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下午兩點五十分,江聽晚站在老琴房樓前的梧桐樹下。

九月的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她腳下投下細碎的光斑。她握緊手中的包——裏面裝着降噪耳塞、一瓶水,還有那個空白的頻率記錄本,等待被歸還。

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十分鍾。她抬起頭,看向那扇熟悉的窗戶。三樓,琴房七室,昨天在那裏看見了那個刻着“星辰大海”的琴盒。

陸星言會從哪邊來?實驗室的方向,還是宿舍的方向?

她發現自己竟然在揣測他的習慣。這個認知讓她有些不安。從開學典禮到現在不過一周,他們已經有了太多交集:後台的碰撞,咖啡館的偶遇,短信的約定……像命運的手在推動兩顆原本無關的棋子。

兩點五十五分,腳步聲從左側的小徑傳來。

聽晚轉身,看見陸星言從實驗樓的方向走來。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左手依然習慣性在褲袋裏。陽光下,他臉上的輪廓比在昏暗走廊裏清晰得多——鼻梁挺直,下頜線淨利落,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間,似乎閃過一絲什麼。

“你到得真早。”他在她面前停下,聲音平靜。

“習慣了。”聽晚說,意識到自己又在摸耳後的小痣,趕緊放下手。

陸星言從背包裏拿出兩樣東西:那本深藍色的頻率記錄本,還有她的銀色鋼筆。

“筆帽有點鬆了,”他說,把筆遞過來時,手指刻意避開了接觸,“可能是昨天掉地上時磕到了。”

聽晚接過筆,確實,筆帽和筆身之間有了微小的縫隙。她輕輕按緊,那個小小的“晚”字在手心裏微微發燙。

“筆記本……”她翻開第一頁,那些羞恥的記錄還在,“你都看了?”

“看了前幾頁。”陸星言如實回答,“我需要確認失主。”

他的坦率反而讓聽晚鬆了口氣。最壞的情況已經發生——有人看見了她的脆弱,而這個人既沒有同情也沒有好奇,只是平靜地接受。

“3050赫茲。”陸星言忽然說。

聽晚抬頭:“什麼?”

“開學典禮那個反饋音的頻率。”他指了指筆記本上她記錄的那一行,“你寫的是‘高頻反饋’,我測到的具體數據是3050赫茲,持續時間2.8秒,峰值音量92分貝。對於聽覺敏感人群來說,這個組合足夠引發強烈的應激反應。”

他說得像在分析實驗數據。聽晚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有種荒謬的解脫感——原來她的痛苦是可以被測量、被量化的,不是某種矯情的幻覺。

“所以,”她輕聲問,“你真的在研究這個?”

陸星言點頭:“聲學實驗室,心理聲學方向。林教授——我的導師,他的女兒有聽覺處理障礙,我們一直在做相關研究。”

他從背包裏又拿出一個文件夾,打開,裏面是復雜的波形圖和數據分析。“這是你的記錄對應的聲學分析。食堂餐具碰撞聲,主要集中在2500-3200赫茲區間,這是你記錄中不適等級3-5的集中區間。”

聽晚看着那些圖表,那些讓她無數次想要逃離的聲音,此刻變成了一條條冷靜的曲線。恐懼被解構了,變成可以理解的數據。

“你……”她艱難地開口,“爲什麼幫我分析這些?”

陸星言合上文件夾,沉默了幾秒。陽光移過樹梢,一片葉子旋轉着落下,停在他的肩頭。

“因爲三年前,”他說,聲音低了些,“我也經歷過類似的事情。”

聽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車禍後,我有六個月無法忍受任何超過60分貝的聲音。”他的左手從口袋裏拿出來,攤開,那道疤痕在陽光下格外清晰,“神經系統受損的後遺症。門關重了,盤子碰響了,甚至別人在我耳邊說話,都會引發劇烈的頭痛和耳鳴。”

他說話時,目光看向遠處的實驗樓,像是在敘述別人的故事。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廢了。一個拉小提琴的人,卻害怕聲音。”他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笑容,“林教授收留了我,讓我在實驗室幫忙。他說:‘陸星言,如果你無法創造美好的聲音,至少可以研究如何讓聲音變得不那麼可怕。’”

一片葉子落在聽晚的腳邊。她看着陸星言,忽然明白了咖啡館裏沈清音那句話背後的重量——“他以前拉琴驚爲天人,可惜了。”

