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新的陽光好得不像話。
明城大學的中央大道被各色帳篷和橫幅填滿,社團招新的喧囂聲浪幾乎要掀翻梧桐樹的葉子。吉他社在即興彈唱流行金曲,街舞社的音響震得地面發顫,動漫社的coser們引來一圈手機鏡頭。
江聽晚站在人群邊緣,手指無意識地按着藏在耳道裏的透明降噪耳塞。這是“輕度”檔,能過濾掉30%的環境噪音,讓她不至於當場崩潰,但世界依然像隔着一層毛玻璃——模糊,失真,安全。
蘇晴緊緊握着她的手:“不舒服就說,我們馬上撤。”
聽晚點頭,目光落在遠處那頂最大的白色帳篷上。帳篷前立着優雅的黑色展板:“明城大學音樂社——尋找靈魂的共鳴者”。展板旁,幾個學生正在演奏弦樂四重奏,莫扎特的《小夜曲》在嘈雜中出一條清澈的路。
“就是那兒了。”蘇晴拉着她穿過人群。
音樂社的接待桌前已經排起了隊。大多是藝術學院的新生,但也有其他學院的面孔。聽晚看見了幾個開學典禮上見過的同學,彼此點頭致意。
填報名表時,她猶豫了一下。在“擅長樂器”一欄寫下“鋼琴”,在“是否接受合奏”後面打了勾,在“特殊需求”那裏停頓了很久。
蘇晴探頭看:“寫‘需要安靜練習環境’唄。”
聽晚搖頭。她不想一開始就暴露弱點。最終那一欄空着,留白的部分像一道隱秘的傷口。
表格交上去的瞬間,周圍忽然安靜了一秒。
不是真正的安靜——嘈雜還在繼續,但某種氣場改變了。就像交響樂團裏所有樂器忽然停下,只留首席小提琴單獨奏出一個長音。
聽晚抬起頭。
沈清音從帳篷裏走出來,一襲淡藍色的及踝長裙,長發鬆鬆挽在腦後,露出修長的脖頸。她走路的樣子像在舞台上——每一步都精準而輕盈,帶着某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江聽晚同學?”沈清音停在桌前,微笑。那笑容完美得無可挑剔,眼睛彎成好看的弧度,但眼底深處有種審視的光,像珠寶商在鑑定鑽石的真僞。
“學姐好。”聽晚站起身。
“開學典禮的鋼琴獨奏很出色。”沈清音的聲音清澈如水,“雖然中途有些……小曲。”
聽晚的心一緊。
“身體不太舒服。”她盡量讓聲音平穩。
“是嗎?”沈清音的目光從她的臉滑到她緊握的雙手,再到她頸間的星月項鏈,最後停在她左耳後——那裏,降噪耳塞的透明軟管若隱若現。
“音樂社的活動有時會很熱烈,”沈清音依然微笑着,“排練廳經常同時有幾個組在練習,你能適應嗎?”
問題像柔軟的刀,精準地抵住要害。
蘇晴正要開口,聽晚搶先說:“我喜歡安靜練琴。”
“那正好,”沈清音轉身示意,“我們有一處老琴房,獨立隔間,平時很少有人去。要不要看看?”
老琴房位於藝術學院最老的那棟紅磚樓,爬滿爬山虎的牆壁,木質樓梯踩上去會發出吱呀的呻吟。樓裏很安靜,只有遠處隱約的鋼琴聲,像隔了幾層牆壁的夢境。
沈清音走在前面,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走廊裏回蕩。嗒,嗒,嗒。聽晚的耳塞過濾掉了部分高頻,但那節奏依然清晰,像某種倒計時。
“這棟樓快一百年了,”沈清音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產生輕微的回音,“聲學結構很特別,木地板和磚牆會吸收多餘的回響,所以在這裏練琴,聲音會顯得格外……淨。”
她停在一扇厚重的木門前。門牌上的銅字已經氧化發黑:“琴房七室”。
鑰匙進鎖孔,轉動時發出生澀的摩擦聲。門開了,一股陳舊的氣息撲面而來——是鬆香、灰塵和舊紙張混合的味道。
房間很大,挑高的天花板,三面牆都是到頂的書架,塞滿了泛黃的樂譜。中央放着一架老式三角鋼琴,琴蓋上積着薄灰。陽光從高高的窗戶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飄浮的塵埃。
但聽晚的目光被角落吸引。
那裏堆着一些廢棄的樂器盒,最上面是一個深棕色的皮質琴盒。盒子上有燙金的意大利文標志,雖然蒙塵,依然能看出曾經的精致。
她走過去,鬼使神差地伸手拂去灰塵。
琴盒的鎖扣已經鏽蝕,但盒蓋內側有一行字。她湊近去看,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深褐色的墨水,流暢的英文花體:
“To my stars and ocean——LXY 2019”
致我的星辰大海。
LXY。陸星言。
“那間琴房很久沒人用了。”
沈清音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聽晚猛地轉身,看見沈清音站在門邊,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這琴盒……”聽晚的聲音有些澀。
“一個學長留下的。”沈清音走過來,輕輕合上琴盒蓋,“他以前是音樂社的,後來……不拉了。”
她的手指撫過琴盒表面,動作溫柔得像在觸碰傷口。
“是陸星言學長嗎?”聽晚問。
沈清音的手頓住了。她轉頭看着聽晚,眼神變得復雜:“你認識他?”
