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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 偌大的宴會廳,靜得連一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嬸……嬸嬸?” 宮喜的臉色像吞了只蒼蠅一樣難看。 他看着那個被自己嫌棄是“白開水”的女人,此刻正被自己最敬畏的小叔護在懷裏。 那件屬於宮宴的黑色風衣裹在她身上,不僅沒有顯得臃腫,反而襯得她那張臉愈發只有巴掌大,白得發光。 那種“被珍視”的感覺,狠狠刺痛了宮喜的眼睛。
“怎麼,舌頭捋不直?” 宮宴漫不經心地掀起眼皮,眸光冷淡,“要不要我讓人教教你規矩?”
宮喜渾身一抖,冷汗瞬間下來了。 在宮家,宮宴的話就是聖旨。 別說讓他叫嬸嬸,就是讓他跪下叫媽,他也得照做。
“不……不用!” 宮喜咬着牙,臉漲成了豬肝色,硬着頭皮對着黎糯彎下腰,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 “嬸……嬸嬸好。”
黎糯縮在宮宴懷裏,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個剛才還不可一世的男人。 從小到大,宮喜仗着宮家的勢,沒少欺負她。嫌她悶、嫌她無趣,在圈子裏帶頭嘲笑她是“花瓶”,甚至連這次訂婚,他都還要當衆踩她一腳來彰顯自己的優越感。 黎糯一直討厭他,卻因爲家族不得不忍氣吞聲。
可現在,這個不可一世的混世魔王,卻不得不對着她彎下脊梁,恭恭敬敬地喊一聲長輩。
黎糯心裏的那口惡氣終於出了。 她下意識抓緊了宮宴的袖口,仰頭看向身邊的男人。
“宮……宮總!” 黎振華終於回過神來。 他臉上的驚恐瞬間切換成了狂喜。 雖然沒把女兒嫁給宮喜,但如果嫁給宮宴……那可是宮家的家主啊!這不是飛上枝頭變鳳凰,這是直接變娘娘了!
“哎呀,這真是……天大的喜事!” 黎振華搓着手,一臉諂媚地湊上來:“既然宮總看得上糯糯,那是她的福氣!咱們兩家這親家是做定了!以後黎氏的……”
“黎總。” 宮宴冷冷打斷了他。
他連正眼都沒給黎振華一個,一邊單手慢條斯理地幫黎糯理順風衣被風吹亂的下擺,一邊淡漠開口: “你似乎誤會了什麼。”
黎振華笑容僵在臉上:“啊?”
宮宴抬眸,鏡片後的黑眸裏寒光凜冽: “我娶她,是因爲我看上了她。跟你們黎家,沒有半點關系。”
“從今天起,她是宮太太,是宮家的人。” 他語氣平緩,卻字字誅心: “至於黎家那些亂七八糟的生意,以後少來沾她的邊。誰要是敢讓她不痛快,我就讓誰徹底消失。”
“聽懂了嗎?”
轟——! 黎振華和沈蘭心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 這話的意思是……宮宴不僅不會幫扶黎家,還要把黎糯徹底從黎家剝離出去? 那他們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走吧。” 警告完垃圾,宮宴懶得再多看一眼。 他攬住黎糯的肩膀,動作強勢地帶着她轉身,只留給衆人一個高不可攀的背影。
“哎……糯糯!你幫爸爸說句話啊!” 黎振華在後面絕望地喊。
黎糯腳步一頓。 她還沒來得及回頭,一只溫熱的大手忽然捂住了她的耳朵。 隨後,她的頭被按進了一個堅硬溫暖的膛裏。 那股好聞的冷杉味瞬間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乖。” 宮宴低沉的聲音從腔震動傳來,帶着一絲不加掩飾的獨占欲: “別看垃圾,髒眼。”
……
直到坐進那輛掛着“京A·88888”的邁巴赫裏,黎糯的腦子還是暈乎乎的。 車廂內空間寬敞,冷氣開得很足。隔音極好,瞬間將那個喧鬧的世界隔絕在外。
黎糯縮在角落裏,身上的黑色風衣還沒脫。 她低着頭,手不自覺地撫上平坦的小腹。
這一個月來,她無數次想過打掉這個孩子。它是定時炸彈,是她悲慘命運的又一個注腳。可每次站在醫院門口,那種對生命的敬畏和一絲莫名的不舍,又讓她一次次退縮。 她以爲自己完了,這輩子都要毀在這個意外上。
