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遇實在不會安慰人,尤其是女人。
他想了會兒,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所幸顧聞溪也只是眼眶紅了紅,並沒有掉下眼淚來。
見她沉默着開始脫他的衣服,儼然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他便也繼續沉默着。
雖然他們現在這樣於禮不合,但那雙桃花眸太過純淨。
她的神情更是專注萬分,與那些一心只爲救死扶傷的醫者並無二致。
好像多想一點,都是對她的褻瀆。
所以他清空了腦子裏亂七八糟想法,心無旁騖。
顧聞溪小心翼翼將沈遇左肩處的衣衫一層層揭開,讓猙獰的傷口完全顯露出來。
從傷口形狀來看,貫穿而過的利器上應有倒刺。
這種武器本就會造成很嚴重的外傷,更不用說利器穿透肩膀後又生生拔出,帶走一大塊血肉。
他的整個上身幾乎布滿了血跡。
放眼看去,只一片刺眼奪目的紅。
他的傷勢遠比她想象得還要嚴重。
見她停頓了片刻,沈遇以爲她是被傷口嚇到了。
於是故作輕鬆道:“我沒事,也可以等玄七......”
只是不等他說完,便聽一聲嬌喝:“別說話。”
沈遇:......
她這是,在凶他?
沈遇有些難以置信。
但不等他細想,就見面前女子眉眼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溫軟嬌媚的臉上寫滿了與她氣質不符的嚴肅。
沈遇的目光不由自主被她吸引。
以前,她在他眼裏與尋常閨閣女子無異,都是一樣的柔弱愚蠢。
但今,他卻一而再地刷新了對她的認知。
黑衣人追上來時,她明明那麼害怕,明明有機會跑掉。
可她卻回了頭。
她一個普通的後宅女子,平時連雞都沒有過,竟然能戰勝內心的恐懼,精準切斷敵人大動脈,只爲他贏得一線生機。
還有現在。
她明明怕到眼睫都在抖,卻繃着臉,不讓自己退縮......
“唔......”
冰涼汁液觸及傷口,強烈的刺痛感讓他忍不住痛呼出聲。
沈遇的注意力被迫轉移。
他牙關緊咬,不肯讓聲音再溢出半分。
修長的脖頸因疼痛和忍耐暴起蜿蜒的青筋,與此同時,他的額角也開始滲出大顆汗珠。
他的身子疼到有些痙攣。
顧聞溪輕聲安撫:“您忍一下,妾在血見愁裏加了少量重樓,外敷傷口確實會有強烈刺痛,但止血消毒效果卻很好。”
“無礙。”
沉悶的嗓音自喉間溢出,沈遇已漸漸適應了疼痛。
顧聞溪也沒再說什麼,以最快的速度將草藥敷在傷口上,又拿起匕首割下未被污染的素色衣袍一角,快速將傷口包扎了起來。
做完這一切,她才鬆了一口氣。
草藥需得等一會兒才能完全發揮作用。
以免牽動傷口,沈遇此時不宜移動。
周圍一片寂靜,除了偶爾傳來一陣樹葉沙沙聲,再無多餘聲響。
“這麼久沒人追來,想來玄七已經解決了黑衣人。”
片刻後,他吐出這樣一句話。
顧聞溪點了點頭,心下稍安。
沈遇這才有空問:“你怎麼會一個人在這?”
他知道她是來掃墓的,卻想不通她爲什麼只身一人。
顧聞溪知道他生性多疑,早就想好了說辭。
她狀似無意地摩挲着手裏那把精巧的匕首,神色悵然:“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了,有些話,妾身不想讓他人聽到,便讓菖蒲先下山了,不想竟忘了時辰......”
然後又十分“巧合”地遇到他被人追......
沈遇抿唇,目光落在她手裏那把匕首上。
她就是用這個了那個黑衣人。
那雙黑眸深不見底,“你倒是與那些世家女子不同,還知道出門在外要隨身攜帶武器。”
他這話說得輕鬆,可顧聞溪卻不敢輕視。
她知道,他還在試探她。
不過這些試探,也早在她預料之中。
她面上不動聲色,將匕首舉起來放在眼前,“您說這個嗎?”
沈遇這才細細打量了那把匕首。
通體由千年玄鐵打造,精致小巧,刀刃鋒利,是把好刀。
但刀柄和刀鞘上卻鑲滿了五彩寶石。
如果不是早知這是把匕首,他還以爲她拿着的是一件華美的飾品。
他沒說話,等着她繼續往下說。
卻見那雙桃花眸忽然就暗了下來。
“這是夫君送妾的及笄禮。”
這把匕首自及笄那起,便再未離過她的身。
重生後,她對沈霽安厭惡至極,本不想再將他送的東西時刻帶在身側。
但她轉念一想。
匕首無罪,寶石更無錯處。
萬一遇到什麼意外,她撬顆寶石去當鋪多少也能換些銀兩。
所以,她才將這東西留了下來。
沒想到今還真派上了用場。
“及笄禮?匕首?”
誰家好人送心愛的姑娘一把匕首當及笄禮?
是沈霽安腦子抽風了,還是他這個單身漢不懂小青梅之間的情趣?
沈遇實在覺得匪夷所思。
顧聞溪被他突如其來的發問問得怔愣,不由也想起及笄那的情景。
嬌俏的女孩兒擰眉不解:“別人都是送些發簪玉石之類的做及笄禮,你怎地送我一把凶器?”
那年沈霽安十七,正是意氣風發,鮮衣怒馬的年紀。
印象裏的清雋少年揚起下巴,一臉桀驁:“本世子才不屑和那群俗物一樣,要送,就送你最特別的。”
“你可別小看了這把匕首,這上面的寶石可都是小爺我親手鑲上去的,怎麼樣,好看吧?”
“過了今你就及笄了,你安心等着,我回去就讓母親帶着聘禮上顧家求親......”
她知道,彼時少年眼裏的討好和真心不假。
沒過多久,她也真的嫁給了他。
只是不曾想,命運弄人。
成親是他們這段感情的倒計時。
不管那些過往多麼美好,可她終究不是他的“女主”。
她的存在,只是爲了襯托他對顧輕煙的情比金堅。
陽光透過樹葉投下斑駁,仿佛將陷入回憶的女子從現實中割裂了出去一般。
這一刻,“悲傷”二字在沈遇心底突然就有了具象化的描述。
以前,他只知道她與沈霽安感情深厚,但卻不曾想過沈霽安身死對她而言究竟是怎樣的苦難。
他性子一向清冷,對男女之情無甚體會。
他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剛剛的語氣有些不太合適。
他想了想,說:“節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