“所以你現在……”她輕聲問。

“所以我現在研究如何讓聲音更友好。”陸星言重新把左手回口袋,“你的記錄本給了我很多真實場景的數據。大多數實驗室研究都是理想環境,但你的記錄……是活生生的,每天都要面對的戰爭。”

他把文件夾遞給她:“這些分析你可以留着。如果需要,我可以幫你設計一個個性化的頻率過濾方案。”

聽晚接過文件夾,紙張邊緣有些磨損。她翻開,看見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是打印的,有些是手寫的英文花體——和琴盒裏“LXY”的筆跡一模一樣。

“這個……”她指着琴房的窗戶,“你以前經常來這裏?”

陸星言順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神有瞬間的恍惚。“嗯。大一大二的時候,幾乎每天都來。這間琴房的聲學環境最好,木結構吸收多餘回響,聲音會很淨。”

“那個琴盒……”

“是我的。”他坦然承認,“車禍後就放在那裏了。清音——沈清音學姐幫我保管的。”

聽晚想起昨天沈清音合上琴盒時溫柔的動作,還有那句“可惜了”。原來那不是普通的惋惜,而是對一個墜落天才的哀悼。

“你想看看嗎?”陸星言忽然問。

“可以嗎?”

他點頭,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不是昨天沈清音用的那把,而是另一把更舊的銅鑰匙,表面已經氧化發黑。

三樓,琴房七室。鑰匙進鎖孔時,陸星言的手停頓了一下。很輕微的顫抖,但聽晚看見了。

門開了。

陽光比昨天更充沛,灰塵在光柱中飛舞。那個深棕色的琴盒還躺在角落裏,但今天,陸星言主動走過去,拂去灰塵,打開了盒蓋。

小提琴安靜地躺在天鵝絨內襯裏,深色的琴身在陽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琴弦鬆馳着,指板上有長期練習留下的細微磨損。琴盒內側,“致我的星辰大海”那行字在充足的光線下清晰可見。

“爲什麼是星辰大海?”聽晚輕聲問。

陸星言的手指撫過那行字,動作很輕,像在觸碰易碎的夢。

“我母親取的。”他說,聲音裏有種聽晚從未聽過的柔軟,“她是個天文學家。我出生那天晚上,她說夜空特別清澈,星辰如海。所以她總叫我‘小星星’,說我的琴聲應該像星辰一樣照亮黑夜,像大海一樣包容萬物。”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聽晚以爲他不會再說了。

“她在我十五歲那年去世了。胃癌。”他的手指停在“ocean”那個單詞上,“這把琴是她用全部積蓄買的最後一件事物。她說:‘小星星,帶着媽媽去看星辰大海吧。’”

琴房裏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遠處傳來隱約的鋼琴練習聲,是巴赫的《平均律》,音符嚴謹而克制。

聽晚忽然理解了那把琴爲什麼會被塵封在這裏。那不是簡單的放棄,而是一個少年失去了他的星辰大海,也失去了演奏的意義。

“對不起,”她說,“我不該問的。”

“沒關系。”陸星言合上琴盒,動作輕柔,“已經很久了。”

但他左手小指的疤痕在陽光下依然刺眼。聽晚知道,有些傷口看起來愈合了,其實只是學會了如何與疼痛共存。

“音樂節。”陸星言忽然轉移話題,“你和沈清音說,要參加音樂節?”

聽晚點頭:“我報了獨奏。但昨天她說,可能需要小提琴伴奏……”

“她推薦了我。”陸星言接話,“我知道。導演組已經聯系我了。”

“你會答應嗎?”聽晚問,聲音裏有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

陸星言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看向窗外。從這個角度,能看見音樂廳的尖頂,還有更遠處城市的輪廓。

“我的手,”他說,背對着她,“最多只能發揮出以前60%的水平。而且持續練習會疼,神經痛,像有針在扎。”

“那……”

“但我答應了。”他轉過身,深褐色的眼睛看着聽晚,“不是因爲清音的推薦,也不是因爲導演組的邀請。”

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周身鍍上一層金色的輪廓。灰塵還在飛舞,像細小的星辰。

“因爲我看了你的頻率記錄。”他說,每個字都清晰,“每天要面對幾十次聲音襲擊的人,卻選擇站在最可能傷害她的舞台上。江聽晚,你比我想象的勇敢。”