可現在,因爲這個孩子,她竟然成了全京城最尊貴的女人?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魔幻了,讓她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她悄悄看了一眼身邊的男人。 宮宴坐在她身側。一上車,他就恢復了那副清冷禁欲的模樣。他摘下金絲眼鏡,捏了捏眉心,長腿隨意交疊,渾身上下散發着一種生人勿近的疏離感。 剛才在宴會廳裏那種“護妻狂魔”的架勢沒了,現在的他,又變回了那個讓人敬畏的小叔。
果然,剛才都是演戲吧? 爲了幫她解圍,爲了維護宮家的顏面,爲了報答兩家的世交之情,他才不得不演那出戲,甚至不惜接手她這個煩。
愧疚感再次涌上心頭。 黎糯咬了咬唇,小聲開口:“小叔……剛才謝謝您。那個‘嬸嬸’的事,我知道您是權宜之計……”
宮宴捏眉心的動作一頓。 他側過頭,那雙深邃的黑眸在昏暗的車廂裏顯得格外幽深。
“權宜之計?”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目光掃過她還平坦的小腹: “帶着我的孩子,你想權宜到哪去?”
黎糯一噎:“可是……這孩子不是您的……” 她聲音越來越小,心虛得不行:“我是怕您吃虧。畢竟我是被下了藥才……”
“黎糯。” 宮宴忽然傾身過來。仄的空間瞬間充滿了壓迫感。
黎糯嚇得往後一縮,背抵在了車門上。
宮宴一只手撐在她耳側,將她困在這一方小小的天地裏。 他看着她驚慌失措的眼睛,聲音低沉暗啞,帶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霸道:
“我宮宴從不做虧本的買賣。” “既然你是我的人,那你這個人還有你肚子裏的孩子,這輩子都只能是我宮家的。”
他伸出手指,懲罰性地捏了捏她軟糯的臉頰: “明天上午九點,我會讓人去黎家把你的戶口本取出來。我們去民政局。”
黎糯瞳孔地震:“去……去嘛?”
宮宴看着她這副傻乎乎的樣子,眼底劃過一抹極深的笑意,語氣卻一本正經: “合法持證上崗。不然等你肚子大了,讓孩子當私生子?”
“今晚,跟我回公館。”
黎糯徹底傻了。 連戶口本都能直接讓人去取……這就是豪門大佬的辦事效率嗎? 她這是……真的要把自己嫁出去了?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前面的司機突然升起了中間的擋板。 宮宴收回手,靠回椅背,重新戴上眼鏡,恢復了那種斯文敗類的精英模樣。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淡淡丟出一句: “還有,把你手機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漫畫戒了。”
黎糯猛地抬頭,心髒差點跳出嗓子眼,聲音都變了調:“漫……什麼漫?” 她畫畫的事藏得很深,連黎家都沒人知道,他怎麼會知道?
宮宴瞥了她一眼,並未察覺她過度的緊張,只是語氣裏帶着幾分不加掩飾的嫌棄:
“之前無意看到的,你屏幕上一片黑漆漆的,全是些斷肢殘骸。” 他抬手,隔空點了點她的腦門,語氣冷淡地警告: “那種陰暗暴力的東西,不適合胎教。以後少看。”
黎糯:“……”
高懸到嗓子眼的心髒,重重落回了肚子裏。 後背那一瞬間滲出的冷汗,幾乎浸溼了裏面的衣裳。
還好……萬幸,他只是以爲她在看別人的作品,並沒有往深處想。
她垂下眼簾,遮住眼底尚未褪去的驚慌,乖順地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蠅:“好……我知道了,小叔。”
藏在袖子裏的手卻悄悄握緊了,指甲掐進掌心,利用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
那個身份,是她黑暗生活裏唯一的出口,也是她絕對不能見光的秘密。 現在看來,小叔,對於她所熱愛的那個世界,充滿了排斥和厭惡。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生活,她必須藏得更好,絕不能讓他發現端倪。 否則,依照這位京圈活閻王的脾氣,那後果,她連想都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