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四個字,顧聞溪故意壓低了聲音,只有沈晚凝能聽得到。
待沈晚凝聽清楚後,立馬炸了。
她伸出手去推顧聞溪:“喪門星!你說誰......”
見狀,顧聞溪差點兒沒壓住想要上揚的嘴角。
她原本還擔心只是爭吵的話,沈遇會不會懶得搭理。
沒想到沈晚凝這麼給力,竟主動幫她“加戲”。
機不可失。
顧聞溪不等她把話說完,在她的手剛觸及自己肩膀時立即順勢倒仰,整個身子直直從欄杆內跌了出去。
“不要——”
女子驚慌失措的聲音霎時劃破長空。
冰涼湖水無孔不入,瀕死的窒息感瞬間席卷全身......
今中秋,沈遇要去後院陪老夫人吃團圓飯。
可沒想到,剛過垂花門,便聽到了似有若無的爭吵聲。
待他走近才知道,是他侄女和那位年少守寡的侄媳。
他公務繁忙,對府中雜事甚少理會,卻也對長房那邊的事略有耳聞。
長嫂和侄女一直認爲是侄媳克死了霽安,因此對侄媳心生不滿。
他自是不信八字相克之說。
但這是長房那邊的家事,他又向來極有分寸。
所以一直以來都未曾理會過此事。
可有人落水,他卻不能見死不救。
所以幾乎是在顧聞溪求救聲傳來的瞬間,那抹玄色身影便立時飛身而起,朝湖中央而去。
——
顧聞溪確實有些怕。
畢竟,她是真的不會鳧水。
好在不過一瞬,她便被一只遒勁有力的手帶離了水面。
出於求生本能,顧聞溪雙臂立馬攀上男人脖頸,整個身子緊緊貼在了對方身上。
前那團柔軟因她劇烈的咳嗽聲正在大幅度起伏着。
清幽蘭香乍然入鼻,一股溼熱氣息噴灑在沈遇頸邊。
似羽毛拂過般,又輕又癢。
他皺眉低頭去看。
卻不想,入水便已溼透的衣衫早已嚴絲合縫地貼在了女子身上。
只一瞬,那過分誘人的曲線便毫無遮掩地落進眼底。
肥瘦勻稱,濃淡適中。
但他卻不想多看一眼。
顧聞溪趁機細細打量了沈遇一番。
劍眉星目,棱角分明。
左眼眼尾一顆美人痣,恰似雪中一點梅,給本就優越的五官平添了幾分妖冶,美得有些勾魂攝魄。
驀地,一句詞出現在顧聞溪腦海中——
眉宇軒軒,似朝霞孤映;目光炯炯,如明月入懷。
沈遇是好看的。
這也是顧聞溪願意舍身入局的另一個原因。
但他畢竟是執掌生的權臣,周身帶着些許肅之氣,似黃泉彼岸的曼陀沙華。
雖豔麗奪目,卻散發着危險的氣息。
所以望京城裏的閨秀無一人敢肖想他。
當然,單身至今最重要的原因是,沈四爺自己不想娶妻。
一來,他大業未成,又身負血海深仇,不成家,也是怕拖累別人。
二來,他也確實對女人沒什麼興趣。
就像此刻。
雖是爲了救人,但沈遇依舊因這不可避免的接觸而心生不悅。
那雙黑眸眼尾狹長,瞳孔線條似冬裏結滿雪淞的枝椏,曲折蜿蜒,凜冽生寒。
只瞄了一眼,顧聞溪趕緊收回視線。
她像是才剛從溺水的恐懼中回過神來。
趕緊鬆開了抱着男人脖頸的雙手,慌亂又無措地退至一旁。
“咳咳......多......多謝小叔搭救。”
因嗆了水的緣故,她嗓音有些喑啞。
衣衫單薄,入水便已溼透,爲保全名聲,她無法起身,只能雙臂環腿,蹲坐在地上道謝。
“少夫人!”