聽晚愣住了。勇敢?從來沒有人用這個詞形容過她。敏感,脆弱,嬌氣,麻煩——這些才是她熟悉的標籤。

“所以我想,”陸星言走向鋼琴,手指輕輕拂過琴蓋上的灰塵,“也許我們可以一起做一件勇敢的事。用不完美的手,和不完美的耳朵,創造一首完整的曲子。”

他掀開琴蓋,黑白琴鍵露出來。他按下一個中央C,音符在琴房裏回蕩,清澈而飽滿。

“當然,如果你願意的話。”他補充道,聲音裏有一絲罕見的遲疑。

聽晚走到鋼琴前,站在他身邊。她看着那些琴鍵,想起開學典禮那天,就是在這裏,她彈着《月光》第三樂章,然後在刺耳的高頻中倉皇逃離。

恐懼還在。耳鳴的陰影還在。但她忽然不想逃了。

“我願意。”她說,聲音不大,但堅定。

陸星言點了點頭。他從背包裏拿出一份樂譜,放在譜架上。“這是我想的曲子。貝多芬《春天奏鳴曲》的改編版,鋼琴和小提琴的對話。但我們可以調整,讓它更適合我們。”

我們。這個詞讓聽晚的心輕輕顫了一下。

她翻開樂譜。密密麻麻的音符,還有鉛筆寫的批注——有些是技術調整,有些是情感標注。在第二樂章慢板的部分,他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這裏要像初春融雪,小心翼翼,但充滿希望。”

筆跡和琴盒裏的一模一樣。

“我們什麼時候開始練習?”她問。

“明天下午三點,這裏。”陸星言說,“我會帶調整後的譜子。你可以先熟悉鋼琴部分,有不適應的地方我們可以改。”

“好。”

約定達成了。很簡單的對話,但聽晚知道,有些事情已經改變了。她從單打獨鬥的逃亡者,變成了有人並肩的戰士。

離開琴房時,陸星言鎖上門。那把舊鑰匙在他手裏轉了一圈,然後他做了一個讓聽晚驚訝的動作——他把鑰匙遞給了她。

“這把備用鑰匙你留着。”他說,“如果需要安靜的地方練琴,可以來這裏。這裏平時沒人來。”

聽晚接過鑰匙。銅質的表面已經被歲月磨得光滑,握在手心裏有溫潤的觸感。

“爲什麼……”她不明白他爲什麼這麼信任一個幾乎還是陌生人的人。

陸星言看着她,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他的臉在陰影裏,但眼睛很亮。

“因爲你說‘我願意’的時候,”他說,聲音很輕,“讓我想起了第一次摸琴弦時的自己。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什麼是恐懼,只知道想用聲音表達一切。”

他轉身走下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回蕩。

聽晚握着那把鑰匙,站在三樓的走廊裏。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裏沙沙作響,像無數個細小的掌聲。

她低頭看着手裏的鑰匙,又看了看琴房緊閉的門。

口袋裏,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拿出來,是陸星言發來的短信,就在剛剛:

“PS:琴盒裏的小提琴,如果你好奇,可以拿出來看。但請不要碰琴弦——它已經三年沒調音了。”

聽晚抬起頭,樓梯拐角處,陸星言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但她知道,明天下午三點,他會準時出現在這裏。

而她也會。

鑰匙在她手心裏微微發燙。她轉過身,重新打開琴房的門。

陽光依舊充沛。她走到琴盒前,蹲下身,輕輕打開盒蓋。

小提琴靜靜地躺在那裏。這次她看得更仔細了——琴身有一道極其細微的裂痕,從琴肩延伸到背板,被技藝高超的工匠用幾乎看不見的方式修復了。

車禍的痕跡。

就像他手上的疤痕,就像她耳朵裏的嗡鳴。

都是修復過的破碎,都是帶着傷痕的完整。

她合上琴盒,沒有碰琴弦。就像他請求的那樣。

走出琴房時,她把鑰匙小心地放進錢包的內層。金屬貼着信用卡和身份證,像一個秘密的通行證。

下樓時,她聽見遠處有人在練習小提琴。是帕格尼尼的隨想曲,技巧炫目,情感熾熱。

她停下腳步,聽了很久。

然後她戴上降噪耳塞,把世界調到安全的音量,走向宿舍的方向。

但這一次,她的腳步比以往輕快。

因爲明天下午三點,老琴房,有人等她。

而他們將要一起,用不完美的部分,創造一首完整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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