醇厚,比我在老字號店裏吃的都不差!在集體食堂能做出這份精致,難得啊!”
孫副書記的臉上也露出了笑意:“陳桂蘭同志手藝扎實,還能自己貼補材料完成接待任務,顧全大局,精神可嘉!趙主任,你們食堂藏龍臥虎啊!”
趙主任笑得合不攏嘴:“是是是!陳師傅平時工作就認真!這次真是幫了大忙!”
劉處長看着陳桂蘭,又多問了一句:“陳師傅這手藝是跟誰學的?看着不一般啊。”
陳桂蘭早有準備,低下頭,語氣誠懇:“以前在家跟長輩學過點皮毛,後來在食堂工作多年,接觸的食材多了,就自己瞎琢磨,想着讓工友們吃得順口些。”
這話半真半假,既解釋了手藝來源,又拔高到爲工友服務的境界,滴水不漏。
劉處長滿意地點點頭,轉頭對孫副書記和趙主任道:“這次交流收獲太大了!尤其是餐飲保障的精細化和特色化,值得我們學習!陳師傅這樣的人才,放在食堂做大鍋飯,屈才了啊!”
這話一出,趙主任和孫副書記對視一眼,眼神裏都帶着深意。
陳桂蘭的心跳驟然加速!
屈才了!這三個字,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這不僅是表揚,更是一個信號!一個能讓她擺脫大鍋飯,抓住更好機會的信號!
領導們很快離開了,食堂後廚瞬間炸開了鍋!
“桂蘭姐!劉處長都說你屈才了!這下你要發達了!”
“陳師傅太牛了!給咱食堂長臉了!”
“桂蘭姐,你這棗泥卷的方子教教我唄?”
羨慕的、恭維的、好奇的聲音包圍了陳桂蘭,還有幾個人眼神裏帶着酸溜溜的嫉妒。
趙主任把她拉到一邊,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多了幾分鄭重:“桂蘭啊,你今天這事辦得漂亮!給廠裏長了大臉!孫書記和劉處長都特別滿意。劉處長那話,你也聽見了,這是個好信號!”他壓低聲音,“你家裏的事,我也聽說了。以後你在食堂,地位肯定不一樣了!好好,機會少不了!你貼的錢票,我想辦法從別的賬目給你補上,不能讓你吃虧!”
“謝謝趙主任。”陳桂蘭真心實意地道謝。
她賭對了!不僅圓滿完成了接待任務,還在廠領導和外單位領導面前掛上了號!這一步險棋,走得太值了!
中午忙完食堂的活,陳桂蘭拖着疲憊卻亢奮的身體往家走。剛到筒子樓樓下,就看見張大媽和一個面生的中年婦女站在門口,眼神賊兮兮地往她家的方向瞟。
看見陳桂蘭回來,張大媽立刻堆起一臉假笑,嗓門扯得老高:“哎喲!桂蘭妹子回來啦!聽說你今天在食堂出大風頭了!連大領導都誇你呢!這位是街道辦的周事,專門來找你的!”
周事上下打量着陳桂蘭,臉上掛着公式化的笑容,語氣卻帶着審視:“陳桂蘭同志,你好。關於你家的家庭,還有你昨天當衆宣揚的一些不當言論,街道辦需要找你了解情況。另外,有群衆反映,你作爲食堂職工,私自占用公有物資制作點心,涉嫌,請你配合調查。”
陳桂蘭心裏咯噔一下!
來得真快!她這邊剛出點成績,就有人迫不及待地使絆子了!是王翠花那對白眼狼?還是張大媽這種見不得別人好的長舌婦?
陳桂蘭迎着周事的目光,挺直了腰板,語氣平靜:“周事,您請問,我一定如實說明情況。”她的眼神銳利地掃過張大媽,看得對方眼神閃爍,慌忙躲開。
這點小伎倆就想扳倒她?做夢!
就在她準備把周事請進門時,樓道裏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廠工會的馮事氣喘籲籲地跑下來,手裏還攥着一個文件夾。
“陳師傅!可算找到你了!快跟我去工會辦公室!”馮事一臉急色。
周事皺起眉頭:“馮事,我們街道辦正在調查陳桂蘭同志的問題……”
“哎呀周事,實在對不住!”馮事擦着汗,語氣不容置疑,“這是孫副書記親自交代的緊急事!一是關於今天接待任務的表彰,二是兄弟單位剛發來商詢函,點名要借調陳桂蘭同志去交流學習!這事耽擱不得!”
借調?點名要她?
陳桂蘭和周事同時愣住了!
張大媽臉上的假笑瞬間僵住,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陳桂蘭迅速反應過來,對周事禮貌地點點頭:“周事,廠裏有緊急任務,我的情況,隨時可以配合街道辦調查,今天實在抱歉。”
說完,她無視張大媽和周事變幻的臉色,昂首挺地跟着馮事往樓下走。
風吹過臉頰,帶着初秋的涼意,陳桂蘭的心裏卻燃着一團火。
一盤棗泥卷,不僅讓她在食堂站穩了腳跟,還引來了借調的機會!
這命運的齒輪,終於開始朝着她期望的方向,緩緩轉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