不等沈遇說些什麼,一道急切的聲音由遠及近傳來。
菖蒲飛奔而來,將溼透的顧聞溪環抱其中,神色驚懼不已。
顧聞溪意外落水,那些仆婦一時慌了神,她這才趁機解脫了桎梏。
“都是一家人,二姑娘就算對您再不喜,也不至於想要了您的命啊?!”
看着顧聞溪愈發蒼白的小臉,菖蒲內心焦急,一時口不擇言起來。
“菖蒲,慎言!”
或許是怕被人拿住話柄,顧聞溪趕忙斥責了自己的婢女。
但爲時已晚。
因突發意外而怔愣在原地的沈晚凝已經聽到了。
可顧聞溪不是她推下去的,她下手的力氣沒那麼重。
但這卑賤的婢女竟然往她頭上潑髒水。
這叫她如何能忍?
沈晚凝登時便怒不可遏地從亭上沖了過來。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着菖蒲罵道:“賤婢!你胡說什麼呢?明明是她自己掉下去的。”
聞言,顧聞溪瑟縮了一下肩膀,嗓音微顫:“二妹妹恕罪,是菖蒲一時失言,二妹妹大人有大量,就饒過她這回吧。”
說着,她又望向沈遇,一副快要哭了的樣子:“剛剛確實是溪兒不小心才跌下去的,與二妹妹無關,還請小叔不要責罰二妹妹。”
“你少在這假惺惺的,本來就是你自己掉下去的,與本姑娘有何系?!”
看到沈晚凝愈發盛氣凌人的模樣,顧聞溪面上做足了懼怕之意,心底卻在狂笑。
真是蠢貨!
沈家向來注重家風家教,沈晚凝這般作態,只會惹沈遇不喜。
果不其然,男人好看的眉頭微蹙,眼神也愈發冷沉,連帶着眼尾那顆紅痣都染上了幾分薄怒。
“目無尊長,口出穢言,這難道就是你身爲沈家嫡女該有的禮儀教養嗎?”
他的聲音宛如冬夜簌簌落下的雪花,清冷得不帶有一絲溫度。
沈晚凝被嚇得一縮,頓時失了聲。
但她又實在不甘。
她才是真正的沈家人,而顧聞溪不過是一個給沈家帶來不幸的喪門星!
小叔他怎能裏外不分,偏幫一個外人?!
沈晚凝越想越氣,忍不住想要反駁回去。
可一抬頭,觸及沈遇那雙似能洞悉人心的眸子後,她不忍不住低下頭去。
自小,她便最怕小叔。
沈遇雖只比她大十歲,但畢竟輩分在那裏放着,又是個不苟言笑的性子,沈家子侄皆對他懼之敬之。
見沈晚凝不再說話,沈遇這才將目光從她頭頂移開,瞄了一眼仍蹲坐在一旁的女子。
只見那人縮成了一團,看起來甚至比一旁的石頭還要小上幾分。
也不知是因爲寒冷,還是害怕,那張過分單薄的脊背正在不停地顫。
沈遇略皺眉頭,一把扯下身上披風扔了過去。
菖蒲接過,立刻抖開裹住顧聞溪的身子。
暖意襲來,顧聞溪這才起身對男人福了福身:“多謝小叔。”
沈遇沒有看她,只沖她擺了擺手。
見狀,顧聞溪行禮告退,在菖蒲的攙扶下朝臨風閣走去。
看着那抹漸行漸遠的身影,沈晚凝氣得差點兒咬碎一口銀牙。
顧聞溪潑她一頭髒水竟就這麼走了?
憑什麼?!
她下意識想要上前攔住顧聞溪的去路,卻突然察覺到有道冷沉的視線落在了她的身上。
是小叔。
沈晚凝趕緊收斂了神色,神色慌張,“小,小叔,要,要是沒什麼事,凝兒也,也退下了。”
她說着,轉身就想走。
但下一瞬,一道冷沉的嗓音止住了她的身形。
“去祠堂跪着,沒我的吩咐,不準起來。”