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物理實驗樓C座307室還亮着燈。
陸星言盯着屏幕上跳動的波形圖,左手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嗒,嗒嗒,嗒。三短一長,是貝多芬《命運》開頭的節奏——一個他以爲自己已經忘記的習慣。
“老陸!”
實驗室的門被撞開,陳景行抱着筆記本電腦沖進來,眼鏡歪在鼻梁上,頭發亂得像剛被台風刮過。
“數據跑出來了!”他把電腦往桌上一放,屏幕亮起復雜的神經網絡圖,“你看這個匹配度——89.7%!咱們的模型成了!”
陸星言湊近屏幕。彩色線條交織成網,中心區域呈現出一個清晰的共振峰。他在心裏快速計算:頻率區間2450-3200赫茲,敏感閾值個體差異顯著,但應激反應模式高度一致。
“個案數據呢?”他問。
“這裏。”陳景行調出另一個窗口,上面是匿名測試者的生理指標記錄,“心率加速,皮電反應劇烈,腦電圖顯示杏仁核異常活躍——典型的恐懼應激反應。”
陸星言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條記錄上:
測試者編號C-09
反應閾值:3020赫茲
不適等級:5(最高)
備注:測試中途退出,服用藥物後緩解
C-09。他想起昨晚在頻率記錄本上看到的那行字:“9月1 19:00 開學典禮高頻反饋 不適等級5(已服藥)”。
“對了,”陳景行忽然湊近,壓低聲音,臉上掛着壞笑,“你猜我今天在食堂看見誰了?”
陸星言沒接話,繼續調整模型參數。
“開學典禮彈鋼琴那姑娘!江聽晚對吧?嘖嘖,真人比舞台上還好看,就是臉色有點蒼白……”陳景行觀察着他的表情,“聽說她昨天在後台跟你說話了?”
“嗯。”
“嗯?就這?”陳景行誇張地捂住口,“兄弟,那是音樂學院今年的焦點人物!多少男生打聽她聯系方式,你一句‘嗯’就完了?”
陸星言終於抬頭看他:“你很閒?卷積層的優化做完了?”
“別轉移話題!”陳景行拉過椅子坐下,“老實交代,你們怎麼認識的?她耳釘掉了你撿到——這什麼偶像劇劇情?你什麼時候學會撩妹了?”
“沒撩。”
“那你留着人家耳釘嘛?”陳景行眼尖,早就看見陸星言筆筒裏那枚銀色的小東西。
實驗室忽然安靜下來。只有機箱風扇的嗡嗡聲,和窗外遠處隱約的汽車鳴笛。
陸星言的左手慢慢握緊,又鬆開。那道淡白色的疤痕在小指關節處微微凸起,像一條沉睡的蚯蚓。
“景行,”他忽然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她……有聽覺過敏。”
陳景行的笑容僵住了。
作爲陸星言大學四年來唯一的朋友,他太清楚“聽覺敏感”這四個字對眼前這個人意味着什麼。三年前那場車禍後,陸星言有整整六個月無法忍受任何超過60分貝的聲音。門關重了,盤子碰響了,甚至雨滴打在窗上的聲音,都會讓他臉色發白。
那是神經系統受損的後遺症,醫生說會慢慢好轉。但有些東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原來的形狀。
“所以……”陳景行小心地選擇措辭,“你是想……幫她?”
陸星言沒有回答。他轉身走向窗邊,窗外是明城大學的夜景。圖書館的燈還亮着,藝術學院的老樓隱在樹影裏,頂樓某扇窗戶透出暖黃的光——那是老琴房的位置。
“她的記錄本,”他背對着陳景行說,“上面寫滿了聲音恐懼。食堂的餐具聲,椅子的拖動聲,同學的哄笑聲……每天都要面對幾十次小型襲擊。”
陳景行沉默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見陸星言發病的樣子——在嘈雜的食堂裏,陸星言突然扔掉餐盤,捂着耳朵蹲在地上,渾身發抖。那時候他還不知道什麼叫創傷應激,只是本能地擋住圍觀的人群,把陸星言扶到安靜的地方。
“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陸星言的聲音飄過來,輕得像嘆息,“她學音樂。每天都在主動接近最可能傷害她的東西。”
窗外傳來隱約的鋼琴聲。有人在深夜練琴,彈的是拉赫瑪尼諾夫的《悲歌》,音符沉重而悲傷。
陳景行走到他身邊,兩人並肩看着窗外的夜色。雨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雨絲在路燈的光暈裏斜斜飄落。
“你要幫她可以,”陳景行說,“但別把自己搭進去。星言,你才剛好一點。”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陳景行難得嚴肅,“三年前你也是這樣——覺得可以控制,可以承受,然後呢?手傷了,琴砸了,整個人碎成一地。林教授花了兩年時間才把你拼起來。”
陸星言的左手又開始抽痛。不是劇烈的疼痛,而是那種深藏在骨髓裏的、陰魂不散的鈍痛。他習慣性地把左手進口袋,指尖觸到那枚耳釘冰涼的表面。
“這次不一樣。”他說。
“哪裏不一樣?”
陸星言沒有回答。因爲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凌晨一點,兩人離開實驗室。雨下大了,路燈在水窪裏投下破碎的光影。陳景行的女友送來了傘,兩人合撐一把走進雨裏。
“你真不用傘?”陳景行回頭喊。
陸星言搖頭,豎起外套的領子。他準備等雨小點再走。
就在這時,兩個身影從藝術學院的方向跑來。一把小花傘在雨中搖晃,傘下的兩個女孩擠在一起,白球鞋踩進水窪,濺起細碎的水花。
是江聽晚和蘇晴。
她們跑過實驗樓門口時,聽晚的包忽然滑落,裏面的東西散了一地。蘇晴慌忙去撿,小花傘被風吹得翻了過去。
陸星言下意識上前一步,又停住了。
他看見聽晚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收拾散落的樂譜、筆、還有那個灰色的藥盒。雨打溼了她的頭發,一縷縷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她的動作急切而慌亂,像是害怕什麼秘密被雨水沖走。
最後撿起的是一本深藍色封面的筆記本——正是他昨晚撿到的那本。
蘇晴拉起她:“快走快走!淋溼了!”
兩人跑遠,那把翻覆的小花傘在雨中旋轉,像一朵凋謝的花。
陸星言站在原地,雨絲打溼了他的肩頭。他正準備轉身回樓裏,目光卻被地上某樣東西吸引。
水窪邊緣,躺着一支銀色外殼的鋼筆。筆帽上刻着一個小小的“晚”字。
他撿起筆,雨水順着筆身滑落。筆杆還殘留着溫度,很輕,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遠處,那把小花的傘消失在宿舍樓的轉角。
陸星言握緊那支筆,抬頭看向老琴房的方向。頂樓那扇窗戶還亮着,暖黃的光在雨夜裏孤獨地燃燒。
他想起剛才陳景行的問題:“這次哪裏不一樣?”
也許,答案就藏在那本頻率記錄裏,藏在那個女孩每天都要面對的、無聲的戰爭裏。
他轉身走回實驗樓,腳步比來時堅定了一些。
而在宿舍603室,江聽晚擦着溼漉漉的頭發,突然僵住了。
“怎麼了?”蘇晴問。
“我的筆……”聽晚翻着書包,臉色一點點變白,“媽媽送的生禮物……”
窗外,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