“見過一次。”
“是嗎。”沈清音重新微笑起來,但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星言以前的小提琴……拉得驚爲天人。可惜了。”
可惜什麼?她沒有說。
離開老琴房時,聽晚偷偷用手機拍下了琴盒內側的字跡。照片在相冊裏發着幽暗的光,像一扇通往過去的秘門。
沈清音提議去學校的咖啡館坐坐。“半音階”咖啡館開在藝術學院和理工學院交界處,裝修是復古的工業風,牆上掛着各種聲波圖和樂器解剖圖。
三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沈清音主動去點單,蘇晴趁機湊近聽晚:“那個沈學姐……有點怪怪的。”
聽晚沒說話,目光落在窗外。從這個角度,能看見物理實驗樓的側面,還有樓前那片梧桐樹。樹下,幾個學生正圍在一起討論什麼,其中一個人的背影很眼熟——
黑色外套,挺拔的站姿,左手習慣性在口袋裏。
陸星言。
他似乎感受到了目光,轉過身來。隔着咖啡館的玻璃窗,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遇。
聽晚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她想起那條短信:“明天下午三點,老琴房門口還你。”
而現在,沈清音端着托盤回來了。三杯拿鐵,拉花都是精巧的音符形狀。
“聽晚,”沈清音坐下,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星言最近好像在做一個聲學研究,關於聽覺敏感的。你們既然認識,或許可以交流一下?”
咖啡杯在聽晚手中晃了一下,深褐色的液體險些灑出。
沈清音怎麼知道?是巧合,還是……
就在這時,咖啡館的門被推開。陳景行咋咋呼呼的聲音傳進來:“老板!老規矩兩杯美式!”
而跟在他身後走進來的,正是陸星言。
他的目光掃過咖啡館,落在聽晚這桌。腳步有瞬間的停頓,然後他朝這邊點了點頭。
沈清音笑着招手:“星言,景行,這邊坐。”
五個人,一張桌子。空氣忽然變得微妙而緊繃。
陸星言在聽晚對面的位置坐下。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但聽晚看見,他的左手在桌下微微握緊——那道疤痕在指關節處繃出蒼白的弧度。
陳景行已經開始活躍氣氛:“這麼巧!江同學也來喝咖啡?這位是……”
“沈清音,音樂社社長。”沈清音微笑,“景行,好久不見。”
“清音學姐!”陳景行誇張地鞠躬,“失敬失敬!”
所有人都笑了,除了陸星言和江聽晚。他們隔着一張桌子,在熱鬧的交談中保持着各自的沉默,像兩座被海水包圍的孤島。
聽晚的手指碰到口袋裏的手機,屏幕還停留在那張琴盒照片上。
“致我的星辰大海”。
她抬頭看向陸星言。他正在聽陳景行說話,側臉的線條在咖啡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柔和了一些。但那雙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沉澱,像深潭底部的暗流。
沈清音忽然開口:“星言,聽說你的研究需要聽覺敏感的測試者?”
陸星言抬起頭。
“聽晚對聲音很敏感,”沈清音自然地轉向聽晚,“對吧?也許你可以幫幫星言的研究。”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靜水。
陳景行愣住了,看看沈清音,又看看聽晚,最後看向陸星言。蘇晴皺起眉,手在桌下輕輕握住聽晚的手。
而陸星言的目光,終於完全落在聽晚身上。
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翻涌——是驚訝,是探究,還是某種更深邃的情緒?
咖啡館的音響正好換歌。前奏響起時,聽晚的身體僵住了。
是Radiohead的《Creep》,開頭那段尖銳的吉他失真效果,像一把電鋸鋸開空氣。
她的耳塞還在,但那個頻率……那個頻率正好穿透了過濾層。
手指開始發麻,呼吸變得急促。世界又開始扭曲,咖啡館的燈光分裂成無數個刺眼的光點。她需要離開,馬上離開——
“江聽晚。”
陸星言的聲音穿過噪音的屏障。不是很大聲,但異常清晰。
她看向他。
他的左手從口袋裏拿出來,攤開在桌面上。掌心裏,躺着一支銀色外殼的鋼筆。
筆帽上,那個小小的“晚”字在燈光下微微發亮。
“你的筆,”他說,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昨晚掉在實驗樓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支筆上。
沈清音的笑容終於消失了。她看着陸星言,又看看聽晚,眼神變得冰冷而銳利。
音樂還在繼續,吉他失真像某種痛苦的尖叫。
但在那片噪音的海洋裏,聽晚只聽見陸星言的聲音。她伸出手,指尖顫抖着觸碰到那支筆。
金屬表面微涼,但被他握過的地方,殘留着一點點體溫。
她握住筆,像是握住了某救命的稻草。
然後她抬起頭,看着陸星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謝謝。還有……我願意。”
願意什麼?她沒有說完整。但陸星言聽懂了。
他點了點頭,左手重新回口袋。但這次,聽晚看見,他的手指在口袋裏微微彎曲——是一個放鬆的姿勢。
窗外,陽光正好。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裏翻飛,像無數只綠色的手掌在鼓掌。
咖啡館裏,五個人圍着桌子坐着。音樂換了一首,是輕柔的爵士鋼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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